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夜》司熙

2、父亲之死

　　地铁开进苏州站了，这时车厢里只有我和那个白裙女人，我们一起走出地铁站台，来到了大马路上，接着我们便分到扬镳了，因为我家住西边，而她家应该住东边。
　　我朝着家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忽然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扭过头朝她看了去，只是这时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或许是拐进某个地方了吧！我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于是仰头舒了口气，随后继续往家走去。
　　“爸，我回来了。“我打开门朝里喊道。
　　“可以吃饭了。“老爸淡若自然的回应，他苍老的脸在灯光下又憔悴了几分。
　　趴到桌上，我坐在老爸对面便津津有味的吃起来，自从老妈不在了，每一顿饭都是老爸烧的，不管好吃不好吃，我都已经习惯了。
　　今晚真是个特别的日子，也许老爸早已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了，因为自从老妈过世之后，对于生日这种小事，老爸从来不放在心上。
　　饭吃到一半，我把事先藏在衣服里的红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轻轻的推向老爸手边，他醚了口酒，若有所疑的看着红盒子，又抬头注视着我，问：“这是什么东西啊？花不少钱吧？“
　　“不值多少钱，来，打开看看。“我指着红盒子笑了笑。
　　老爸把红盒子拿起来，审视般的端详一会，又用眼角余光瞥我一眼，最终打开了盒子，他看见了那只颇具吸引力的“金牛“，我原以为他会很惊讶很喜欢，但是，我也许估算错了，他表现的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欣慰，反而脸色越发苍白，我猜着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有些人喝了酒脸不会泛红，反而会显白，老爸就是这一类的）
　　他小心的举起那只手表，脸上的神情很奇怪，仿佛看见木乃伊从埃及金字塔里爬出来了似的，他看似恐惧的瞪大了眼睛，几乎两颗眼珠子都要蹦出眼眶了，过了半天才恢复正常，他又醚了口酒，并没有带上手表，而是将表放回盒里，把红盒子盖上了。
　　“老爸，你怎么不戴上？不喜欢吗？“我看着他纳闷的问了一句。
　　他夹了一筷子菜，缓缓送到嘴里品味一会，直到咽下肚里才说：“难道你忘记今天不仅是我的生日，还是你妈的祭日吗？“
　　“不会忘记，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世事弄人啊！老爸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生日竟是老妈的祭日，然而一切却如昨日发生的一样。
　　十几年前的那一天，原本是快乐的，但最终演化为悲伤。
　　我拍了拍老爸不堪重负的肩膀，“过去的了，老爸，不要再想了。“
　　“不！“老爸突然极其恐惧的喊道，这一反应确实把我吓了一跳，过了一会他平静了些许，老爸冷冷的说：“我感觉到…她回来了。“
　　”谁？老妈？“
　　老爸凝视着前方，仿佛真的看见了老妈，而事实上，他的眼里只有一扇蓝色防盗门。“是的，雪儿她回来了，她很快就要来找我了。“
　　可能是触景伤情，我这样想着，其实看见老爸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我的心里难受极了，如果老妈没有死该多好？如果她还在我们身边该多好？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该多好？
　　我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我索性将电脑搬到床头，然后移动那只黑色的“老鼠“，百无聊赖的点开一个网站。
　　“某某河道发现一具女尸，据初步调查是死于谋杀…““某某人救了一落水儿童…““某地挖出一古物，专家初步鉴定为史前之物…“
　　到处都是新闻，我随意的点开了“河道女尸“，里面写着某男子怀疑妻子背着他偷汉子，然后深夜尾随，果然发现自己的妻子和一男人卿卿我我，于是该男子在妻子回家路上，操起事先准备的西瓜刀将妻子连砍数十刀致死，而他杀人后不知所措便直接抛尸河中，最终被路人发现女尸，而该男子对于杀妻一事供认不讳。
　　看完这则新闻，我差点把晚饭都吐了出来，因为在文字下面还附着几张图片，虽然打了些马赛克，但是大体的样子还是能看得出来，特别是那张在水里泡得发烂的脸，看上几眼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厉害。
　　关闭了那个网页，我在网上溜达了一会，忽然一阵困意袭上神经，我的眼睛情不自禁的耷拉下来，然而，眼皮即将合上之际，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这让我警惕起来。
　　由于我和老爸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所以他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披上一件衣服，我静悄悄的走到老爸的卧室门口，房门是虚掩的，于是我不动声色的靠着墙壁透过一条缝隙望进去，我看见老爸正伏在写字台上，肩膀不住的颤抖着，嘴里还时时发出呻吟，我看着白光灯下凄凉的背影，心脏好痛啊。
　　我躲在门外观察了许久，老爸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可我完全看不到他手，然而，我可以肯定的是：老爸哭了。
　　这是老爸四十几年以来第一次掉眼泪（也许他哭过，只是我没有看见），就连老妈的丧礼上，他强作坚强的也只是红了眼睛，却没有流下一颗眼泪，可是这次，我确信他是哭了。
　　老爸为什么哭呢？
　　我站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等了老半天，终于在我耐心将尽之时，老爸转身站了起来，他手里紧紧的握住一个相框，应该是老妈的照片吧！（我这么猜，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老爸站在白光灯下，脸上残余着微微闪烁的少许泪痕，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老爸会哭得这么伤心，难道就回忆伤情这么简单？
　　几分钟后，老爸爬到床上，伸出手关了白光灯睡了，我轻轻的合了合房门，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仿佛做梦似的，我实在是难以相信老爸哭了。
　　拉开床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老爸老妈的合照（我还没出生），那时的他们是那么的年轻，美丽，两双如同钻石一样璀璨的眸子里充满了幸福与喜悦，可是，那都是曾经。
　　为什么回忆总是那么美好？
　　伴着这个解不开的问题悄然入梦，在梦里，我见到了美丽的老妈，或许是太想她了，我站在她的面前，她用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抚摸着我，这是母爱！我感受到了，那么的真实。只是，老妈并不说话，唯独用一种极其闪烁的眼神看着我。对，只是看着我。
　　次日，清晨的风吹醒我的美梦，睁开双眼，脑中依然浮现老妈慈祥的面孔，仿佛她就在我面前一样，我伸手去抚摸她瘦削的脸，然而摸到的只有空气。
　　突然，我记起了今天是第一次去鼎尚上班，而且叶雨千啶万嘱的不能迟到，我看了看时间，匆匆起床淑洗，然后便跑出家门，这时老爸还在梦中与老妈相会吧！
　　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我终于到了鼎尚电子集团，走进这栋三十层高的大厦，忽然感觉好有成就感，因为我，从今天开始也是鼎尚的一员了。
　　一到业务部，叶雨给我分配了一系列的任务，其实工作并不算吃力，就是在电脑上编辑一些程序而已，相当年我在大学时还得过“电脑程序编辑赛第一名“！心里吹嘘了一下，然后我认真的工作起来。
　　从上午七点多到十一点，我在电脑前足足坐了四个小时，随后才和一群同事到了七楼的餐厅吃饭，这里的餐厅比外面的还要高级，而且还不用自己掏钱，实在是棒极了。
　　“司徒，听说你是苏州人，是吗？“郁可明扒了口牛排饭，津津有味的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我搁下筷子，抬起头疑惑的盯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叫郁可明，另一个叫凌琪，他们是我在这里刚交好的“狐朋狗友“，两人在鼎尚工作了近两年，也算是半个老成员了，我笑了笑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说…“郁可明夹起一块牛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都说你们苏州产美女，一个个都长得特水灵吧？“
　　我听了一愣，心想这小子究竟打什么算盘？莫不是要我给他介绍对象，心里偷笑着，嘴上却说：“哎呀～不都是女人嘛，哪有什么产美女？也就一罗筐的小萝莉而已。“
　　“小萝莉！“听我这么一吹嘘，凌琪搁下筷子，像头饿狼一样的看我，似乎恨不得把我给吃了，然后他垂涎三尺的问：“是不是真的啊？你小子不会忽悠我们吧！“
　　“我忽悠你们？“我听着心里越发好笑，但脸上有些叹息有些不屑的说：“得得得，信不信随你，回头我给可明介绍一个，对不对啊？可明？“
　　我用肘子拱了下郁可明，他是应和我猛的点头，然后我俩斜视着凌琪，这时他那张肥嘟嘟的脸涨得别提有多红了，看见他这副“心急想吃热豆腐“的样子，我和可明差点把饭都给喷了出来。
　　午饭到十二点结束了，这是鼎尚的明文规定，所以现在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奋力的敲打着键盘，一个个程序编码被我飞速的编辑完成，然后等待着下一批任务。
　　约莫三点时，我正在编辑某个程序时被叶雨点名见到办公室里，心想上班头一天就被上司找茬，看来我是又得换工作了。
　　我缓步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心里压抑的连死的心都有了，随后我遵照她的话坐下来。
　　原本低头工作的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里依旧是忧郁，仿佛天生蒙上一层灰纱似的。
　　她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神情扫视着我，这让我心里有些赌不定，她看了我一会问：“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来吗？“
　　知道就不会这么紧张了，我在心里贫了一句，但是我甩了甩脑袋，努力装成一副特别无辜的样子。
　　“好，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她站了起来，踱步到我身旁，“你家住在富华花园8幢202室，对吗？“
　　“是。“我点头回答，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我心头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左眼皮也不停的跳动起来。
　　她突然低下头，看似很难过的样子，她的身体有些颤抖，一会猛吸了口空气，说：“司徒，下面我说的话…你要有足够心里准备…“
　　我有些害怕了，甚至于似乎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可她继续说道：“你的父亲…司徒文祥…去世了。“
　　“去…去世？“她是在开玩笑吗？我要怎么相信这样的话，老爸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尽管你是上司，但是这样的玩笑不是可以随便乱开的！“
　　我朝她瞪了一眼，极其不客气的吼道，工作没有没关系，但是，这样的玩笑，我开不起，开不起！
　　面对这样一个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的女人，我真是愤怒到极点了，这才第一天上班，照今天这么开玩笑，那往后的日子呢？我真的不敢想象。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火气吓到了，她有些呆板的点开了电视机，里面是录制下来的一段新闻：“今日下午两点四十分，于富华花园8幢202室发现死者司徒文祥躺在床上，据了解，死者是苏州考古所的一名考古人员，而经附近居民透露，死者的儿子并无固定职业，今日清晨五点左右慌忙离家，警方认为可能是父子纠纷引起导致儿子无情拭父，然而证据并不确凿，此案件已交由苏州警方进行深入调查，以上是本台记者报道。“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当我看完这则报道，脑袋里只觉得一阵轰鸣，接着便在心里嘶喊着这都不是真的。
　　我要怎么相信这个死亡的消息？昨天还为老爸庆祝生日（同时也是奠念老妈的祭日），这才仅仅多少小时过去，怎么会说死就死啊？
　　瘫在椅子里的我几乎是一动不动，仿佛一条垂死的小鱼，嘴里喃喃的不停，然而脑海里一直回播着从前的一个个画面，经过了十几分钟的回忆，老爸究竟是的不是真的死了？或许他还没有死！我近乎于疯狂的想要冲出去。
　　“站住！“叶雨尖声利气的喊道，我的腿仿佛生根般的动弹不得。
　　叶雨朝我缓缓走来，白皙纤细的手摸到我的脸上、头发上，很爱怜的安慰道：“司徒，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替你难过，但是记住，不要太冲动，太鲁莽，这里的工作不要担心，我会找人帮你完成，快回去看看吧！我等你回来。“
　　她好像教育孩子一样的对我说，那声音是如此的有感染力，我略微抬起了头，正好看见她忽而清澈万分的眸子，心里有些感动，于是我朝她用力的点头，随即跑了出去，迅速的离开了鼎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