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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来客 姜维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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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做了一个非常悠长美好的梦。
在这幻境中,天下太平,他与诸葛亮一同回到了卧龙岗,再无复兴汉室,再无战争硝烟。他一辈子就守在诸葛亮身边当一个无名无姓的侍童,让师父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安详终老。
对于一个未满弱冠的少年他的想法实在是过于老气。曾经幻想着大千世界无限美好的他,在徐庶来访时曾经兴奋得数个晚上都睡不好觉,趴在满脸烦躁的诸葛亮的塌下还天真地问道:“师父为何不愿?师父的一世才华倘若不能为百姓所用而都浪费在了这山沟中的话,那可真是多可惜啊!”
当时的自己并不明白师父极其异常的优柔寡断源自何处,也不知道师父那双状似冷酷无情的双眸内隐含了多么沉重的温柔。
他总是浅眠,所以即使是如此令人不舍的梦幻,也破碎得让人措手不及。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猛地坐了起来,含了煞气的双眸直直地瞪向了传来细碎人声的门外。
他脚步轻得宛若猫一般地走近了门口,无声无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几个满脸无措地不知是否应该在半夜三更叫醒姜维的卫兵,以及歪斜地靠在了他们肩上,满脸血泥已经瞧不清原本模样的一个少年。
他的呼吸在极度的震惊中全数停滞在了胸腔。
“师兄……”
陆逊伯言气息微弱地开口,抬起连长长的睫毛上都耷拉了脏污的眼皮,病怏怏地表情盯着姜维。
姜维一言不发地跨步上前,向来洁癖的他却丝毫不嫌地伸手就拽住了少年的衣襟,眼神几乎可以穿透对方,一字一句都在颤抖:“师、父、呢?”
陆逊剧烈地抖了一下:“师父没事……但是……”
他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嘴唇,姜维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动作,便冷声道:“你们都下去,这里没事了。”
说罢他就这么顺势粗暴地将陆逊尸体一般地拖入了自己房内。卫士们面面相觑了半晌,见姜维面色淡定,便各自狐疑地转身离开了。
房门刷地关上后,姜维伸手就将陆逊掼在了地上,有些神经质地掏出手帕,一边细细擦了自己指尖一边命令道:“说。”
陆逊揣着一堆沉重的信息走了一路,如今连气息都没有捋顺,就迫不及待地对着师兄口若悬河了起来:“师父被远吕智军带走了!妲己被许都的人内应外合赶走了!来了一位新的军师、强行软囚了师父……成都前的数万人马已于昨日撤走,前往许都!玄德大人……你们的主公……如今在五行山!”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个字吐出来后就几乎没了活气,只剩下了短促地喘息的份儿。
姜维被这神一般的剧情转折惊得目瞪口呆,膝盖一软就差点要跪在地上。原本打算喜滋滋地在成都里等待着开门让师父入城后的他,实在怎么也料不到转瞬间师父就又被远吕智的血盆大口吞了个无影无踪!
他嘴唇颤抖地呆立了半晌,双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才思索着艰难开口:“简直……简直是一派胡言!师父被抓走了……远吕智军已经撤退了?这种消息……我不可能没有收到!”
陆逊歪了嘴角,几乎急出了泪来:“是……是真的!远吕智派来的那位军师是很了不得的人物,自他来了之后远吕智军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军中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师父,师父是费了千辛万苦才得以将我偷偷送来了成都城内……他且嘱咐我一定要将这句话传达给师兄……”
一边说着,陆逊伸手从怀中层层叠叠的衣服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心翼翼地封了的细小纸片,双手恭敬地奉到了师兄面前:“师父说,不惜一切代价,也一定要救出玄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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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还有很多想要传达给自己的大徒弟的话,然而他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狭小而又颠簸的马车中,流通不顺的空气渐渐浑浊得让他呼吸艰难。然而他就如一株佛像一般端坐在座位上,姿势丝毫未变。虽然面色如土,棱角分明的精致五官在□□的痛苦下微微扭曲了些许,但是浑身上下俱无懈可击,凛然而不可犯。
坐在他身旁的男人侧身,微笑着打量着面无表情的诸葛亮。
男人穿了一身青色的汉服,羽扇纶巾,鬓旁垂下两条朱缨。他的年龄看起来比诸葛亮年长些许,是个斯文的翩翩君子模样。但是一双形状漂亮的细长的双眼高高地吊了起来,嘴唇凉薄却又总是无时无刻不微微上翘,似乎总是带着一抹刻薄的笑意。
是个真正红颜无情的模样。
“孔明啊。”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几乎是与生俱来的邪意,“如此令人欣慰的再会,君为何久不发一言?”
诸葛亮微微地抬起了眼皮,半露出的漆黑的瞳孔清澈透亮。轻轻扬起了嘴角,淡笑着回答:“仲达,你还是老样子,丝毫未变。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可说的?”
司马懿转过头去直视前方,似笑非笑:“倒是没有想到,一向厌恶红尘的你竟然当真出仕了那刘玄德。莫非他也像曹公待我一般,把剑横在了你脖子上逼你出山?”
诸葛亮平静作答:“诸葛一族世代为大汉之臣,倾力光复汉室乃亮之己任,何必感到意外。”
司马懿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啊,孔明,你我交情之深,还需要玩这种语言游戏吗?不管是那冒牌皇叔还是挂名皇帝,我可不信你会心甘情愿臣服于任何一人。”
诸葛亮轻笑:“亮曾辅佐何人,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当下你我共事远吕智大人一主,便理应涂抹了过去,放眼未来,助远吕智大人一统天下才是正道。”
司马懿听罢便噗地笑出声来。做梦他也想象不到原本那个心高气傲的诸葛亮,也能神色如常从嘴里吐出这么些可笑而又自欺欺人的话语。他冷嘲道:“孔明,红尘终究是玷污了你。”
诸葛亮沉默不语地阖了眼,一片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了刘备温柔的音容笑貌,宛若不灭的神灯。
世上总有一些东西,即使是要抛弃一切的原则,戴上魔鬼的面具,赌上自己的一切为代价,也有人甘愿去以生命将之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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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扎在成都百里外的远吕智大军一夜之间全力回撤,即使是瞎子也能瞧出来许都内部出了变数。
然而当下成都城内无人有闲暇去管妲己与曹丕之间的恩怨。议事厅内坐了寥寥几名成都城内的高层,几乎所有人都哭成了一片。马超红了双眼,愤恨道:“既然已经知道主公下落,那么事不宜迟,如今便当立刻拔军前往那五行山之地,营救主公!”
赵云虽然眼里也是莹光闪烁。他皱了一双眉头,谨慎道:“不可,这城内仍有近五万平民,无论如何都应将他们的安全作为最优先的考虑。远吕智大军虽然已走,但我军如何确信这不是调虎离山之计?主公是否真的被关押在五行山,我们如今并无确切证据。”
姜维在此地位最低,一直都是沉默不语。然而他听了赵云这番话便冷冷地开了口:“赵将军,军师大人为了放松敌人的警戒和确保豫州大人的安全已然独自深陷敌营,是在以性命做赌注。您这番话可是在怀疑军师大人?”
赵云见姜维一双赤红的双目透了深不见底的寒意,便也是淡淡地生出了不满。他清楚地明白姜维对刘备是死是活丝毫没有兴趣,目前甚至因为诸葛亮的独自涉险而对刘备以及坐在这里的刘备部下们产生了暗涌的迁怒。
这种感情在诸葛亮第一次被抓走的时候已经若隐若现地暗暗探头。当时的姜维仍旧能够以理性抑制住内心的焦躁和怨恨。但是在诸葛亮持续不断地陷入一场又一场的危机之后,他内心潜隐的一头黑暗狮子早已经无法控制地濒临暴走的边缘。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忠于刘备,他对这位豫州的尊敬和维护仅仅是出自于对师父一切所作所为的无条件支持。
赵云疼惜伯约对师父的感情和担忧,然而大局之下他不得不沉声责备道:“伯约,想必你也明白军师大人甘愿留在远吕智军队中的一片苦心。身为军师大人的徒弟,理解他的觉悟并且继承他的意志的人除了你以外别无其人!请勿要感情用事,做出一时冲动的决定!”
姜维闻言丝毫不犹豫地便深深一鞠:“维方才莽撞了,请赵将军原谅。”
他的前发垂过额头,在阴影中氤氲了满满的怨恨不满的双眼渐渐变得麻木不仁,在抬头的时候已经被全数藏在了眼眸深处。
马超不耐地以指点桌,半晌道:“军师是否有指示我们下一步应当怎么做?”
姜维淡淡道:“并没有。但是……”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随即面无表情地开口:“有人应当知道。”
在众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姜维扭身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后轻轻说了句什么,随即一个身穿了碧绿袍子的弱冠少年便恭恭敬敬地跟在了姜维后面,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一群蜀将面前。
陆逊衣着简单精致,可惜一张惨不忍睹的脸被仔细地擦过之后仍旧是惨不忍睹——脸上高一块低一块地被揍出了好几个乌青的印子,嘴角破裂出了个血迹斑斑的肿块。他站在虎狼一般快要吃人的蜀将面前,温顺地低头,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不卑不亢地开了口:“学生陆逊伯言见过各位将军。”
赵云微微地挑了眉,和马超交换了个眼神。
马超问道:“你就是军师大人的那个新弟子?”
陆逊轻声答道:“正是。师父从那曹丕处得知了刘玄德大人的被囚之地便一直派我暗地里在远吕智军中收集情报。据我所知,五行山是由天界的一位佛祖所创,乃一处专门用来囚禁仙人的圣地——当初与你们交手过的妖猴孙悟空在被远吕智解放出来之前,便是一直被关在那座山里面。”
“然而这座奇山实乃过于扑朔迷离,营内的远吕智重臣对此也俱是一无所知……恐怕想要打探到更加详细的消息,需得做更加彻底的情报收集才可。”
沉默持续了半晌后,马超手指微微颤抖,似要发作般地忍无可忍:“那么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是呆在这城里干等吗?明明知道主公被囚在何处,却因恐惧危险而不敢前进,我锦马超的无法接受这等不义的行为!”
姜维见所有人都沉入了思考之中,便缓缓地开了口:“不,实际上,维正有一件要务,想要拜托各位将军!”
马超犹疑地望了他:“——说。”
“生擒孙悟空!”
姜维字字珠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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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军议持续了将近一整日。其余蜀将逐一离去后,偌大的议事堂除了姜维外,只剩下了陆逊和赵云。刘备三顾迎出诸葛亮后,除了刘备本人之外信服诸葛亮的可谓少之又少,以关羽张飞等人为首对他百般刁难。受此影响,又因刘备入蜀后的收复的将领不知其底细,成都内含马超在内的大部分刘备部下不仅不信任诸葛亮,甚至怀疑他叛蜀降妖的人也不在少数。赵云是其中寥寥无几地真正亲诸葛亮的数人之一。如今他的担忧和焦虑,丝毫也不比姜维少。
他望着眼前两个比他矮小许多的,脸上甚至稚气未脱的诸葛二徒,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搭在了二人肩上:“你们两个实在是……”
他苦涩地说不出什么恰当的字眼。要说辛苦,劳累,疲倦,在这个世界的每个人所承受的分量似乎都是无法与其他人所比拟的。
姜维一肚子的郁闷在赵云指尖传来的温柔中有些抑制不住地想要往外溢。他抿了双唇努力想要在满出眼眶之前风干掉盈出的眼泪。而陆逊在江东与赵云打过几次照面,虽对其的伟岸英姿也是深有印象,但如今已经无暇去多想这些,只是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道:“谢谢将军。”
赵云细细看了他的脸庞,伸手有些疼惜地抚了纵横交错的伤痕:“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口?……还很新,怎么不去处理一下?”
姜维闻言便扭头瞧了陆逊一眼。陆逊从昨天晚上开始被他折腾到现在,连眼睛都没有阖上的空闲,被他逼着把从与诸葛亮相遇开始的点点滴滴,远吕智军的构成,武器,妖怪们的物理弱点等森罗万象的一切完整地口述了一遍。陆逊又累又困又饿,几乎就能随时随地地一头栽倒下去,然而强打着精神努力回忆着边边角角的细节。直到他嗓子破得已经几乎辨认不出语句了,姜维才放过了他——至于脸上那些伤口什么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师兄,姜维基本就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姜维心里产生了一丝愧疚的漪澜。陆逊讷讷地垂了头,脸上已经麻木地察觉不出痛感:“谢谢将军,我没事……”
姜维见赵云对陆逊关切有加,倒是莫名其妙地尝出了一丝不满。追溯起这个不满到底源于何处,实在是过于复杂:或许是他不愿陆逊连赵云都从他身边一并抢走,又或许是他不愿意让赵云的温柔突显得他格外的刻薄。他转身对陆逊,憋了很久后才道:“……你过来让我看看。”
他既叫不出“师弟”这两个字,也无法亲昵地唤他一声“伯言”。
陆逊有些惊奇,但只是沉默地侧了身。姜维仔细瞧了,有些心安地发觉只是些拳脚之伤。他伸手轻轻地摸过一条肿起,有些异常地柔声道:“皮肉伤而已,赵将军不必担心。我带他回房处理一下便是。”
陆逊闻言便感激涕零地深深鞠了一躬,哑声道:“谢谢师兄!”
望着陆逊一脸真诚的好意,姜维毫无缘由地便觉得了一阵不适的胃痛。为什么他每次在陆逊露出这种坦率微笑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嘴撕掉呢?
怜爱地看着两个弟弟一般的少年互敬互爱的场景,赵云面露微笑,心中欣慰道:我原本以为伯约小孩子心性容易吃醋,定无法和这小兄弟好好相处——看来却是我小人之心,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