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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啸 “你要坚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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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学生课后一般都要参加部活动,纪梨参加的是剑道部。当初希里很想让她也去茶道部,可纪梨喜欢运动,不想参加插花茶道这些文静的club。而柔道要近距离身体接触,纪梨觉得还是剑道最好。
在更衣室换剑道服的时候,纪梨听到旁边的女生说:“听说了没,今天桥下先生有事请假了,有个二年级的男生要来代为指导呢。”
另一个女生嘻嘻哈哈问道:“哪一个?帅不帅?”
先前的女生笑了起来:“戴了面罩你还能看出帅不帅?不过听说是破格升了三段的,很厉害。”
纪梨踏进体育馆,赤脚冷得哆嗦了一下。那个代为指导的男生已经手拿竹刀、穿戴整齐,标杆般身姿笔挺地等着大家了。纪梨一看到他就笑了,觉得有句话应该改一改:“就算你带着面罩我也能认得你。”看到他觉得脚底也不那么冷了。
麦英雄看到纪梨的笑,嘴角不自觉的也勾出了上弯的曲线,不过他并不想让纪梨看到,还好带着面罩。当初纪梨入学,麦英雄就立刻认出了她,这么多年他尝尽了人情冷暖,心里对友情温暖的渴望其实远远超出纪梨的预期。越是如此他才越是冷漠,他知道纪梨过两年就会回到中国,而他的打算是高中毕业就立刻就职,他们两个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他没资格留住朋友带来的温暖和快乐,那还不如从一开始便干脆不要。
他隐藏得很好,可没想到纪梨会认出他,没想到纪梨会做便当给他吃。麦英雄想起小时候纪梨总抢他的饭菜,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就有些心酸,他拒绝回忆,只想让自己变得坚硬,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找出他抢纪梨的那个坠子。那个坠子他一直都珍藏着,那是他对中国的快乐回忆的为数不多的纪念品之一。
麦英雄没再拒绝纪梨的便当,他非常沮丧的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那样甜美可爱的笑容。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很少说话,虽然他的心早已对纪梨柔软,可他还是故作冷漠坚强。
就象现在,纪梨笑了,所以他也笑了,可他随即就很鄙夷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于是立刻板了脸说道:“集合,礼!”
剑道于隋唐时期由中国传入日本,后与日本的双手刀法融合,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战争岁月实战演变,成为了一种磨练身体与心智,塑造精神力量的现代竞技武术。麦英雄从初中二年级开始接触剑道,立刻就心悦诚服地顶礼膜拜。剑道不只是剑技,更是对手之间心理的较量。冷静的临场情绪,敏锐的判断力,各种战术的运用无不体现着修炼者的智慧与阅历。而剑道形中的对战身法、距离控制、打击时机、气剑体一致、三杀法等等,无不具有独特的美感。
其实剑道三段是不具备练士资格的,好在高一的女生也只是学习剑道形的单击动作,并不进行密集的连锁训练。
纪梨学了一会就开始走神,她今天跟妈妈说过了,打算请麦英雄去家里吃饭,这会就一边麻木的重复单击动作,一边想菜式,想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忽然听到麦英雄走到她身边,说道:“这位同学,别人都停下了你还继续。既然你这么认真,那就请你示范一遍举刀和打击的连贯动作。”
纪梨撇了撇嘴,觉得自己分明看到了麦英雄眼中的幸灾乐祸。这有什么难,她把心静了静,回想了一遍动作要领,随即起步出击,动作完成得一气呵成干净漂亮。旁边的女生纷纷赞叹“太了不起了”,纪梨也有些小得意,运动嘛,她一向很拿手的。
因为老师不在,大家都很放松,不知道哪个女生说了一句“学长,请和纪梨较量一下吧。”其他人都拍手叫好。
麦英雄有些不好意思,用汉语小声问纪梨:“行么?”纪梨最不惧别人挑战,立刻说:“没问题。”两人只用最基本的打击动作,可麦英雄对距离和时机的掌握实在高出纪梨太多,等纪梨第三次被击手之后,终于不高兴了。她也知道麦英雄根本没用劲,也都刻意不用击头、击腹、刺喉,可她还是觉得气闷。
纪梨洗澡的时候拼命分析,自己平时都不是个小气的人啊,小时候麦英雄跑步赢了,自己也没有生气,今天为什么这样嫉妒。
其实,剑道对峙之时,颇能感悟对手的心绪。越是简单的动作,感受力越是直接敏感,由此才能冥想出对手下一步的出击变化加以应对。麦英雄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动作中存了许多爱护怜惜之意;纪梨也没有意识到,她感受到了这种气氛,所以才会心慌气躁不知所措。
纪梨换好衣服出了体育馆,看到麦英雄垂首坐在一旁的花坛边,就走过去拍他肩膀一下。麦英雄抬头,眼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纪梨忙笑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麦英雄再看她半晌,说:“那就好,我走了。”纪梨拉住他,甜甜笑道:“别急着走,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麦英雄一愣,扭头避开纪梨的眼光,生硬地说:“不行,我要打工。”纪梨再转过去面对他,嘟嘴说道:“我妈妈说,你要是来吃就去买帝王蟹,你要是不来就不买。可我很想吃帝王蟹。”说完“楚楚可怜”地看着麦英雄。这是她小时候惯用的招式,今天这么一说自己都觉得很恶心,忍不住抖了两抖。麦英雄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涌上了笑意。
纪爸爸通常要为万恶的资本主义公司加班到很晚,所以这顿饭只有三个人吃。纪妈妈听纪梨说过了麦英雄的事情,心里唏嘘感叹,不停地给他夹菜。纪梨和麦英雄都在埋头剥帝王蟹,纪梨看着麦英雄用剪子轻轻一挑,一条蟹腿就完整地抽了出来,心里很羡慕,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吃呀,这么熟练。”麦英雄边剥边说:“我在居酒屋打过一年工。”
正说着,纪妈妈起身去接电话。麦英雄把剥好的蟹腿全都倒进纪梨面前的盘子里。纪梨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说不出话来。
O市最冷的天气是在二月,大雪常常一下数天,道路结冰,就连高速也会暂时封闭。日本女生的校服一年四季都是裙子,纪梨头一次在日本过冬,竟然发明了裙子里套裤子的穿法,让希里笑个不停。纪梨追问她有什么秘诀才能在冬天不怕冷直接穿裙子,希里想了想,很无辜地说:“我们从幼稚园开始冬天就是校服裙阿,没有秘诀。”
惯常的四十二弯道赛车每年都在十二月份进行最后一次活动,之后大家各忙过年,一直到第二年三月春暖花开才会再次相聚。荒川打棒球的时候扭伤了脚,所以就不参加这次的年终赛车祭了,不过他还是偷偷开出了家里的车,让麦英雄去过瘾。
虽说只是十二月,夜晚的路面还是积了薄薄的一层冰,纪梨听着车轮摩擦路面的咯吱声,心里不安,转头问开车的麦英雄:“这样的路况,待会敢开么?”麦英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放心。”
跑车拐进四十二弯道的入口,上次那位黑色赛车的车手站在路旁,看到麦英雄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纪梨坐在车里,透过没有关紧的车门,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BTCC、Avensis”,不明所以。
两人谈完,麦英雄一脸神往地回到车上,那个车手对着他做个好运的手势,开车走了。纪梨看着那车远去,问道:“他今天不玩了么?”
麦英雄说:“恩,他要去英国参加BTCC了,有车队签了他。”
纪梨扭脸看他:“英雄,你也想当职业车手么?”
麦英雄一窒,那是他心底的梦想,可从没敢奢望能有实现的一天,他要赶紧毕业找个稳定的工作,等二十年后从监狱接父亲出来,好好安顿他的晚年。剑道和赛车是他现在锻炼心志放松身体的奢侈品,很快就会成为再也抓不住的过去,如同,纪梨。
纪梨还在问:“那你毕业是想去欧洲么?还是留在日本读大学?”
麦英雄忽然烦躁起来,冷冷地道:“我毕业以后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反正再过一年就要回国了。”
纪梨住了口,惊愕地看了麦英雄一会,扭过头去。两人都不再说话,麦英雄把纪梨送到山顶的展望台,又开车下了山。
纪梨站在山顶,觉得呼呼寒风冷得人心疼。她不是没有暗暗猜测过麦英雄的心思,不是没有偷偷计算过两人的前程,可看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呢,多傻。纪梨眼里泛上了泪意,模模糊糊地看到那辆银色的跑车毫无顾忌的加速、加速,听到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她使劲眨掉眼泪,那辆车在接近终点的弯道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噪音,快速打了几个转,滑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耳边有警车声响了起来,展望台上的人一哄而散。纪梨浑身颤抖着往麦英雄那里奔跑,竟然破天荒地摔了一跤。麦英雄逆着人群迎过来,直接抱起她冲回车上,还好汽车能发动,两人逃下山去。
其实对于这种民间活动,日本的警车一向都在附近蹲守,但通常只在特别出格离谱的时候才会鸣笛警告一下,并不一定真的出来抓人。
麦英雄把车子开进一条暗巷,关了发动机。他用力抓住纪梨双肩,捏得她生疼。两人同时开口:“你没事吧?”纪梨再也忍不住,伸手环住麦英雄的腰,哭了起来。
麦英雄默默地给她擦泪,终于叹了口气,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纪梨只觉得浑身触电一样,麻麻痒痒地直要飘了起来,唇瓣上充满了温暖轻柔的触感,心里喜悦羞涩地又想再哭一场。
良久,两人脸红红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对视而笑。
三月是日本学校的春假,再等四月开学纪梨就是高二,麦英雄便是高三了。天气和暖的一天,两人坐新干线去了宫城,看樱花初绽下的日本三景之一,松岛。
松岛位于仙台的南侧,共有二百六十多个岛屿组成,岛上遍布黑松红松,奇石林立。两人都是头一次来,坐着游轮喂海鸥看风景,一直到了下午2点才上了岸。
纪梨甩甩手里的背包,问麦英雄:“咱们是去店里吃热的还是吃我做的超级无敌好吃爱心便当?”麦英雄笑笑,这还用说么,正要开口,脚下的地面却忽然毫无征兆的突突向上顶了几下,紧接着剧烈左右摇晃起来。纪梨站不稳,手里的背包一下甩到了海里,海浪咆哮着拍到两人身上。麦英雄扶住她:“不管包了,快跑,怕有海啸。”
地面晃动得实在厉害,根本跑不动。两人跌跌撞撞地尽量走到离海岸远些的地方,四下里没有人声,只有漫天海鸥、乌鸦在惊恐地鸣叫,海水冷酷地拍打海岸。
地面足足晃了两分钟,终于渐渐停了。纪梨正要松口气,麦英雄抬头开开周围,拉住她的手:“跑到那边小山上去!只有那边地势还高,海啸怕是就要过来了。”
小山与两人之间隔着不知谁家的矮墙,麦英雄撑手上去,探手对纪梨道:“过来,我拉你。”两人翻过了墙,一刻不停地拼命跑上山,泛着白沫的海啸转眼就到了。这一波并不很大,只在山脚下徘徊了几分钟就依依不舍地退了下去。麦英雄还不甘心地四处看,可是周围再没有比这里更高的地势。下面潮湿脏乱的公路上正有汽车拼命奔逃,两人没有车,也只能躲在这里。
纪梨掏出手机想问问家里的情况,却怎么也拨不通,麦英雄也是如此。
山顶有棵粗壮的樱花树已冒了许多花苞,最多再有一两周便会群樱烂漫。两人心有余悸地站在树旁,十指交握地看着山下。
眼见着远处的海平面泛起了一条粗粗长长的白线,第二波海啸冲了过来。这一波涨得太快,山下的房屋汽车转眼就全被卷进了黑色的漩涡里。两人再也无路可逃,却还有强烈的求生欲望。麦英雄抱住纪梨的腰往树上一送,顺势托高纪梨脚底,纪梨的手就抓住了头顶的树枝,胳膊腰腹一用劲,爬了上去。麦英雄退后几步,快速助跑在树干上一借力,纪梨趁着他身体腾空的时机抓住了他的胳膊。
黑乎乎的海水混着碎石木屑漫了上来,麦英雄咬牙把纪梨继续举高,喊道:“你抱紧,别松手。”纪梨用一手抓住高处树干,另一手伸下来:“我拉你!”说话间海水已是漫过了麦英雄的腰。
麦英雄只是看着纪梨微笑,眼光温柔坚定:“你要坚持住。纪梨,好好活下去。”纪梨的眼泪喷涌而出,死命挣脱麦英雄的托扶,抱住树干从上面滑下来:“要死就一起死吧。”海水漫到两人胸口,再继续爬高已经来不及。麦英雄从旁边的树枝攀过来,用前胸贴住纪梨的后背,把她护在自己怀里。两人手臂交叠,都死命抱住樱花树的主干。麦英雄把胸口的坠子含在嘴里,拼命吹出尖利的声调,他盼着有人能听到他们,解救他们。
只一瞬的功夫,海水便漫过了两人的头顶,哨音嘎然而止。
樱花树上的花苞四散下来,落在泥浆一般的海面上,被冲成各种奇怪的图案。再一会,那图案也消失了,只剩下黑沉的海浪,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