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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坐在这样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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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这样高档的咖啡厅里,有些不习惯。已经三点半了,我开始反思这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恶作剧。但又一想,敢拿孟蒙和小米的事来给我恶作剧的人,估计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就是已经身负绝症寻找最后的刺激了。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我却一口都没喝,只是盯着它看,希望能从里面看出个答案,怎么我等的人,还没有来?
接近四点的时候,方牧打了个电话来,问我谈得咋样了。我听见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坚持不住,心底一阵难受,带着鼻腔音说:“没来。”方牧宽慰了我几句,说他马上过来陪我再等等,我才算勉强安下了一颗心,便又木木地坐在这发起呆来。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走到了桌前,我没有抬头,只斜斜地瞟了一眼身形。不是服务员,但也不是方牧。我才猛然想起,蹭地站了起来。显然动静太大,把对面的人也吓了一跳,何况里面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我想,这就是给我打电话的小姑娘吧。我当时并没仔细想过,为什么孟蒙会让一个小姑娘打电话给我。我以为,只是她刚回国没来得及换电话。然而如今看她把这小姑娘带在身边,才开始疑惑,这小姑娘,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我眯了眯眼,打量起孟蒙,和小米给我看的照片里,没什么差别,只是显得更加瘦削。服务员很快过来点了咖啡,又很快地端了过来,导致我一度怀疑这咖啡是不是新鲜的。在服务员如机器般飞速运转的这几分钟里,我们大中小三个女人,都沉默着没有开口,似乎觉得谁开口,就会让这尴尬的气氛,更加尴尬。在我思量着该怎么打破这个凝结的局面时,只听见一串很不适合这个忒小资的地方的脚步声,而且,是冲我所在的角落而来。抬起下巴一望,果然看见方牧像火烧了屁股一样冲了过来。还没介绍,便听方牧骂骂咧咧吼道:“他妈的这地方也太隐蔽了!不是说港桥对面嘛?怎么他妈的还带拐小巷的!”方牧三句话里就带了两个“他妈的”,明显破坏了周围各位淑女绅士的低调氛围。旁边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我皱了皱眉,但明显不是因为方牧的言辞。我扯了扯方牧让他先坐下,然后把我那杯已经冷透了的咖啡推到他面前,说:“好难喝!”而服务员也没有再过来殷勤地要求点咖啡,我想他们已经看出我们不是下一次还会再来光临的顾客。
我看着方牧拧着脸把那杯可以冻掉牙齿的咖啡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转头对孟蒙说:“这是我朋友,也是小米的朋友,方牧。”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小米叫他,木头哥。”对面的女孩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记忆,本来带着慌张的脸也安定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我,吐出了一个让我顿时有点眩晕的称谓,她唤我,七姐。
我以为,我又出现了幻觉,好像小米还在我身边,唤着,七姐,七姐,七姐!
七姐你快过来看啊!木头哥买了好多东西,这个是给我的!
七姐!木头哥说晚上带咱去吃好吃的!
七姐,又要放假才能见了。记得给我准备礼物啊!
七姐……
……
小米,七姐在这,你在哪里?你怎么还不回来拆七姐给你买的礼物呢?
小米……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容易就能掉泪,原来我还有这么多的泪水。吧嗒,吧嗒,吧嗒地,滴到了桌子上,滴穿了我所有的防备。
而我的失态,又一次惊吓到了对面的两个女孩。小女孩像是有点害怕,睁着大眼睛拉着孟蒙。孟蒙则有点呆呆地望着我,泪流满面的我。方牧不知道我和孟蒙到底说过些什么,于是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于是东摸西摸半天,从衣服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面巾纸,好像还是上次我塞在他口袋里的。他扯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替我擦了擦已经滚到下巴上的泪水,柔声在我耳边说:“绿豆,坚强点。”就像那天,站在搭着白布的小米身边一样。
我拿过面巾纸,自己努力地抬手擦了擦脸颊,又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拼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微笑,对他们说:“没事。”然后低头望着桌面,整理着自己破碎的情绪。方牧把手伸了过来,握着我略微颤抖的冰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眼神深深地望向窗外。我记得,以前每次我慌张了或是害怕了,方牧就会这样握着我的手,却不看我。他说,没有人盯着,就会慢慢放松了。其实,这方法本来不怎么管用,只是后来我会想,无论怎样,方牧都在我身边,于是便也真的放松了。就像现在一样。
我慢慢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孩,如小米一样聪明的女孩,见到我这样,又怎会猜不到发生了些什么。而她只是继续呆呆地望着我,安静地等待我给她一个她不愿意听到的回答。我想,她只是不愿意自己就这样承认了吧。承认那样一个,太过残忍的结局。
终归,该残忍的,还是不能掩藏。我打开话匣,用尽量平稳而干涩的声音,缓缓道出,这段时间小米的过程。我知道,她们分开六个月零十八天了。我也知道,那一次分别,就是永不再见。
当我说完一切时,孟蒙已经颤抖得不能自己。压抑着内心的痛苦,泪水大串滚落,却紧咬着嘴唇不愿哭泣出声。我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不停滚落的泪珠,想起小米,也曾这么倔强。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说:“蒙蒙,你知道,小米不愿意看见你这么悲伤。”女孩睁着大眼睛,颤抖着,她拉起我的手问道:“七姐,你恨他们吗?”
七姐,你恨他们吗?
不恨。
可,他们那样地歪曲事实来伤害你。
不知者,无罪。他们没有错,是我错了。
那是他们诬陷你啊!那些事你都没有做过!
那又怎样呢?我还是爱了,不该爱的人。
七姐!爱是平等的!何况你只是爱他而已,其他的都没有做过,连表白都没敢表白!他们……
小米,不要说了。
小米,你恨他们吗?
小米,我要不要恨他们?
那些扭曲我的人,那些逼死你的人。
“不恨。”
当平静地吐出这个答案,我的内心也随之平定了下来。是的,我不恨他们。多年前,我就不恨,如今,我也不恨。只恨天道不公,造就了一个这样在乎伦常不容异议的社会。
孟蒙泪眼婆娑地盯着我,张了张口,没有发声,又马上紧闭了嘴唇。许久,她终于放开我的手低着头说:“七姐,你不恨那我也不恨。”我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悲伤的女孩,不解她这句话,是为什么。她伸出瘦瘦的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对我说:“大米常给我说,七姐是最理性最坚强,而且最疼她的人。我走的时候她告诉我,以后如果没办法见面了就去找七姐。七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都听七姐的。”我听了孟蒙的话,脑子一片空白。小米,原来你这样的信任我。可我,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能为你做点什么。你为了爱为了自由为了幸福,宁愿拿生命去撞击这个世界的枷锁。而我,却只能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哭泣。
后来孟蒙又说了些什么,方牧断断续续地和她聊着,我只是呆滞地望着窗外,一片空洞。直到孟蒙旁边的小女孩有点急躁地扯着她的衣服说:“蒙蒙姐姐,该回去了!待会儿被姑姑知道就惨了!”我回过神来,孟蒙冲我微微笑了笑,脸上还带着泪痕。然后她拉着小女孩,起身离开,留下恍惚的我和沉思的方牧。
孟蒙的身影消失在了咖啡厅门口透进的一抹阳光中。冬日傍晚的阳光,有点太过昏黄。我盯着门口,眼神久久无法收回。方牧就这样安静的陪着我,直到那最后一抹昏黄变成了咖啡厅里暗沉的灯光。
我眨了眨眼,干涩得有点难受,斜睨方牧一眼,他依旧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握着那个他一口气就喝空掉的咖啡杯,眼神散散的,没有聚焦。我扭过头看着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小巷里各色行人,熙熙攘攘,或是低头疾走,或是四顾漫步,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朝着这个方向,迈动着生命的步伐。我眯眼透过玻璃盯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灯箱,一个窈窕美女端着可口食物的画面提醒着我,我饿了。于是我站起来示意服务员买单,然后拖着依旧不言不语的方牧离开了这个可能再也不会来第二次的地方。
站在街口,有点茫然,不知道去哪。想回家,但又不想再吃外卖了。转头看向方牧,我不知道什么问题可以让一向聒噪地方牧闭嘴这么久。我双手插袋,斜身用胳膊撞了撞好像丢了魂的方牧:“吃什么?!”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视线停在对面的港桥酒店。我想他不会要去那地方吃吧,刚才一顿咖啡已经够我小心尖颤抖好几天了。于是赶紧趁他还没发话,扯着他胳膊朝公交站暴走过去。管他三七二一先离开这片鬼地方再说。
还没走到公交站,方牧就突然停了下来,我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说想去那个一顿可以搓掉我一周工资的地方。而且我知道只要他开口了,我也不想找理由拒绝他。于是我憋住呼吸鼓着眼珠,想用眼神扼杀他这个随时可能冒出的念头。还好,原来他只是想去取他的小花。心下偷偷一笑,但又立马忧郁起来。完了,今天没带大围巾,那么,只能把衣领拉紧一点了。
方牧载着我到了吃饭的地方时,我的脖子已经快冻成冰棍了,感觉呼吸都凝结在了喉头。我吸了吸鼻子,抬头一看店牌,王小二拉面。我突然就觉得,方牧真是个持家的好孩子。经过冷风洗刷后再意图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的后果就是,我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努力伸长脖子吃面。方牧递了桌上的卷纸给我,我扯下一节随便塞在了鼻孔里。我觉得见过我这幅样子的男人,肯定不会愿意把我和女人画上等号。而这个男人,便只能是方牧。
面真是好吃,我感觉呼吸又畅通了,站在店外哈着热气激情地做个了深呼吸,希望能把心里郁结的那团东西,大力地呼出。感觉轻松了不少,便豪迈地冲方牧一扬下巴:“走!回家咯!”
方牧心领神会地把小花一路咆哮着骑到了我家楼下而不是他家楼下。以防冻僵,我蹦蹦跳跳着走到楼梯口,转身要和方牧道别,却看他麻利地锁了小花正朝我走来。哦?要上去坐坐?我便冲他一笑,又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楼道。楼道里响着我杂乱地蹦跶声和方牧沉稳的脚步声,听起来没什么特别,却让我觉得很安心。
回到家里,打开电视,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方牧总说在这个大家都守着电脑的年代,只有我才会这么老气的跟上一辈一样喜欢抱着电视看。我却狡辩到,如果真的大家都不看电视了,那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电视台存活着,导致我按一圈所有台都还会觉得手疼。所以说,有需求才有供给。方牧说不过我便会从鼻孔发出一声强烈的“哼!”而这个时候,我则特怕他会由这一哼带出点东西喷到我身上。
电视里照样在放着些有的没的,总之有点略微无聊的东西。我熟练地按着遥控器,选了一个长相亮丽的美女主持停住画面。方牧靠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姿势显得有点疲惫。累了吗?可我想起他从孟蒙走后就开始有点不太正常,太过沉默。于是半眯着眼,疑惑地挑眉看着他。他感受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马上垂下眼帘,缓缓开口道:“你说,孟蒙会不会太淡定了。”太淡定?我皱了皱眉,有点不解:“你想表达啥?”方牧顿了顿,慢慢给我讲了些下午我放空时孟蒙给他说的话。
他说孟蒙讲了些她和小米的事,还讲了些她被迫出国后的事,还有关于她是怎么找到机会回国的。我这才知道下午孟蒙身边的小女孩叫孟叶,是她的表妹。孟叶从小在国外长大但中文却很好。跟她虽然不常见,但从她出国后父母便找了孟叶来时常跟她作伴,希望她能尽快适应新生活,也希望她不会那么孤单。
我想,如果我们家能做到孟蒙的父母所做这些的一半,可能,可能小米的结局,也不会这样。可是,若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无尽的痛苦吗?我也不知道。可至少,小米还能在我面前,叫我一声,七姐。
孟蒙这次能回来,也是托了孟叶的关系。孟叶的父亲最近有事回国,便带了恰好放假的孟叶回来探亲。孟蒙知道了自然让孟叶找其父母千求万求的,求到这次能跟着一起回来的机会。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怀揣着希望,回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收场。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吧。
方牧想表达的疑惑在于,孟蒙承受着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但在说到后来却表现得很镇定,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他以为,一个刚二十的女孩,应该像他当年遇见的我一样,痛苦,就会痛苦着摆在脸上。而孟蒙却在收住泪水的同时,也收住了悲伤。他说他不质疑孟蒙对小米的感情,他相信小米不会傻到这都看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质疑孟蒙的承受力,是否已经过了头。而过了头,便是无法收回的绝路了。
绝路,听见这个词,我只觉得全身如掉入了冰窖。
孟蒙,你到底在想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