《八王之乱》微雨洒庭轩

2、往昔 彼时正是三

　　司马衷不知道一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楚王已经不在了，而他安睡在温暖的榻上，身上是细致的亵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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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楚王吩咐了，陛下要好好休息••••••”殿外侍女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
　　“啪”地一声脆响，显是那侍女挨了一巴掌，一个尖刻的女声怒斥道：“贱婢！本宫要见陛下，什么时候还要你们多嘴！让开！”
　　重重的脚步声一路响了进来。门打开之后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材矮小，面目青黑，脸上还有一块痦，穿得却十分雍容华贵的女人。正是司马衷的皇后贾南风。
　　司马衷坐起来，呆呆地看着她。亵衣也没能遮住满身的痕迹。
　　贾后一看，立即对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并且带上了门。
　　贾后趾高气扬地走到司马衷身边，讥讽道：“楚王还真是有品位呢。”
　　她小而奸邪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之恶毒，就连混沌的司马衷都能看出来。多年积压的淫威迫得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无才平庸到弱智的他能登上九五之位，多半还靠了这丑皇后。当年父皇司马炎有意废掉他这个太子，出了难题给他，亏得贾南风找人来为他做文章，他浑浑噩噩照抄了，竟也打消了父皇的废太子之意。
　　只是时至今日，却不知道是福是祸。
　　贾后看他仍是一脸孩童般天真懵懂的样子，完全不被她的话所戳痛，虽然心中还是觉得不耻，脸上却已换了一副神情，显出惯常的亲切来。
　　“陛下，楚王站在我们这边，是我们的福分。他既然喜欢你，咱们也不能放掉这机会。这么多年来，陛下一直受太傅杨骏掣肘，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是吧？”
　　司马衷虽未听出之前贾后的嘲讽之意，但身上的痛却是丝毫不少的。本还以为贾后会像从前一样与他共同讨伐楚王之举，却听得她提起太傅，转得太快，他懵懂听着，有些跟不上。见贾南风盯着他，便讷讷道：“是。没意思。”
　　贾后满意地笑了笑，道：“此次楚王来京，就是为了陛下，为了司马家的江山。太傅杨骏把持朝政，权势日大，谋反之心人尽皆知。只要陛下一道诏书，楚王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便可立时进城，为陛下清君侧。以后再没人敢对陛下做什么，可好？”
　　贾后边说着，边从长袖里拿出了已拟好的诏书，递到了司马衷面前。
　　这太傅杨骏是她的心头刺，不得不除。痴傻皇帝不用白不用。那楚王玮，也不过是贪恋男色的宵小之辈，可以利用。
　　司马衷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诏书。这些年他从来不敢违抗皇后，只因一旦违抗，后果就是各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他虽不更事，心中却不可能喜欢这皇后。她现在居然还要自己去杀掉杨太傅。虽说杨太傅也未曾对他好过，但是毕竟是••••••
　　稍一迟疑，司马衷便感到手臂内侧一阵剧痛，贾后竟拔了簪子刺进这痴傻皇帝的手臂：“陛下！”
　　司马衷短促地叫了一声后，手臂上的鲜血就流了出来，只得拿过一旁的玉玺盖在诏书上。
　　贾后便将丝绢缚在他手臂上，道：“陛下英明。臣妾先告退了。”施施然下去了。
　　司马衷茫然坐在塌上。纵然智力不高，心中的恨意却很鲜明。
　　他的边上，尽是虎狼。没有可与之人。他像孩童一般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榻。眼睛里的血丝浓了几分。有一日要把他们都杀掉！
　　不，还有嵇侍中。
　　嵇侍中是真心待他好的。起码，要保住他。
　　司马衷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抖得像风中的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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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见之时，司马衷还是垂髫小童，嵇绍也不过是父母双亡的孤独少年。初至洛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嵇康之子承父遗风，挺拔秀丽，气质脱俗，有人向王戎描述他曰“鹤立鸡群”。待得觐见武帝司马炎，征做了秘书丞。
　　新任的秘书丞在偌大的皇宫内迷了路。兜兜转转竟去了御花园。
　　彼时正是三月，百花开得恣意，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旖旎的香气，鹤立鸡群的少年一眼就看到桃花树下粉雕玉琢神情专注的孩子。
　　不欲多生事端，他正要离开之时，那孩子却抬起头了，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竟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大哥哥，你是谁？陪衷儿玩好吗？”
　　说着，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角，直愣愣看着他，那憨态可掬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玩什么？”
　　“给小蚂蚁做窝！”
　　嵇绍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有几只小蚂蚁，都快爬上自己的衣角了。有种无力的感觉。应付小孩子从来不是自己所长啊。
　　鬼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会和那小孩去到桃花树下。
　　可是，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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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才知道那是当今圣上的儿子。几年后又被册封做了东宫太子。
　　但朝野里风传太子是个傻子，才智不足以担大位。
　　嵇绍不信。
　　那么钟灵毓秀的孩子，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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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圣上也疑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便出题考太子。结果自然是满意的。嵇绍心中便也似松了口气。
　　直到有一日，他竟在市井见到了这位太子。
　　时间的洗礼让当年乖巧可爱的孩子变成了俊俏秀美的弱冠少年。因而嵇绍一时未能认出来。
　　只是这少年眼中太过纯净，显得格外不谙世事，或者说仍保有孩童的气质。他将自己的钱袋都给了那一脸奸笑的商人，然后接过了商人手中奄奄一息的小狗。他说话的时候，总要迟疑一阵子，似乎在斟酌词句。尽管如此，说出来的，却还是些残破的句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少年脑子有点问题。
　　便有那市井流氓上前去了。胡乱怂恿几句想把少年往小巷子里带。少年虽傻，却似乎辨得出好坏。一回头就盯住了嵇绍。
　　“大哥！”也不知他怎么突出那些流氓的圈子，就这么一路奔过来扑进嵇绍怀里不起来了，甚至还蹭了蹭，像小动物一样。他手中的小狗也把毛茸茸的头蹭了过来。
　　嵇绍哭笑不得，于公于私他都得解决了这茬。
　　嵇绍习过武，气质也是无比正直，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官家人，小流氓们便也识趣，哄散而去了。
　　嵇绍带着怀里的两只小动物回府了。
　　“太子？”嵇绍试探着喊他。
　　司马衷却一脸无知无觉，只拿一双漂亮的眼睛傻傻看着他。
　　“•••太子，你怎么会在市井之地？”嵇绍叹气，也不知道有没有认错人，不管了，且问问他吧。
　　“呀，它又流血了！”少年却突然惊叫起来，瞬间跳起来原地打转：“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于是嵇绍只好帮他把流浪狗包扎好。
　　一切忙完了之后，宫里的旨意也下来了。他果然是太子。果然是当年初遇的那个孩子。
　　不知道是什么人，刻意将这心智不全的傻太子引出宫去，其意图不可谓不险恶。还好遇上的是嵇绍。
　　“大哥，我••我还能见到你么？”
　　“呃，太子，臣不敢当。你直呼臣名就可以了。”当着宫人的面这么叫自己``````嵇绍不由滴下冷汗，赶忙纠正他。
　　豪放的太子却不理那么多，把小狗往他手里一塞：“放你这了，大哥。你•••你要照顾它。不然``````不理你。”
　　小狗叫了几声，似乎在为主人助威。嵇绍只好抱紧小狗。
　　唉``````真是，麻烦。
　　少年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嵇绍心里有些柔软的情绪满涨，道：“会的，我会••好好照顾它。请太子殿下放心。”
　　少年傻呵呵地笑了笑，便随宫人离去了。
　　嵇绍站在原地，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宫中，太子，太子他该如何自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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