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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主人(大修^2) 不知道怎么 ...

  •   黯红的罗帐,如烧红的铁水似的直直垂到厚密的地毯上。
      屋子的东南角摆着红漆鸡翅木并蒂莲单开木架,上面零零碎碎陈有瓷器、玉瓶、琵琶等物,件件均非凡品。西北角是紫铜的佛龛,里面却没有供着佛像,仅有一个小熏炉袅袅冒着青烟,迤逦在通红的屋子里。

      熏炉很香,大概是应和夏天之意,点的是带有芙蕖的浓香的“荷叶”,秾丽雅致,风雅可爱。只可惜付梓却享受不得这样浓烈的香味,一被放到这个屋子里,他就被活生生地呛醒了。

      付梓低咒了一句,用衣袖捂住鼻子,缓缓地爬了起来。抬头打量了房间,空空荡荡,没有看守。
      正对着他的便是那个木架。上面的一对黑红相间的鸳鸯玉瓶最是光彩夺目。雄瓶通体墨黑,只有七点鲜红杂在瓶腹,宛如红梅花瓣缓缓落下,小瓶则是全朱,只是瓶颈上有些许黑色瑕疵,被工匠巧手雕成了墨梅。这一对玉料温润可爱,已是价值千金。然加其雕工之风流意趣,却可称之为无价之宝。便是所谓的名仕大绅,怕是终其一生也是无缘一见的。

      付梓兀自思索,背后却隐隐传来了脚步声,心中一惊之下正要回头,却被一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牢牢扳住了双肩,直得抬头向前,却听得前方帘幕外一声笑吟吟的男声调侃道:
      “你倒是个胆大的孩子。”

      那声音极是好听,清如泉,润如玉,只是让人听着,便觉得暖洋洋舒服极了。付梓不自觉闭上眼打了个舒服的战栗,再一睁眼,只觉得仿佛一瞬间霞光万丈,天籁齐鸣。竟是不由得愣住了。

      罗帐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青衣,黑发,重瞳。肤色苍白如雪。简直不知道怎么样形容他的美,就像不知道大海里有多少水。

      来人托起腮,尖尖的手指在眼角上一点一点,衬得清水眼下的重瞳明灭不定,似笑非笑道:“害的沾衣苦恼了好久,到处抓着人问怎么样才能哄住个小孩。”

      那男人向着付梓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却姿势优美,眯着眼似细细地打量着付梓,又好似只是透过付梓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记忆,好一会儿才越过付梓的脸,笑道:“玉儿,放开手吧。看着也知是个先天不足的小鬼,若是真动刀动枪,怕我还能多比他拎得时间长些。”
      付梓只觉背后之人“哼”了一声,声音又清又润,也是少年音色。正还未从脑袋中过了一遍,便觉双肩一轻,左手边一阵凉风袭来,那人竟已经出现在了青衣美人的背后。只见他虽一身劲装,但眉目如画,便可看出年龄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虽是如此,却是一双桃花眼看不清底细,步履也沉稳非凡,周身比自家母亲身边的堕月强上一倍不止。

      走到了青衣美人的后面,那个被叫“玉儿”的少年似乎并不喜欢美人的这般叫法,似像个亲熟小辈版在面皮上耍了一点脾气,又冷冷地对着付梓骂了一句:“呆若木鸡!”变不再言语。那青衣美人却又似毫不介意,只是宠溺地对着少年笑了笑,又回头打量了付梓一番,缓缓地说:“你长得不像李成楼,也不像李夫人……性子似乎也是秀秀气气的,倒像个女孩子。抿着唇的样子却更像是一位故人。难怪沾衣却是非要把你带回来。”

      付梓盯着美人带笑的眼睛,只觉得嗓子像是吞了一大口炭,冒了烟,着了火,嘶哑地根本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迷迷糊糊地接问道:“故人?”
      美人笑容更深了些,促狭道:“迷糊的样子可不像。她可是个绝顶精明的女人。”
      付梓脱口而出:“笑姬?”
      美人抚掌大笑,蹲下|身刮了付梓鼻头一下:“你才见过几个女人?这世间笑姬也算是个奇女子,绝顶精明当然也算得上,可是我说的,却不是她。”

      那少年扶起美人,美人依旧云淡风轻笑吟吟地道,“怎么,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付梓仰头,眼睛盯住那美人的双瞳,秋水眼泛着琉璃之色,宛如两汪盈盈清泉,竟似有生命似的吸得他一阵眩晕。忍住眩晕,付梓在里快速开始掂量,趁这个时候问点什么?——问你是谁?他回答了也不知道。问这是哪里,他说了也没什么大用处。问他便宜老爹现在如何……他要是想告诉一定会告诉。问……付梓颠来倒去,只想问个高深点的问题,却到最后张口而出八点档被绑架后的经典台词:“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美人又托起腮,点了点眼角,道:“这是汴梁我的私邸。你是我的家奴敲晕带回来的。”说罢,又补充道:“你倒是个挺伶俐的小家伙,只可惜身体太差,敲了一下居然晕了三天两夜。”见付梓瞠目结舌,又像好笑一般,说道:“这么想来,你倒应该是饿了。”

      付梓当然是饿了,而且在看到菜的时候,他简直感觉自己要饿死了。那名少年被美人遣去叫菜后便在未出现,可他却仿佛在半柱香内,看了一场走马灯似的魔术
      ——先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利落精干的仆从,搬来了硕大精美的黄花梨制的桌椅板凳,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数个美丽佳人,袅袅娜娜身披绫罗上菜。菜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碟肉瓜子和一盆汤,却香得直进付梓的脑髓,酒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女儿红,但在美人柔荑上的碧瓷里却盈盈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艳色。
      菜是最美,酒是最香,连姑娘都美得出奇。

      可他却反而一动都不想再动了。
      美人笑道,“刚刚才说你聪明些,怎么现在又变蠢了?为什么不吃?”

      付梓笑道,“我曾阅读古籍……这世上曾有一种青藻,生于雪山峭壁之间,形如绿叶,味道甘美无比,叫做龙绞,半两可换黄金一锭……”
      美人微笑不语。

      付梓又道,“我又听闻,这世上有画眉脑浆入菜,每只画眉不过一滴,集成半钵之数,而后只需加以高汤、葱姜,凝结如乳,便是极品美味,回味无穷……”
      美人眨了眨眼,抬手示意付梓继续。

      “这世上最灵巧的肉莫过于八哥的舌头,一只八哥如果去了舌头,也就没了再吃的意义。一碟八哥舌头,只需要加油轻轻一炒,便香气四溢,入口弹牙劲道……”

      不等美人继续示意,付梓飞快地道:“而全天下最美的汤,莫过于鲤鱼的命汁,将肥大的成年公鲤鱼倒吊在煮沸的锅里猛蒸,鲤鱼受不得热,临死之前将命汁吐于大锅中,然后再换另一只,周而复始,之至那锅中原来的清水全部蒸发掉,剩下的便全是鲤鱼的命汁……”

      美人似乎一直都很开心,眉眼弯弯,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付梓停下,说:“都说李家的小公子体弱多病,但是博闻强识。我本来还有些轻慢,自以为不过是众人夸大罢了,不过这来历,你竟是说对了。”美人顿了顿,还是微笑,“但是,这仍不过是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碟肉瓜子和一盆汤罢了。再精贵的东西,如果是被当做吃食了,最终不是还要满足人之口腹之欲,又有什么高贵之分么?”

      美人微笑不减,眼睛里也满满都是玩味,道:“这世上总是满是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聪明的人多了,这世上又几人是愚笨之人?你就的确有些聪明,像你这样大的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不过,就算你再有多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小伎俩。哪怕你是一锭黄金才能换到半两的青菜,在吃的人眼里,和普通的青菜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贵一点,香一点罢了,到最后,都是为了填饱肚子。”

      美人轻轻地夹起了一根龙绞,放入口中,姿势优美得仿佛在做这世界上最清贵的事情,“你还是个孩子,却实在是聪明,这天底下自以为自己是神童的孩子太多,若是少年时代不知如此,怕是要吃尽了苦头……君子食不言,我倒是为你犯忌了。”

      付梓食不知味地跟着夹了一根,用筷子戳了戳,却是一点胃口也无。

      仅是看吃饭,就知道这男人家底丰厚、来历不凡,在这个时代,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可以享用得到的。然而偏偏这男人还不像是个一生顺遂的贵族,似乎别有隐情,难以磨灭,否则也不会无法控制地失去君子教养在餐桌上说这些话,话里话外间,似乎在吃食上曾经受尽了苦头,大有“山是山水是水”的端倪,不过是从小养成习惯,习惯于菜式奢侈富丽、样式新异罢了。

      现在北朝初定不久,即使新贵们再奢靡,对于这种精致糜烂的生活,却还是少有涉猎,非是浸淫几代金粉烟柳的贵族不会有如此喜好。

      流亡贵族?

      付梓无意识地戳了戳,其实不太像。即使流亡,也不会在京城附近,除非要起事,可是也未听说有什么大事,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妥,还有心情掠一个只和一个女人像的小孩,怎么也不像起事的样子。

      付梓用筷子画了个小小的叉。

      那又是谁?

      知道皇帝要杀自己的便宜老爹,赶去不知道去凑什么热闹,然后不知道救没救自己老爹,反而去带走一个小孩……不对,自己读信的时候就是被那个假扮侍女的“家奴”给敲晕了,他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让自己告诉自己那个阴气森森的美人娘皇帝要杀自己那便宜老爹,会不会就是他们要杀人……那他就是皇帝的人?

      可是皇帝手底下的人会有这么大的江南气贵族范儿吗?

      付梓抬头,看着对面吃饭的男人眼中黝黑一片,一点重瞳明灭不明,这样的人,管着杀手,不会倒打一耙、不听使唤么?

      等等,付梓停住了筷子的戳动,一个几近不可能的想法窜入到他的脑中。

      南朝史上有一个极其著名的人是重瞳。可是他已经死了不少年才是……可是,如果他没死呢?如此风度,如此奢靡还有背后的那一点点阴郁……

      他是李重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主人(大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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