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笑梨涡》毕尔哈布

2、重逢 就算再过十

　　“我请客，咱们去吃抹茶冰淇淋。”纪梨掏出钱包，扭头对身后那个羞羞怯怯的娇小女生笑笑，这是她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手上一震，钱包被人一把夺去，纪梨回身，一个染着淡黄头发的高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快速冲进了暮色。
　　“不要去追啊。”那个叫希里的娇小女生拉住纪梨，“那是二年级的荒川，不要去惹阿。”
　　纪梨看看希里，叹了口气。希里的优点是温柔细腻，善解人意，在纪梨刚刚转学到异国他乡读高中的时候，第一个向纪梨伸出了橄榄枝，可是她又太过胆小怕事了，这好像是很多日本人的通病。纪梨决定自己去找那个男生。
　　“荒川同学，请你出来。”纪梨所在的高一组在一楼，高二组在二楼，她顺着教室一间一间看过去，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那个黄头发。
　　教室里的男生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荒川挑衅地看了纪梨几眼，漫不经心的踱了出来。纪梨看看他的裤子，日本男生那种恨不能把□□掉到膝盖的邋遢穿法实在让人受不了。
　　这是一间普通公立高校，学生的整体素质参差不齐。纪爸爸纪妈妈当初被公司派到日本常驻两年的时候，实在不舍得跟宝贝女儿分开，便把她就近送进了这所学校，还给她降了一级，美其名曰减少压力，享受生活。
　　“把我的钱包还我。”纪梨努力直视着荒川的眼睛。
　　荒川只是瞥她一眼就挪开了视线，嗤笑道：“你是谁？”
　　这个问题却问住了纪梨。陌生的日本人表示友好的时候，总会饶有兴味地提出这个问题，纪梨很真诚，每次总要姓名、身份、来日原由的说一大堆，这时候忽然就有点怔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荒川俯身凑近她耳边，小声说：“笨蛋，中国的笨蛋。”
　　纪梨只觉得血往上冲，想都没想，握紧拳头就挥了出去。
　　其实纪梨是个相当和善的女孩，凡事喜欢动脑子走柔情路线，并不喜欢诉诸武力，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有些焦躁易怒。
　　荒川摸摸右脸，很有些不能置信。他们家是这里的望族大户，他爸爸还是市里的议员。虽说这里只是个乡下的小城市，虽说他爸爸其实还是个农民，虽说他农忙季节还帮着干农活，但是，他在这里有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当众给他一拳。
　　于是，荒川往前跨了一步，低头威胁道：“你想死么？”他的脸上又挨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人夹着拖出了走廊。
　　纪梨看着那个自始至终没冲自己露过正脸，给了荒川一巴掌又把他拖走的男生背影半天，心里堵堵得有些沮丧，垂头走了。
　　O市位于日本关东和东北的接壤处，离东京一百五十公里，是个风景优美的乡村城市。这里紧挨着日本天皇家的度假牧场，夏天有山林浓郁的高原湿地，冬天有白雪皑皑的壮丽山岳，美不胜收。
　　不过最让纪梨惊异的是这里偶尔冒出来的右翼，总是嚣张地开着涂满了右翼标语的汽车在街上乱窜。但世界上的事物总有正反两面，比如靠近市役所有户人家，把正对街道的外墙刷成了白色，用大红的油漆写了“万岁，世界和平”。这在纪梨看来，其实是为了中和右翼的激进，好让这个乡下小城显得更能温情脉脉一些。
　　其实，纪梨遇到的绝大多数日本人都对她很好，和蔼而亲切。自己刚到这里时，那个主动陪她练口语的老爷爷倒是经历过二战，不过他那时候还小，才上小学，每天干的活就是种地，饿着肚子种地。纪梨曾经想跟这个爷爷谈谈二战，不过每次他老人家总会自动说到美军占领冲绳，每当他说起当地的日本人高呼着“天皇万岁”跳崖自杀时候，就会立刻热泪盈眶，于是这个话题就总是不了了之。
　　纪爸爸纪妈妈常说，不要去管别人的态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纪梨过去一直沉默，可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郁闷。
　　希里过来拍了她一下，笑眯眯地说：“你的钱包，荒川学长给我的。”
　　钱包原封未动，纪梨有些奇怪：“他为什么给你呢？”希里脸红了红：“学长晚上会去赛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纪梨瞧瞧希里的神色，张口惊呼：“啊，你……你和荒川！”希里红了脸，扭头跑了。
　　O市与旁边的N市之间有条著名的盘山国道，全长9.7公里，上下山道分开，各有42弯。纪梨早就听说过这条入选了日本50名路的道路是飙车族的圣地，可是从来没有在半夜去看过。“好啊，那我跟妈妈说晚上去你家过夜。”纪梨从小练体育，其实颇为喜欢竞技类的刺激。
　　半夜的山上很冷，展望台上站满了奇形怪状的年轻人，充斥着日本各地口音。这样的大型比赛每月只有一次，所以东日本的很多爱好者都会赶来。山上的树木很多，据希里说已经到了红叶尽染的季节，可是黑夜里只能听到寒风吹动的刷刷声，看到几段月光下亮得白发的道路。
　　远处的马达轰鸣声越来越近，不时还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剧烈噪音。透过树枝缝隙，能隐约看到每组两辆车分批出发。纪梨眼看着大部分车在入弯时转换明显的减速、加速，不免有些失望，原来头文字D毕竟只是漫画。
　　忽然，一辆银白跑车和一辆黑色赛车冲进了视野，两辆车都是刚甩车尾就立刻起速，轻盈的车身在巨大的轰鸣里沉浮，就像惊涛骇浪里跳舞的精灵。纪梨看得大赞，原来这才是飘移。众人都来了精神，盯着两辆车不放。黑车在最后两个弯道时入弯精准，率先过了终点。
　　上山段跑完，所有的车要开过一个瀑布旁边的大桥，转到下山路口。希里很兴奋，红着脸告诉纪梨那辆银色跑车就是荒川偷开他爸爸的车。
　　远远的看到荒川的车换了驾驶，所有的汽车又再咆哮着往山下冲。从展望台看去，下山路的视野好了许多，荒川的车起步并不太好，过弯时提前加速，把地面磨出了两条黑黑长长的印记。路程过了大半，银色跑车终于贴着黑车的屁股过了一个弯道，紧接着在下一个弯道时划出一道漂亮的小弧线，忽然加速从内侧超出，消失在树丛后面。
　　纪梨和希里下了山，远远看到荒川兴高采烈的站在车旁，不时有经过的车手夸他几句，他都赶紧点头回话。黑车的车手拍拍他的肩膀，笑笑走了。
　　希里两眼放光的去找她的英雄，纪梨悄没声的绕到汽车另一边，静静地看那个坐在汽车阴影里的男人。
　　那人抬起头来，也毫不回避的瞪着纪梨，面无表情。纪梨忽然笑了，她终于想明白自己白天为什么焦躁了。于是她走过去弯下腰来，对着那人很笃定的说了一句话：“就算再过十年我也能认得你，你是麦英雄。”
　　那人挑了挑左眉，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纹，慢慢用日语说：“你认错人了，笨蛋。”说完挂挡起速，车子绝尘而去。
　　荒川追在后面大叫：“我的车，你要去哪？”

　　纪梨对于麦英雄的“刻骨仇恨”，从幼儿园开始。
　　她有两颗甜甜的酒窝，所以小时候就叫“纪梨涡”，只是这个名字却被麦英雄改成了“鸡窝”，引得全班小朋友都跟着乱叫，纪梨才不得不在上小学前改了名字。
　　那时她是有名的短跑健将，刷新过多次区里的小学生记录。她靠着这项骄人天赋常常跟麦英雄比赛，从他那里赢过不少午饭的好吃菜肴。只在小学毕业时麦英雄赢过她一次，赢走了她的一个挂坠，那坠子挺特别，能吹出声调。
　　纪梨本想再赢回来，却没想到麦英雄那个暑假便跟父母去了日本，两人再没见过。

　　纪梨看看墙上的六个大字“万岁，世界和平”，不觉就笑皱了鼻子，她喜欢这家的乐观态度。抬手按按旁边的门铃，一个很和气的中年妇人过来开门。“请问荒川健儿在家么，我是他的学妹。”纪梨心里又是想笑，荒凉大河上的健儿，多有趣的名字。
　　妇人笑眯眯地看她两眼：“你是希里吧，他在楼上。”说得纪梨都替那两人不好意思，赶忙否认。
　　荒川家的院子足有半个足球场大，里面还有一大片菜地和谷仓。纪梨顿了一顿，看到那天晚上的银色跑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的车棚里。
　　“哇，不会吧”，荒川一见她就夸张的捂住脑袋：“你为什么又找我？”
　　纪梨笑笑，不请自来的坐到榻榻米上，别扭问道：“那个，你能跟我说说、说说沟口一郎么？”
　　“你想知道什么？”荒川很警惕。
　　“我其实认识他很多年了……”纪梨在心里慢慢组织语句。有人敲了敲门，和蔼的荒川妈妈端了茶和点心进来，又轻轻地退了出去。
　　“我们一直是挺好的朋友，他小时候叫麦英雄……”纪梨欲言又止地抬头，“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么？”
　　于是这个下午根据荒川的讲述加上纪梨的想象还原了一段往事：
　　麦英雄小学毕业来了日本，爸爸入了日籍，在中日之间做金属贸易，妈妈当家庭主妇。本来平稳顺利的生意忽然因为中国稀有金属政策的紧缩变得艰难，麦爸爸力不从心，资金无法周转，只好借了日本□□的高利贷。他没想到的是，高利贷并不是想还就可以还，□□不拖到利息滚上几滚根本不会出现，可是一旦出现去找你就绝对阴魂不散。麦爸爸被逼急了，推搡之间错手杀了人，判刑进了监狱。暴力团继续骚扰麦英雄和妈妈，他妈妈走投无路自杀了，那时候麦英雄还不到13岁。他在国内的叔叔以前没少拿过他家的好处，这时候却销声匿迹了，再也联系不到。
　　政府把麦英雄送进了社会福利机构，后来被一户姓沟口的乡下人家收养，辗转来了O市。日本社会一直都有欺负弱小的传统，麦英雄在被孤立和欺凌的环境下度过了初中。直到他在高校认识了荒川，两人都对汽车疯狂的着迷，机缘巧合变成了好朋友……
　　以前，希里和纪梨每天一起吃午饭，现在，希里想和和荒川一起吃，于是她很不好意思的来对纪梨道歉。纪梨其实是无所谓的，不过她想了想却说：“请荒川君叫上沟口，我们四个一起吃饭好么？”
　　麦英雄倒真的来了，不过却不看纪梨一眼，独自走到一边坐下。纪梨赶紧笑笑，硬凑过去坐，希里和荒川坐到了楼顶天台的另一侧。纪梨见麦英雄拿出一个白色便当盒，就好奇的探头。麦英雄又是那副挑了左眉的冷笑：“你想先挑么？”说着打开自己的便当。里面除了米饭只有几个腌过的红色酸梅。
　　纪梨心里难过，也打开自己的便当：“你要不要尝尝我妈妈做的菜，很好吃的。”麦英雄低头吃自己的饭，完全无动于衷。
　　日本人在沟通时喜欢拐弯抹角，比如，直接对话时通常留半句让对方猜意思，再比如向别人表达感情时更喜欢写信而不是直说。纪梨刚来时挺不适应，可面对麦英雄，她忽然发现自己没勇气在他的冷笑里说些温情脉脉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写点小卡片反而更好。
　　于是，纪梨请妈妈教她做了红烧排骨，配上生菜整整齐齐的码在便当盒里，再画上一张笑脸卡片，全都放到麦英雄在学校的柜子里。可是第二天，等纪梨又带了宫保鸡丁去的时候，却发现她的便当盒还在那里原封不动。第三天，纪梨拿走宫保鸡丁，放上一盒水饺，附上一张卡片：“那些排骨不新鲜了，吃得我拉肚子。”再画上一个哭脸。于是第四天，等她带了寿司卷去的时候，发现放水饺的便当盒空了。
　　第五天，麦英雄直接站在那里等纪梨了。这几年麦英雄长高了很多，结实劲瘦的身材配上冷漠清俊的脸孔，很吸引周围女生的注意。可是谁看他他就眼神凌厉的回瞪别人，吓得那些女生赶紧摒气走人。纪梨可不怕他，笑嘻嘻的走过去打招呼：“早啊，麦英雄。”说完就要绕过他去开柜子。
　　麦英雄皱了皱眉，侧身挡住自己柜子，低声说：“这几天的便当多少钱，我给你。你以后不要给我带吃的。”说完掏出五千日元塞到纪梨手里，转身就走。
　　纪梨非常不爽，趁势拉住他的衣袖：“我的便当不是要卖钱的。”她一生气，手上的动作大了一些，麦英雄没有防备，被她扯得忽一下转过身来，脖子里挂的一个饰物从里面甩了出来，那是一个绿色的玉石坠子。纪梨看到了，小鼻子皱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月芽眼小梨涡的甜美笑容，她悠悠开口：“既然你要给钱的话，咱们就算算。我学着做便当花了好多时间，我妈妈还要在一边帮忙，日本人工费可不便宜呢，咱们老熟人，你一共给十万吧。”
　　纪梨知道麦英雄平时打工，可时给只有八百日元，十万日元够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麦英雄挑了左眉，看了纪梨一会儿，从牙缝里挤道：“鸡窝，你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