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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3(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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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想到,何聪会把上课的地点选在无人问津的“肃雍楼”。这座欧式风格的小楼隐藏在树林深处,是音乐学院里最老的一栋建筑。由于年久失修,楼道的墙壁开裂了一道道细缝,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在几处人迹不至的角落里,还明显可以看到蛛网的痕迹,一切都证明着这栋老楼的破败与没落。
不过,用来上课的阶梯教室却打扫得窗明几净,古旧的木质地板打上了薄薄一层蜡,厚重的猩红色窗帘也早已拆洗一新。教室中央的三角钢琴擦拭得一尘不染,专业的调音师妙手回春,将它调整到最佳状态。在这样的环境中上课,似乎人的精神状态都会为之一变吧!
现在在教室中央演奏的是一年级女生孙露。她的运气有点儿背,第一个上场,抽到的曲目又是斯特拉文斯基的一首高难度的练习曲。谁都晓得这名天才作曲家的作品出奇的难,他好像是专为将钢琴家逼疯而创作的。
尽管何聪事先已经将要准备的曲目发给每位学生,但一周的准备时间显然还是太短了。孙露弹这首曲子十分吃力,一连好几处弹得支离破碎,明显是捉襟见肘。她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天啊!要是关教授,早就喊停了吧?真不想这样继续出丑了。
“停!”
何聪终于喊出了孙露最想听到的指示,她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座位。谁知何聪并没有流露出责难的表情,倒是十分和颜悦色:“虽然弹得不熟练,但音乐的感觉很不错。”
这样的评价不仅使孙露喜出望外,也使其他学生松了一口气。看来何聪虽然是关教授的弟子,教学风格却是迥然不同,丝毫没有可比性。这门课不同于单独指导的小课,不可能关注细枝末节,其关键在于点拨和启发学生,提升他们的音乐领悟力和感染力。以往关教授从不指定曲目,他一般都会让学生自由发挥,弹自己想弹的曲子,继而作出点评。然而,何聪却改变了关教授的做法。他事先发给大家五首曲子的曲谱,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上场次序和演奏曲目,形式上有点儿类似钢琴比赛。而在点评时,他也不像关教授那么不留情面,基本上是以鼓励为主。
不过大家很快就发现,他的鼓励往往只是客套话,而看似温和的批评却总是一针见血,令人无从置辩。因此,何聪带来的压力并不小于关教授。
何聪站在讲台上,凝神细听琴声,面容沉静而专注。尽管坐在钢琴前的并不是他,但他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有种孤傲而华丽的姿态,仿佛遗世独立般,自然而然地与台下的众人划清了界限。这无关他的音乐才华,无关他的显赫名声,只是他整个人都好似有种致命的魔力,尽管他的心仿佛游离于人群之外,但行为举止却合乎礼节,无从指摘。他的一个微笑,一句褒扬,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欣喜万分。然而你又明显感觉到,在他平易近人的外表下,隐藏着孤独的灵魂,那是旁人永远都无法了解的。正是这种神秘的气质,带来强烈吸引力的同时,也给人以深深的压迫感。
何聪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的学生,望着他们认真专注的表情,那种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几乎让他有些感动了。他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当他还是个不知名的学生时,也曾用同样的眼神注视过享誉世界的钢琴大师。但他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那就是他比他们都更自负,更狂妄。尽管在他默默无闻时,也曾有人冷言冷语,蔑视他的才华,但他从来都不曾因此失去信心。因为他一直都相信,在音乐的世界里,他是独一无二的王者!他不会将权威者的评价奉为圭臬,而只会从中汲取他所需要的营养,灌溉个人的音乐园地。当然,他从来也不会因为别人无意间施舍的称赞而沾沾自喜,甚至对于那些自以为是却不在点子上的赞许,他简直是不屑一顾的。他鄙视那种人,只会人云亦云,却没有自己的音乐见解。
尽管现在何聪已获得了成功,但他并没有忘记那些无人关注的岁月。他没有忘记他是在打败了嫉妒轻视,打败了恶意中伤,打败了一切保守顽固的势力之后,才得以以自我的姿态站在世人面前。如果成功要以牺牲个性为代价,那么他情愿默默无闻一辈子。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他成长的道路上,有一个人始终相信他的才华,就像相信春去秋来、星转斗移的真理般,坚定地支持他,默默地鼓励他。那个人就是关教授。
正是有了关教授,在那些磕磕碰碰的日子里,何聪没有孤军奋战。那时,由于他狂放不羁、目空一切的性格,得罪了不少国内音乐界的泰斗级人物,使他在国内的钢琴比赛中屡屡遭受不公正对待。于是,关教授自费送他去荷兰比赛,使他从此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当他有了一些名声后,又是关教授义无反顾地放开他,鼓励他远渡重洋到茱莉亚音乐学院继续深造。而当何聪成名后,关教授却从来没有吹嘘过自己对于这名天才的悉心栽培。尽管那时,不少与何聪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师都开始竭力与他套近乎,拉关系。当时他就暗暗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回报关教授的知遇之恩。如今,为了不辜负关教授的嘱托,他不顾经纪人的竭力反对,毅然推掉价值几百万美金的商演合同,执教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学院。别人为他惋惜,他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最有意义的事。
如今的何聪早已过了轻放恣肆的青涩岁月,他学会了伪装自己,用亲切的微笑隐藏起挑剔的音乐品味,用温和的语气代替刻薄的口吻,但本质上他还是当年那个目空一切、自信爆棚的男孩,还是那个渴望关注、渴望成功的少年。他喜欢用钢琴掌控世界的感觉,喜欢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的表情。也正因如此,他同样无法忍受别人的漠视,这比谩骂诽谤更让他无法忍受。
所以,当何聪发现台下有一名学生,自始至终神情淡漠,并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向他投来崇拜的目光时,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冷婧,关教授一再提起她。说起来,她还是他的小师妹呢。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就将目光投向了冷婧。他大约可以猜到她嚣张的理由,出众的容貌加上出众的琴艺,可算是才貌俱全了吧。但是他无法容忍这种嚣张,因为这分明就是对他的权威的挑战。
冷婧的确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孙露告诉她关教授辞职的消息后,她就陷入了魂不守舍、恍恍惚惚的状态。她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第一时间赶到系主任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的主人变成了蔡教授。蔡教授告诉她,学校已经决定由她代理系主任的工作。正当她茫然无措之时,蔡教授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她。
那是关教授写给她的信。信不长,大意是他厌倦了教学工作,想要回归自然,回归乡间的平静生活。冷婧还清楚地记得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其实,我觉得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再教给你了。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摸索,去领悟,战胜心魔,战胜过去的自己。……我相信有了何聪的帮助,你的琴艺一定能更上一层楼!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
这就是所谓“最好的安排”吗?连一个当面的道别也没有,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销声匿迹。关教授的行为总是如此出乎意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冷婧多么想找到关教授,竭尽所能地挽留他,亲口告诉他——“我不要什么何聪,你才是我的老师!”当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说她因祸得福、否极泰来时,她就更坚定了排斥何聪的决心。反正在别人眼中,她从来都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她不怕多得罪一个人。
“冷婧!”
她抬起头,是何聪在叫她的名字。
“轮到你了。准备好了吗?”何聪这样问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冷婧打起精神,离开座位,走上台。她将手伸入抽签的盒子,取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莫扎特,《小星星变奏曲》,作品K265”。她一怔,没想到抽到的是自己最没有把握的曲子。虽然这首变奏曲在技巧方面并不复杂,一般学过钢琴的人都可以弹个八九不离十,但是要准确地把握曲子的节奏和情感,领悟音符背后隐藏的深层精神,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莫扎特的魅力就在于他最简单,也最复杂,最明朗,也最忧郁。他将典雅的拉丁情调与严谨的日耳曼精神融为一体,他的音乐自然清新,妩媚多情,而他的人生却充满坎坷。只是从他的音乐中你读不出一丝一毫负面的情绪,在音乐的世界里,他永远都是天真快乐的孩子。因为他热爱生活,热爱生命,所以他将所有的苦难留给命运,而将所有的美好都赋予了他最钟爱的音乐。
1778年,莫扎特根据一首古老的欧洲民谣创作了题为《啊,妈妈,我要告诉你》的十二段变奏曲,也就是后来脍炙人口的《小星星变奏曲》。谁能想到,如此单纯质朴的旋律,如此轻快明朗的曲调,竟是出自于这样一名被命运无情蹂躏践踏的苦难音乐家之手。他的天赋没有为他带来相应的财富与荣耀,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责怪上天不公。
当冷婧刚坐到钢琴前演奏这首曲子时,她脑中想到的全是莫扎特的苦难。他的短暂的一生,绚丽多姿,却是昙花一现。他才华横溢,却穷困潦倒,疾病缠身,三十五岁就英年早逝,与无家可归的乞丐一同被葬在维也纳郊区的一个公墓里。
冷婧不确定她是否能表现莫扎特乐曲中那种活泼闪动的童真。此刻,她突然想到了《孟子》中的一句名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那是纯真自然、问心无愧的音乐态度,亦是一尘不染、无关名利的人生追求。于是,她努力使心沉静下来,去体会莫扎特纯净的心灵与自然的天性。
渐渐的,她不再那么患得患失了,音乐让她看清了自己。她敲响的每一个音符仿佛都在告诉她,只要热爱音乐就够了,其他的一切交给命运去安排。
终于冷婧弹完了整首曲子,但她感觉自己仿佛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洗礼。从她指尖流淌过的音符,似乎将阳光带进了她的心。此时此刻,她并不在乎他人的评价,因为音乐给了她勇气和力量,这就足够了。
何聪一直都注视着冷婧,凝神聆听她的琴声,然而他不明白她一开始的忧郁,也不明白她曲终时的明朗。她的音乐就和她这个人一样,似乎是一个谜。他暗暗地意识到冷婧散发出一种难以把握的气质,这种感觉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多么奇特的演绎啊!一般人不是将莫扎特处理得太简单,就是太沉重,所以常犯过犹不及的毛病。她却在演奏中仿佛融入了自己的故事,用一种不落痕迹的方式,轻描淡写,而又浑然天成。
然而,他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评价:“你好像并不了解莫扎特啊!”
冷婧抬头看着何聪的眼睛,她平静地答道:“是的,我不了解他,只是尝试着了解他。”
“那么,你觉得自己弹得如何?”何聪又丢给她一个问题。
冷婧想了想,才认真地答道:“我觉得,我弹出了自己的风格。”
“是吗?可是,很抱歉——”
何聪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透她的心般,深深地注视着她,然后一字一句地吐出不留情面的评价。
“你的风格并没有打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