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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期将至 你要是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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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中,我又来到了一汪碧湖前,正是“孤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那个颀长的身影立在湖边,手执横笛,笛声悠扬。
“半夜三更你不睡觉,跑出来干啥?”李贤揉着眼睛,一副嗜睡的模样。
“你可看到了那吹笛之人?”我恍如从梦中惊醒,放眼四顾,哪里还有吹笛人的身影。
“什么人?我没看到,我只见你在这里傻傻站立,你可知独自夜半外出有多危险?”他的声音有些严厉。
最近斥责之声听得太多,我都一笑置之。睡意已去,与其回去辗转难眠,倒不如在这里赏月。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没过多久,他也坐到了我身旁。
“你见到那奇景了?到底如何?”他开口问道。
“奇景?”我一脸迷惑。
“整个仙居县都传开了,成千上万只鸟儿从南边飞来,遮天蔽日,往北飞去,路过之处突下红雨。长者言之为百鸟朝凤,是吉兆,这也安抚了天狗食日引发的人心惶惶。”他侧头看着我,“听太孙殿下的侍卫们私下议论,当时这群鸟儿就盘旋在你们身旁,还灭了那些刺客,可神奇了。你怎会不见?难道你也如他们一样,我一问就三缄其口?”
“天狗食日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不要我说给你听?至于百鸟朝凤我真未亲见,当时我只听得一群乌鸦乱叫,有人遮住了我的眼睛,哦,对了,还有一阵笛音夹杂其间。”
“是刚刚的那种笛音吗?”
“你听见了?”我吃惊地看着他,见他郑重点头,我欣喜地纵身跃起,向四周大声呼喊,“我知道你在,为何只与我梦中相见,你出来可好?”
天地苍穹只余我一人之声,没有人回答,更没有人出来相见。黎明时分,我和李贤抖抖身上的露珠,失落地往回走,不远处传来一声叹息。
转眼之间,我已过了六岁生辰,这是永乐十二年秋,京城“洛园”内,菊花开满庭,肥大的锦鲤在池塘里游来游去,我和二姐坐在池边喂食,恍如隔世。
来到京城快一年了,我们像笼中鸟,被囚禁在这一方天地之中。访客不多,半月来一个太孙殿下,告知朝堂之事,与二姐秉烛夜话,每次愁容满面而来,眉舒眼笑而归。不知为何,他对二姐甚为恭敬,从无逾礼之处,二姐对他的心猜不透,又放不下。
“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帝王心,又如何呢?”二姐蹙眉道,扔了些糕点入水中,她许久没有说那些让我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如今她只对太孙殿下说。
“二姐,你喜欢太孙殿下?”
二姐展眉笑道:“小小年纪,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可二姐对太孙殿下的好就像李贤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李贤说喜欢我,你自然也就喜欢太孙殿下啦。”
除了太孙殿下,“洛园”的另一位常客就是十二岁的李贤,那日回京,他请求留在太孙殿下身边。待我们安顿之后,他就负责“洛园”的饮食起居和内廷侍卫。
其间他偷偷带我出去玩,被他父亲责罚,半个月只能躺在床上。我从狗洞爬去看他,看着他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臀部,泪落连珠子。他瞥了我一眼,狡黠地说道:“怎么哭起来像个娘们儿,你要是女的就好了,我还能娶回去做老婆,哈哈……”
我停止哭泣,撅嘴说道:“我就是女的,说说你为啥娶我?”
“因为喜欢你呀,笨蛋。”
我怔住,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是对师父的那种感觉吗?
看我一脸认真地思考,他赶紧摆手道:“你在想啥?我看你哭得厉害,逗逗你而已,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夜里我合衣躺在床上,二姐和太孙殿下正在外间说着话,我隐约听到“解大人”这个称呼,于是悄然爬起,侧耳倾听。
“我记得野史里面记载,解大人是死在永乐十三年,至于具体时间,我不是很清楚。他死的时候是冬天,这么算起来,那就是在明年正月了。”二姐的声音轻柔婉转,“你万万不可冒险行事,如果历史被改变,我怕你会……”
“姚儿放心,如今解大小姐已经被杨大人作为义女送入皇宫,没有她那边的确切消息,我不会贸然行事。”太孙殿下的声音一顿,“只是还有一件事让我担心。”
“你是说汉王私养武士的事?”
“姚儿足不出户,倒是万事皆晓。”
“呵呵,只是当年对永乐皇帝感兴趣,多读了几本书而已。你放心,汉王的事就劳烦杨大人去操心吧,你还可以逍遥一段时间。”
一阵沉默之后,太孙殿下缓缓说道:“皇上已为我指婚,从小他就疼我胜过父亲。……近期我可能就不过来了,有什么事告知李贤,我先走了。”
太孙殿下一离开,我就蹿了出去,想问清刚才听到的关于爹爹的事。却看见二姐满脸泪痕,盯着门口怔怔发呆。
“二姐……”我轻声呼唤。
“感情不是伤别人就是被人伤,以前不懂,现在懂得透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想回家。”二姐转头看我,接着喃喃自语,“你都听见了?这就是命运,阻挡不了的。”
“我一直很相信二姐,可你说的关于爹爹的那些话,我却一个字不信。”我快步出屋,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永乐十三年”、“冬天”、“正月”,二姐的话像一个魔咒印在了我心底。
一直认为有了太孙殿下这个靠山,总有一日可以见到爹爹,可以令他安然无事。可是一年的等待让我渐渐松懈,渐渐忘了该做的事,爹爹的脸也已在我脑海里模糊不清。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管怎样,我要救爹爹。
我将这一决定告知李贤,想得到他的帮助,毕竟他父亲已经升任兵部侍郎。但他却一脸错愕:“私放朝廷钦犯,那是死罪,还有可能牵连亲族。”
未曾想他如此胆小,我气极,跺脚离开。
他一把拉住我:“你什么时候如此急躁了?救是不可能,别说你我两个小孩,就是太子殿下,太孙殿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你别急,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和你爹见一面,我再去打听一下你爹因何事入狱,到时再想办法不迟。”
我狠狠地捶了他一拳,他傻笑道:“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我消息。”
今夜月亮很圆,倚挂天边,我望着月亮出神。我所在之处是一个靠山阁楼,是“洛园”的僻静之所,平时有一哑奴打扫,少有人来。孩子好动的天性让我对“洛园”的每一个角落了如指掌,有心事时我就会爬到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吹风。
半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月亮就像今晚那么亮,那么圆。那个吹笛之人出现在阁楼中,他蒙着布巾,总是将脸隐在黑暗里。
他吹了一曲《短歌行》,尔后婆娑着笛子问道:“想学吗?”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跟我说话,呆愣片刻,我点点头,点完后才发现他背对着我,根本看不见。
“每晚三更,你到这里来,一日学文,一日习武,如无意外,不可荒废,你能做到?”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却有种让人不能拒绝的魔力。
我依旧点头。
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日教我诗词曲艺,另一日则由一个绯衣蒙面人教我习武,绯衣人不说话,只用动作告诉我对或错,于是身上便有了遍体的淤痕。
我叫他师父,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带来一瓶膏药,轻轻给我擦拭那些淤痕。
“师父,今晚我不想学。”我盯着眼前的暗影,他站在我身后,影子重叠着我的。
“好。”他的影子晃动,是要离开吗?我眼眶一热,泪水不自主地往下流。
“师父……我爹爹快死了,虽然不愿相信二姐的话,心里却知道,她的预言从未错过。”
师父蹲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宽厚温暖。
一大清早我就洗漱完毕,在前门不停张望,二姐瞧见了,嬉笑道:“要不是年纪还小,我还以为你是要跟哪家的公子私奔呢。”
“你笑吧,前几日不知是谁,把门前的秋水都快望穿了。”我反唇相讥,却见二姐面色一沉,狠狠瞪了我一眼,离开了。
天黑之后,李贤才气喘吁吁地跑来,喝了一口丫鬟倒的茶,就急匆匆地把我拉到僻静处。
“怎样?打听清楚了?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我焦急地问道。
“大人们对这事儿讳莫如深,没打听到什么可靠消息,只说这事儿和汉王有关。好像是汉王在皇上面前参了你爹一本,至于奏折的详细内容,只有几个人知晓。还有就是,见你爹的事儿要从长计议,负责监管他的是锦衣卫,守卫森严,不太好办。”
我满怀的希望顿时化为乌有:“就是说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李贤拍拍我肩膀:“放心吧,我大哥在锦衣卫当差,我回家套套他的话,看有没有啥办法。对了,你不是老说你二姐有预言能力吗?你再测测她能不能知道过去的事情,说不定拿你爹的事问她,比我们打听的还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来不及和李贤说再见,我已飞奔去二姐的住所。
“快喝口水,谁在追你吗?走路慌慌张张地。”二姐往门外看了一眼,问道。
“二姐,我想知道爹爹为何入狱,你能告诉我吗?”
“你最近和李贤在折腾什么事情?”二姐凝重地看着我,“玉儿,我说的那些关于你爹的话,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事实依据的,你不可当真,更不可胡来。”
“呵……”我冷笑一声,“你是担心我给太孙殿下带来麻烦吧?”
“你说什么?玉儿,你……”二姐一脸错愕,“我以为你虽然小,但却善解人意,一起生活了一年,我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可没想到,你这样看我。”
“二姐,我……我一时口快,我并没有那样想你,我担心爹爹,所以口不择言,你不要难过,不要哭……”看着从二姐脸颊滴落的泪珠,我有些慌乱,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许久,二姐才对我说起了她的故事。
未来人,离我们好几百年之后的世界,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和爹爹一样不信鬼神,却对二姐的话深信不疑。她不是我记忆中只会耍刀弄枪做事一根筋的那个二姐,她会思考,她懂计谋,她甚至懂怎么去俘获太孙殿下的心。
“玉儿,人总有一死,命运的车轮不会因为你我而停留片刻,但活着的一定要珍惜,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聚时光。你爹说不定能和我一样,这里的生命虽然结束,却在另一个世界得到重生。”
“嗯。”我点点头,“可我还是想见爹爹。”
“会有机会的,老天不会那么残忍,你会见到他的。”二姐捧着我的脸,擦干上面的眼泪,“还想知道你爹为何入狱吗?”
我摇摇头:“我要自己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