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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已经在床上了,头还是好昏。这是第二天吧?看着天花板,我认得,这是方牧房间的天花板,才想起,昨天是宿醉了呢?好像还哭了很久,怪不得眼睛这么干涩。我撑起身扭了扭脖子,发现方牧不在。于是张口便嚎道:“木头方!”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吓了一跳,沙哑得不像人了,心里苦笑一下,不知道昨天哭了好久。比起声音,更让我奇怪的是,方牧竟然没有应我,外面一点响动都没有。我突然觉得很不安,于是蹭下床,跑到客厅,没有人。客厅一团乱,昨天吃剩的东西都还在。我急急地又跑到各个房间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人。奇了怪了,方牧不见了,不应该别的人也都不在啊。昨天来时他们就不在,直到我后来昏睡过去,好像也没见他们回来,那么方牧呢?
      突然间,害怕的感觉从心里滋生。一个人,为什么剩下我一个人。
      对啊,方牧不是也喝了很多吗?他去哪了?!难道出什么事了?!我越想越慌,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就这样,愣愣地站着。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在我发愣的时候,猛然听见钥匙的声音,我惊恐地盯着大门,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门开了,是方牧。我听见自己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方牧进门才抬头看见我站在客厅里,他皱了皱眉头,站在原地用同我一样沙哑的声音喊道:“怎么光着脚?冷不死你呀!”然后他扔了手里的东西,快步冲我走了过来。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扯着我的胳膊想往房间里走,我却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方牧扯不动我,便转过头来,我们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我想,我还是没有脱离对孤独的恐惧,否则我也不会在下一秒就突然扑到了方牧的身上,死死地抱住他。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不停地在发抖,抖得只能用手死死抓住方牧的衣服才能稳住我的身形。方牧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真是应了我给他取的绰号,木头方。
      我趴在方牧胸口,听见他胸腔里一声沉沉的呼吸声,感觉有东西放在了我头上,然后滑下肩头。是不是方牧也感觉到了我的恐惧,为何他环着我的双手,开始颤抖。我想,这一刻,请允许我们都这样脆弱吧。
      然而我的眼眶依然干涩,没有多余的感情再涌出。于是抬起头木然地看了一眼方牧。这个角度,却只能看见他大大的鼻孔,像两个黑洞,森然地立在我头顶。我突然有种害怕他会马上流鼻涕的感觉,便立刻推开了他。方牧的手瞬时从我的后背滑落,好像失去了依靠,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愣愣地站在那,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我看着面带一丝窘迫的方牧,跟平常的他有点不一样。皱皱的眉头,给他英气的脸庞凭空添了份忧伤,慌乱的眼神,斜斜地看向前方的空洞。我不由得大笑出声,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僵局。方牧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脸庞闪过一丝疑惑后立马换成了平常那副不要脸的流氓样,扯着已经沙哑的破嗓子对还在大笑的我吼道:“笑什么笑!叫你光脚跑出来冷不死你啊!进屋去!”咆哮完便一脸鄙视地跑到门口收拾刚带回来的东西了。而我还站在原地笑着,已经笑弯了腰。但我却不知道我到底在笑什么,是笑方牧不小心透露出来的软弱,还是在笑自己。也或许,没有理由,只是想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出口。
      我见方牧又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识趣地跑回房间缩到床上。坐回被窝里才感觉到寒冷的袭来,原来人就是这样,没有对比,感觉便麻木了。
      客厅一阵乒呤乓啷后,方牧提着个外卖盒走了进来。把东西放桌子上后,方牧继续用鄙视的眼神斜了我一眼:“吃饭!”我正想撒泼撒赖整整方牧,比如让他伺候我吃饭之类的,结果手机很不配合地响了起来。我在被子里翻来翻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手机在哪响,无奈地看了一眼方牧。方牧的表情已经由鄙视变成了极端鄙视,抛下一句:“你那什么破耳神!”然后一阵风一样冲到客厅又冲了回来,手里拿着我的包。我还在想,什么是耳神?!一个疯狂震动加闹腾的手机便伸到了我面前。我一看,我妈。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嗯,我知道。我不去了。”我妈还在诺诺说着些什么,我却什么都不想听了,便挂掉了电话。
      方牧已经很自觉地把吃的打开了,方便筷也掰开了,我很是满意,便扯了个笑容,抓过饭刨了起来。方牧没问我妈打电话说了些什么,我也懒得说。他去客厅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让我吃慢点,别跟饿鬼转世一样。我告诉他,这叫宿醉后的饥饿感,是正常生理现象,他便不再鸟我,自顾自地回客厅不知道弄什么去了。方牧总说我说话一副假学问的样子,我就更爱用假学问的样子调侃他了。结果就是每次他都会说不过我,然后假装不理我,干自己的事去,比如现在。
      我吃完东西,顺手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二点整,真是个好时间。我妈刚才说下午两点小米火化,我却不想去,一点都不想去。我想,我已经无力再面对这些了,便是逃避,也好。
      在方牧家捱到天黑,才回了家,其实我依然不想回家,只是因为想洗个澡,而方牧家的热水器常年处于半休克状态,洗个热水澡的过程会让你有种想下辈子投胎到非洲的冲动。方牧骑着他的小花送我到我家楼下后,便又呼啸而去了,连我那句“上去玩不?”都还没说出口。他也累了吧,我宽慰自己,这两天他陪我也挺辛苦的,心里又升起几分内疚。想着想着,便进了家门。
      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家里长辈总说,我们现在小青年自己住的地方,根本不能叫家,就是个窝,家,是要有家人一起的一个温暖的地方。可我觉得,家,只是个住的地方,一个人,也是家。家人?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想着永远只会为你好的家人,却是伤你最深的人。就算,他们认为,这一切,依然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幸福。然而幸福又是什么?是否你的幸福,也能定义别人的幸福。
      小米曾对我说过,她这辈子就想跟孟蒙一起过平淡的生活就好。其实小米要的这么简单,可却没有人愿意给她祝福。只是因为她想要的幸福,不符合别人的定义。
      孟蒙走了,小米死了。我不知道孟蒙是否及时得到了这个消息,大洋彼岸的她,是否和小米生前一样,在承担着不该承担的痛苦。父母,家人,总是以生育养育教导之恩,给了孩子太多的期望要求安排,却忽略了,在孩子呱呱落地的那一刻,便是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生命了。小米和孟蒙的故事里,因为看起来的一个“错误”,让小米的父母选择了软禁她,而孟蒙的父母选择了带走她。我想,孟蒙是比小米幸运那么一点,虽然在我看来,孟蒙的父母带着她移民,只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但至少,孟蒙不用像小米那样绝望地面对从前的一切,换个环境,至少可能还会有自由。
      洗完澡后,收拾了一下屋子,突然闲了下来,有点无所事事。这几天老头儿知道我难受,特地一改平日无情作风,给了我一个礼拜的假期。在收起情绪后,我却觉得人生有点空了。不想再去想小米的事,我怕一不小心,悲伤过头,我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看了会儿电视,实在无聊,抱着电脑上床看起小说。看着别人的故事,一字一句,跌宕起伏,却怎么也找不到从前那种深陷角色的感觉了。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又磨蹭了半天,想起从方牧家回来还没吃过晚饭。虽然不觉得饿,但想起方牧那句“人是铁饭是钢!”,便还是起身翻了翻冰箱。可是遗憾的是,冰箱里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这时候却又觉得很饿了。人真是可笑,想着后顾无忧,反而还不想要,非要等失去的时候,才可能看清自己的内心。
      打了个电话定了个外卖,缩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坐等外卖。手里的遥控器不停地按着,电视就这样一闪,一闪,一闪。我妈看见我这样做的时候,总会说:“别按了!闪坏了电视!”方牧看见我这样做时,总会说:“你到底想看哪个台啊!你这叫换台强迫症你知道不!”他说这是他唯一一句自认为很有学术气息的言论,他为此,很是满意。而我,听见我妈的话,往往会停下来,然后去房间干别的,或者直接出门去。听见方牧的话,则按得更欢快了,还一边按一边翻他白眼。用方牧的评价来说,我那副德行,就是转世的核桃,欠捶。
      我有时候想,我的朋友真少,每天能想起的人,几乎只有方牧。还好,方牧也没有对象,要不我跟他走这么近,别人开开玩笑我倒无所谓,只怕他对象受不了啊受不了。记得去年有次聚会的时候,桌上一兄弟的媳妇,一看就是八卦小媳妇样,对我和方牧说:“诶,我说要不你俩就凑合一起过了吧,这年纪也不小啦。是吧?!”我当时唯一纠结的点是,方牧二十八,确实不小了,可我堂堂一刚到二五的佳人啊,怎么就能叫不小啦?!这一点和其他女人一样,我总是纠结着不断增大的年龄,不肯罢休,以至于我并没有看见,当时方牧略带醉意的眼神,有一点暧昧的温柔。
      外卖来的时候,我几乎都快把手指按断了。放下遥控器,拿回外卖开始蜷地上吃起来。这个就地而坐的毛病,也是跟方牧学来的吧,他说茶几太矮,沙发太高,吃东西的话,还是得坐地上才舒服。于是我便也养成了这样一个舒服的毛病。冬天地上挺冰的,胡乱扯了个靠垫塞屁股下面,悠闲地看着电视吃着东西。却发现这个台,这个随意停下的台,竟然不是在放广告,在这样一个全民广告的年代,这个事件,挺小概率的。仔细一看,原来在放着财经新闻,怪不得。这玩意看的人估计不多,广告也不太有效果,所以估计也没人乐意来打广告了。我一边心里嘀咕着自圆其说,一边摇头晃脑地吧唧着嘴。想当年老娘学的还是金融呢,不过活了二十六年这财经新闻看了也没超过六次吧,足见这玩意有多没意思。想伸手换台,却由于啃了个鸡腿,满手是油,于是作罢。在我继续安逸地摇头晃脑吧唧着东西,完全当成电视里的主持人在诵经祈福的时候,我绝对没想到下一刻,我会有多么的后悔自己仅仅因为怕玷污了遥控器而没有换台。
      当女主持人用甜美的标准普通音念出叶什(Shi)这个名字时,我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本以为,这么多年了,听见这个名字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起伏。但安静的环境里,大声如鼓的心跳声,泄露了我所有的秘密。我没有听清楚主持人后来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的思维早已定格在了叶什这个名字上。叶什,叶什,叶什,叶什,叶什……这个名字就这样无限放大地,在我的脑海里,回荡,回荡,回荡。
      等我回过神来,新闻已经放完了,想追溯到底新闻说了叶什什么,也追溯不到了。我继续坐在地上发愣,用筷子无力地拨弄着已经凉掉的饭菜,想吃,却又不想吃了。突然响起的电话很给脸地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我直接吓得把筷子扔到了地上。我慢吞吞地摸索了半天,才从包里掏出了手机,不用看就知道是方牧打来的,只有方牧才会这么执着地坚持到我把手机找出来后还没挂断。想着是他打来的电话,心情突然莫名的一番轻松。
      “嗯?”
      “那个,你在干啥?”
      “吃饭!不过已经吃完了!”
      “哦。”
      ……
      “靠!半天哦了个就没话了,你脑子被门夹了语言神经断掉了是吧!”
      “……没,我想问你知道不。”
      ……
      “你不说完我知道个锤子啊!”
      ……
      “知道啥啊?你得艾滋了?!还是你发财了?!”
      ……
      方牧半天不说话,我突然有点不安了,他今天送我回来就表现得怪怪的,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于是秉着循循善诱的原则,放小音量软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啊?”
      半晌,听见听筒里一声深呼吸,方牧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叶什,回来了。”
      我清楚地听见自己脑子里一声,啪,像断了根弦。我站在沙发边上,有点腿软,却挺住身子不想坐下去。我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刚才憋住的呼吸,开口时才发现,沙哑的嗓子原来还没好。
      “我不知道。不过想到了。”
      “啊?”
      “我刚才在电视里看见新闻提到他。嗯?你也看新闻?!不对,你也看电视?!”
      “……电视上还说了?我不知道。是孙阳他老婆说的,他老婆不是在证券上班么,估计挺关注……的吧。”
      “哦。”
      “我昨天就知道了,没告诉你。”
      “嗯。”
      “绿豆,你没事吧。”
      “靠,能有啥事。这不挺好的,他回来了也不关我啥事啊。你咋的开始婆妈上了!明天赶紧滚过来给老娘送吃的,尼玛这外卖难吃死了!”
      “要不现在给你买点儿过来?”
      “屁!减肥,晚上不能吃多了!”
      “哦,那早点儿睡吧。有啥给我打电话啊。”
      “知道了方公公,本宫挂了啊!”
      ……
      挂了电话,我又捏着手机站了半晌,觉得腿有点麻了,才让自己滑落在沙发上。扯过一个抱枕,电视里开始放着广告,“头屑,无懈可击!”我想,真是可笑,世界上有什么能是真正的,无懈可击。我把电视音量放到最大,于是耳边充满了各种说话唱歌念念有词的声音。闭上眼睛,好像屋里全是人。他们说话,做事,唱歌,跳舞,我只需要缩在沙发上,缩得小小的,隐藏在他们中间。就这样,就好。没有孤独,也不需要面对。多年了,不是没有人陪着我,小米走了,也还有方牧。我害怕一个人,而此刻,却又只想一个人。我对方牧撒谎,我说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再让人看见我的崩溃,我的懦弱,我的悲伤。情绪,发泄一次,就够了。
      我蜷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好像看见了小米,又好像看见了方牧,看见了我们的过去。当叶什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时,一声巨响终于惊醒了我。我猛地睁开双眼,电视里还在反复的放着广告,不知道轮回了多少遍了。我努力地想刚才是什么惊醒了我,好像是楼里有人用力关门的声音。翻翻手机,已是午夜,突然意识到是否电视声音太大。于是急忙抓起遥控器把音量死命按到最小,一切都安静了。刚才,是睡着了么?多少年,没有梦见叶什了,自从那一天,我们毕业,我们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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