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泪》褚君妍

9、Chapter3(中)

　　冷婧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情绪。她的演奏刚刚遭到何聪无情的评判，而这样的评判出自于一个权威之口，似乎一切都已经盖棺定论，无从分辩了。

　　“你的风格并没有打动我。”

　　说实话，听到这句话时，冷婧并不惊讶。她早已从何聪的眼神和言语中，体会到了他对她的厌恶。不过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郁郁寡欢。此刻，她很想回他一句：“那是你的问题，并不是我的损失”。然而她忍住了，她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用沉默进行无言的抵抗。

　　台下的人分明感到台上有两个强大的气场，此刻正处于胶着对抗、平分秋色的状态。当然，所有人都在心中暗自钦佩冷婧的勇气和自信，在受到何聪的打压与批判之后，仍可以淡定地坚持下去。

　　何聪仍保持着儒雅闲适的姿态，然而他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他暗暗后悔，为何要与一个不满二十的小女生针锋相对，为何要口是心非地冷言冷语。不管怎么说，关教授千叮万嘱地要求他照顾好冷婧，然而他竟情绪失控地用冰冷的话语刺激她。他究竟作了什么？他扪心自问，她的演奏真的像你评价的那样一无是处吗？

　　何聪自己也不明白，或许是冷婧性格中的某种特质触犯了他，又或许是冷婧身上有种坚韧不屈的东西，仿佛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叛逆心。一时间，他好像不再是三十岁的他，又回归到了把钢琴当做武器，用钢琴捍卫尊严的年少时光。

　　冷婧读出何聪的目光中有一丝懊恼，一丝困惑。其实她也不确定这首曲子弹得如何，因为简单的曲调无法体现出她华丽的技巧，似乎她的特点和长处都被质朴的旋律掩盖了。然而，她却莫名地固执起来，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无畏地顶住了何聪的审视。

　　谁都不知道这场对抗要持续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不知过了多久，虽然两名当事人依然淡定地僵持着，台下的人却觉得空气好像要凝固了！

　　就在此时，从后排座位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没打动你，但却打动了我！”

　　众人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帅气大男生，斜靠在教室后排的窗台旁，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前方。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不知道他在末排座位上躺了多久，谁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跳出来为冷婧说话。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讲台。所有人都在默默打量着他：染黄的头发，炫目的耳钉，嘻哈风格的装扮……一切都与古典优雅的氛围格格不入。

　　何聪终于将目光从冷婧身上移开，不屑地问道：“你是谁？我的课好像不接受旁听。”

　　“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你别以为只有你才懂音乐！”

　　何聪冷冷一笑，哪来的浑小子，如此力挺冷婧？看来她的人气不一般，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吧？

　　“我好像从来都没这么说过吧？”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男生大声道。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何聪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算这样，我也不容许你以这种蔑视的态度，亵渎我们阿婧的音乐！”

　　“你是说，”何聪慢条斯理地问道，“我没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吗？”

　　“你并不了解阿婧，不该这样不负责任地批评她！你不知道她的特点，她的长处……”

　　“够了！”冷婧突然站起身，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打断争执。

　　她用诚恳的语气对何聪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也保留个人的看法。我承认我不擅长莫扎特，承认我的确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何聪愣了愣，前一秒还在剑拔弩张，后一秒就退一步海阔天空了？这样的女孩真让人无从把握。他想了想，笑着回答：“既然如此，我会再给你一个机会。”

　　说罢，他面对着台下所有的学生，宣布道：“下堂课，大家可以演奏自己最擅长的曲目，将琴艺发挥到淋漓尽致。我期待你们出色的演绎！”

　　终于下课了，大家陆续离开教室。不一会儿，只有冷婧和刚才那个男生还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男生看冷婧站起身来，连忙一把拉住她：“等等我！一起走。”

　　冷婧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笑着说：“我有说过不等你吗？”

　　男生松了口气，他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你这么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江成烨！”

　　“什么？”男生听到冷婧叫他的名字，有些惶恐地问。

　　“谢谢你！”

　　“呃？”

　　“谢谢你刚才挺身而出，帮我解围啊！”冷婧笑着解释道，“其实我都快撑不下去了，幸亏有你替我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静谧的林荫道上，冷婧注视着前方的路，江成烨却注视着她。阳光透过蓊郁的树荫，悄无声息地洒落在她的长发和睫毛上，衬得她那雪白的肌肤越发吹弹可破。江成烨不觉看得痴了。

　　他认真地说：“阿婧，你要相信自己！你绝对不像何聪评价的那么差！”

　　“但是他的意见也不容忽视，不是吗？”

　　“哼！他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仗着有点名声……”

　　“何聪的确有骄傲的资本，他能迅速地把握每个人的演奏特点，作出恰如其分的点评。”

　　江成烨一听急了：“阿婧，你别那么消沉啊！”

　　“我只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

　　江成烨看着冷婧坦然的面容，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和冷婧很早就认识了，两人在音院附中时是同学，冷婧主修钢琴，江成烨主修小提琴。不过，在读完大一后，江成烨却突然放弃小提琴，转到了通俗音乐系。他会唱会作曲，还弹得一手好吉他，在圈子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冷婧一向独来独往，但她和江成烨却保持了长期的友谊，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这是因为江成烨总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她的身边。在江成烨面前，冷婧从来都不需要解释什么，她的缺点和怪癖都能得到他的包容。别人可能误解她、打击她，但江成烨却从来都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

　　“前段日子，我打你电话、发你短信，你都没有个回音，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江成烨有点气愤地说道，“失去一次出国进修的机会，也没什么大不了嘛。何必这样？”

　　冷婧的声音又变得冰凉：“你怎么知道？”

　　“艾雪琳告诉我的，她前天飞德国了。不过，她看起来情绪不高的样子……”

　　冷婧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江成烨：“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怎么啦？”

　　“我们去唱歌吧！”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想去唱歌？”江成烨不解地问。

　　“没什么，高兴呗！”

　　江成烨有些疑惑：“有什么事值得你唱歌庆祝？”

　　冷婧看了看他，故作严肃地说：“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呢？不想去就直说嘛！”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去了？”江成烨连连摆手，继而又道，“阿婧，你也真怪！平时有好事不见你笑一下，今天这么不顺却兴高采烈的。”

　　“因为我讨厌乐极生悲啊！干脆倒霉透顶了，倒有可能否极泰来。”冷婧半真半假地回答。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目光深邃而忧郁。

　　江成烨熟悉这种目光，他知道她又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了。自从冷婧的父亲车祸去世后，她就常常陷入封闭沉思的状态。即使她在微笑，江成烨也能感受到笑意背后的隐痛。也许冷婧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那次意外深刻地改变了她。由内而外，她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我们上次一起去唱歌，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吧？”冷婧忽然问道。

　　“哦，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呢！”

　　江成烨陷入了回忆。那次是在高中毕业典礼后，全班同学都参与了。江成烨还记得自己和艾雪琳合唱了一首《雪人》。同学们唱着歌，喝着酒，共同缅怀逝去的时光，好多人都流了泪。但冷婧自始至终没有唱过一首歌，也没有掉过一滴泪。她总是这样，在人群中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她坐在角落里，像是陶醉在被遗忘的世界中自得其乐，却不知江成烨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她的身上。

　　“不过，那次人好多，我又没什么兴致。如此看来，这还是第一次我们俩一起去唱过卡拉OK呢！”冷婧又道。

　　“真的，就好像约会一样！”江成烨兴奋地说道，可马上就自觉失言了。

　　冷婧倒是笑得很自然：“听上去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