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在外》龙筱雨

9、同食

　　“萧鸾！”墨鸾闻声回头，黑瘦的廖三身后还跟着王洪全和另外两个平日走得较近的兄弟。
　　“你们怎么来了？”
　　廖三答：“休息了呗。”赵铭月此刻已堆上了笑颜，“兄弟们好。”她头一次与士兵如此亲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干脆学着哥哥们那样管大家叫“兄弟”。
　　王洪全喜上眉梢，如此豪爽的女孩倒真是不多见，顿时来了兴趣，往前一步凑近了些，“你一女子来这军营做什么？”
　　赵铭月始终笑脸迎人，“想哥哥了所以来看看他们，顺便也来看……”她看了看墨鸾，想起刚才高寅交代的话，“顺便也来看萧鸾。”
　　王洪全哦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看了墨鸾一眼，另外两人也加入了进来，问：“方才入营的马车就是你吧？你是赵将军家眷？”
　　“恩。”她不欲多做说明。

　　几人一听，立马领悟，唏嘘一片，纷纷行了个礼，弄得她连连摆手忙说受不起。墨鸾轻咳一声，微微靠过去一些将她往身后拉，“好了，你们这样让她一个女儿家怎能自在？”
　　廖三狗鼻子似的，闻来闻去嗅到一丝香味，将墨鸾推开了一些，眼珠就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挪不开了，“这是什么？”
　　赵铭月扬了扬，“荷叶鸡。”刚说完就清晰的听见对方用力吞咽的声响，她的手也不好再放下，面露难色却又怀抱一丝希望，问：“你想吃？”
　　廖三狠命的点头，这军中伙食虽不差，可日日苦训的人见了肉谁哪有不馋的，这会被她一引，连同身后人的眼神也变得迫不及待。
　　赵铭月无计可施，缓缓将手中东西递过去，“那、那你们拿去吧！”罢了，横竖是墨鸾军中伙伴，就当贿赂了。
　　廖三几人接了东西倒也识相，“多谢小姐，那你们叙你们叙，我们就不再打扰了。”捧了荷叶鸡脚底生风，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赵铭月刚松一口气，就听墨鸾那冷冷的调子又来了，“谁许你随便就送人了？那不是我的东西吗？”她低着头吐了吐舌头，暗叫不好，陪着笑脸，“你也见了，方才的情况我若是不给怎么行？”
　　“怎么不行？”买给他的东西随手就被送了人情，他十分不悦。

　　营地西北处是一僻静的小池塘，四周几株葱郁的绿树俨然是天然屏障，挡了那一世喧嚣，拦了那刀光剑影。此时风刮过水面，荡起涟漪，一道道波纹漾开直至心底。
　　赵铭月一路尾随负气的墨鸾至此，一片安静却依旧只顾眼前人的喜怒。
　　“你生气了？”歪着脖子问他。
　　“……”不理。
　　“你真恼了？”跑到另一边继续偏着脑袋问。
　　“……”还是不理。

　　她老实了，不再说话，端坐在他旁边的大石上，静默一会却有忍不住了，在怀里一阵捣鼓。墨鸾好奇却又拉不下脸去看，余光只瞥见她掏出有掏出一个布包，似是手帕，轻轻拉开四角，风吹过，掠了巾角也掠下了她耳畔的一缕青丝。
　　“藏了两块栗子糕，本打算回去的路上打发时间自个吃，给你吧！”她软言软语时声音糯糯的，撞进心坎似是比他记忆中任何一种糕点都甜。澄黄的两块点心放在粉白的丝巾上，原本的形状被压得微微变形。墨鸾定睛看着不言不语也不动，等她手都抬酸了以为他不屑要时他才拿起一块，放到口里咬下一半，细嚼慢咽吃得仔细。

　　见他吃了她方把手收回来，正欲开口，他的手横到了面前，捏着那一半栗子糕。
　　“怎么？”不解。
　　墨鸾动作有些促狭，动了动嘴，又将手往前抬了抬，“你吃这半块。”
　　“不用，你吃就好，我若要吃一会回去吃便是了。”他还跟她客气上了。
　　“吃了！”他拔高了些嗓门，态度坚持。
　　赵铭月嘟囔一句：“京城的公子就是不讲理。”
　　“什么？”
　　“没什么！”接过半块栗子糕，她未作他想直接塞进了口里。熟悉的滋味填满口腔，管他何种意思呢，东西总不是有毒的。
　　墨鸾看着她吃进口中，脸上腾地烧了一下。

　　“荷叶鸡只有等下次了，你别恼，我说过的一定算数，今日也是迫不得已。”坐在大石头上，赵铭月的脚触不到底，此时轻轻晃着。
　　“恩。”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听陈伯说黑山以北的独龙人最近又蠢蠢欲动，这些年他们三番五次的派小股骚扰，又是素来狠厉，阴险狡诈，赵家军与其有几次大的交手，虽是胜了，可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必担忧，赵家军自是所向披靡，况且此次广纳新兵，一段时间下来，已是个个训练有素。”
　　“新兵训练虽说已有一段时日，可用爹爹的话讲，真正的训练是在战场上开始的。你们未见过刀光剑影，未亲临过战场，首战定是会吃苦头受些煎熬。”她侧过来看着他，“墨鸾，好好保重，活着回来，你爹不喜欢你，你就让他看到你的本事。这样别人就不会瞧你不起。”她黯然，这些话她何曾不是对自己说的，可她终归还是个女儿家，大哥不喜欢她，她竟一点办法都没有，连证明自己都没有办法。

　　墨鸾看她，她低着头，脚不再晃悠了，手里的栗子糕被她捏得愈发变形，一阵风过，吹开侧脸的发丝，只见微露的贝齿轻咬在红唇上，明眸也不复了往昔的光彩。
　　“赵铭月，这段时日，你可练字了？”再开口他问的竟是这事。
　　“啊？”赵铭月瞠目结舌，呆在那，两秒之后才从他严肃的面色中找回反应，“我……我自然是有练的。”
　　墨鸾睨她一眼，转身从树下折下一截树枝，递给她，“写。”
　　赵铭月拎在手里如临大敌，“写什么？”
　　“鸾。”
　　“啊？”那个字仅此一天她见过，且只写到一半……如此繁琐，现下叫她如何写得出？

　　墨鸾一看便知其中内里，从她手中将树枝再夺回来，在湖水浸湿的沙地上张狂的落下他最熟知的那个字。
　　最后一笔落定，他把树枝再递给她，依旧不多言，只是目光投在她身上，下巴往字体的方向一点，示意她有所行动。
　　赵铭月握着手中粗粝的枝干，满心的不情愿，斜眼快速的瞥他。
　　地上的字写得还是那么好看，哪怕有几笔由于小石子的阻挡显得力道不均也丝毫未影响整体的效果，赵铭月弯着腰在旁边的空处描摹，两个绞丝被她龙飞凤舞的写完接着就是那个她当初大言不惭念出的“鸟”。

　　待到写完一抬头，果不其然墨鸾的脸黑得几乎与铁衣同色。
　　“我是这么写的吗？”他皱纹问。
　　赵铭月这下倒不惧他，昂着头，不以为意，“你这人惜字如金，哪里对得起这字里的那个‘言’，不如不要，也才是名副其实。”她看着自己写的字自得其乐，“你瞧，多合适，从今往后这便是‘鸾’，墨鸾的‘鸾’。哈哈……”
　　墨鸾被她这一戏弄，哑口无言，本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那笑一感染，自己也噗嗤一声没忍住。一时间，二人笑声朗朗，仿若所在之处并非边关沙场，而是那开满樱花香满园的安稳后院。
　　身后训练场的喊杀声高盖过来，终是打断了他们祥和欢乐的片刻，墨鸾回身看了看，道：“时候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大帐。”

　　赵铭月也有分寸，答应了一声，利落的跳下石头，站定之后将手中剩下那半块栗子糕抬了问他：“你还吃不吃？”样子有些丑，她也不好意思直接给，只能先询问。还想着他若是不要，她就吃了呢，不妨对方已经手一伸拿走了。
　　他一口吃下，“记得还欠我荷叶鸡。”
　　她走在后面，冲他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还要记得写字，下回我还会考你。”
　　“好了好了。”一说这个她就怕，抬手赶苍蝇一般摆了摆，“小小年纪这般啰嗦，老了还了得？我看啊你也不适合当兵打仗，应该去当教书匠，你一个可抵了不少啰嗦的夫子。”
　　墨鸾敛眉回身，瞪她一眼，也不知她是怕他吼自己还是怎的，仓皇的叫了一声“啊”竟捂了耳朵从他身边落荒而逃。

　　一路小跑奔回大帐，赵铭月稍显气喘，帐内，几个哥哥风卷残云般已吃了个干净。赵浩义见她这架势小有不快，训道：“在这军营之中无故奔走，你难道不顾惊军之忧吗？”
　　赵铭月心下惶恐，只怪自己一心顾着和墨鸾闹，竟忘了这军中的条例，此时低着头，连反驳都不敢。
　　如今大战在即，赵沛明自然是知道其中利害，本想也说她几句，可见这样子就不舍了，到替她说起了话，“算了，一个女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下不为例就是。”
　　赵浩义不依，“无故惊军，呼叫奔走，罪可当斩。旁人家的女儿可以不懂，我赵家的女儿怎可犯这种错误？”
　　赵沛明不满，“你还想斩了她是怎么的？”

　　赵铭月见因她让哥哥们争了起来，忙认错：“二哥三哥，铭月知错了，再无二次，你们别吵，这让帐外士兵们听着更不好。”
　　高寅插话，“可不是，铭月一个女儿家跑几步就跑几步了，我游奕军将士们要是被这点小事就扰了军心，那也真不配再上战场了。可你们这一怒就难说了，为将之人起了争执，更让他们多猜忌。”
　　赵浩义听了，摆摆手：“罢罢罢，这弄了半天又让这小丫头给训回来。”他示意她过来，手搭在她肩上，“二哥方才是急了点，不许记恨！”
　　赵铭月忙摇头，“怎么会，二哥教训的是，铭月牢记于心，下次再不敢了。”

　　这是赵铭月写的“鸾”——她把那个“言”拿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