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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出门
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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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三成身体微微一颤,然而他轻轻地耸了肩膀挣开了曹丕的双手,披着那件紫色的外套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
那外衣外面的布料是极好的丝绸,在里面又绣了一层薄薄的上等狐毛。仅仅是披上就将他冰冷的身体裹出了一丝暖意。
然而已经长久地冰封了他身体的极寒,却是在这外在的御寒物永远不可能抵达到的心脏深处。
石田三成并不是迟钝的人。相反,他的性格较常人更为纤细敏感,特别是在对分辨他人对自己的好意和恶意的时候,有着一双相当明亮准确的眼睛。尽管刚开始对他来说几乎是个天方夜谭的笑话,他半信半疑之中却是确实地感受到了曹丕态度上细微的变化和行为里里面偶尔会流露出的示好。
追溯到尚未元服之前的小姓日子,相貌出众的他便从未少获身旁人的青睐和追捧。上至权高位重的一方的家臣和武士,下至无权无势的浪人、婢女或卒从,许多人仅因一面之缘便对他产生了一见钟情般痴迷的好感。从小便对自己的相貌耿耿于怀的石田三成几乎是生理性地厌恶这些仅仅沉迷于自己外表皮肉的肤浅之者,甚至逐渐便养成了个高傲淡漠,用冷冰冰的外壳来保护自己的性格。
曹丕不过是这些草芥般的渣滓的其中一个。唯一的不同点便是,自他成了丰臣秀吉的近侍,一路飞黄腾达地升到了从五位下的官职以来,胆敢像曹丕这样毫无忌惮地无视石田三成的意志,带着讥讽嘲笑的表情将他从里到外丝毫不放过地蹂躏一遍的人——别说有了,几乎就是个无法想象的存在。
石田三成一度恨曹丕恨到了骨子里:想过无数刺杀他的方法,抱过即使同归于尽也要让他尝到侮辱自己的血债念头——然而终究只是想想而已。他的性命和身体都是丰臣家的东西,不是由得他随意豁出去来清算私人仇恨的道具。
他唯一能够死的地方,若不是在洋溢了丰臣子民的笑声的天下里,便只能是在与德川家康决战的修罗场上。即使世界天翻地覆,丰臣德川都成了离他遥远的存在,这个信念仍旧牢牢地根生在了心里,并且将会伴随他直到生命之火燃熄的最后一刻。
个人的自尊被践踏的仇恨和这份信念相比,不足挂齿。
他自认对曹丕,除了厌恶以外,不应该也不会抱有任何的感情。
待石田三成和曹丕一前一后地回了房间,小厮们便七手八脚地把浑身冰凉的曹丕上下穿戴了起来。石田三成在寒风中没合眼地坐了几乎一夜,现在就是个摇摇欲坠的模样。然而他不敢在与曹丕同室的情况下主动爬到床上去自寻死路,所以就这么歪着半个身子趴在了桌子上,双手握着一杯温热的茶暖手。
曹丕身体强壮,自然是很快就把那股子寒冷缓了过来。见石田三成坐在远处哆嗦个不停,他就皱了眉头:“你怎么还冷?”
石田三成睏寒交迫,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就虚弱地“嗯”了一声。
曹丕一脸疑惑,半晌后问:“你还要再睡吗?”
石田三成觉得他这个问话实在是愚蠢之极,内心暗骂了一句:你去树下睡一晚上试试看!——却不知曹丕虽然完全是个纨绔子弟的霸道性格,倒是从来不娇气,从父随军征战的时候在野外露宿简直是家常便饭。因为曹丕的情商只够他以己度人,所以自然不可能知道三成的虚薄身子是撑不住这一晚上的折腾的。
挣扎了一会儿后,石田三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不睡了。”
除了那件披在三成身上的外衣,曹丕已然穿戴整齐,道:“三成,今天跟我出去。”
石田三成闻听此言,猛地仰起了头:“什么?”
曹丕微微皱眉:“干什么这个反应?不想去?”
石田三成:“……去哪?”
曹丕闻言,就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不耐:“你别管,跟着来就是了——换身好看点的衣服。”
石田三成闻言就满眼怒火地消了困意:“凭什么?”
曹丕懒得跟他废话:“马上出发。”
石田三成虽然满心憋屈,然而久违地能够出门一趟,他也情不自禁地觉出了一丝期待。不管曹丕这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能呼吸到着阴沉皇宫之外的空气,也是好的。
曹丕外衣也不穿,就一阵风一般地出了门。他前脚刚走,一群小厮们便熙熙攘攘地捧了杂七杂八的一堆东西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石田三成原本还想睡觉,这回可被这闹腾劲儿彻底弄清醒了。
他皱着眉头换上了一身紫蓝色的汉服。尽管并不豪奢耀眼,上面大量纷繁的龙纹细看之下却极为精致巧妙,惹得他不禁也忘了生气,端起外衣一角仔细地瞧了好久。将头发仔细清洗打理过后,小厮们又给他戴上了重新用金镀过的乱发兜。一个时辰后,除了眼睛因为睡眠不足显出了点疲劳之外,焕然一新的石田三成便被众星拱月地送到了宫殿正门前。
曹丕长身玉立,站在一辆银白色的方形马车旁,一脸的阴沉:“太慢了!”
石田三成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但他身后的小厮们都吓得往后一缩。
曹丕换了一身颜色相似的长袍——石田三成这才突然记起这幽蓝之色似乎曹魏势力的象征。尽管心中猛然添了些许厌恶,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一声不吭地坐上了马车。
他并不想亲手把这个难得的出城的机会破坏掉。
在曹丕挨着他挤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后,石田三成勉强掩饰了脸上的不满,尽量躲避般地往里头缩。然而曹丕丝毫没有留意地便一屁股把石田三成“让”给他的三分之二的座位坐了个满,石田三成自讨苦吃,只得忍气吞声地把两腿并得都快贴了起来,扁扁地靠在了马车的一侧,同时装作扭头要看窗外景色般地避免和曹丕眼神相触。
曹丕目前的心思很简单,也用最直接的语句从嘴里表示了出来:“快出发!”
唐家兄弟一声吆喝,马车便颠颠簸簸地出了皇城。
等马车走出婉转崎岖的外城时,石田三成已经面如菜色,眼看着就要昏过去了。他原本身子并不是这么的娇弱,然而日积月累的水土不服,在妲己身旁而产生的过大压力导致的厌食情绪,再加上前段时间被曹丕重伤了元气后,体能如今几乎是处于出生以来最坏的状态。加上昨日一夜几乎未眠,体力严重不足,他现在只觉头晕目眩,空空的腹部排山倒海,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不幸的是,曹丕一来心里带了几分别扭,不愿狗腿子似的主动去和石田三成搭话,二来实在没有什么看人脸色的能力,所以就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盯着另一侧的窗户走神。石田三成自然是绝对没脸主动示弱的,便只好打破牙齿活血吞地强忍了一路。待马车终于走上了平坦些的大路,进入了许都的市区时,石田三成终于一脸铁青地转过身来,一手扯了曹丕的衣服,断断续续地:“停、停……”
这下曹丕终于瞧出了点不妥的端倪,便洪钟般地吼了声:“停车!”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这最后的一震算是彻底击溃了石田三成的身体——他干脆地就一歪身子,把头埋进了曹丕的怀里,毫无顾忌地一张口就吐了出来。幸而他肚子里面除了早晨喝的清茶之外,什么都没有。把胃里的一点液体倒了个干净之后,就只剩下干呕的份儿了。
曹丕就这么一脸呆滞地垂着头看着石田三成在他身上昏天暗地地死去后来地呜呜作响。半晌后他终于回过神,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直接非常干脆地伸手把石田三成搂在了怀里,皱了双眉,嘹亮地吆了一声:“找个地方休息!叫郎中!”
一炷香的时间后,四人加一个唐意快马加鞭请来的郎中站在了附近一间简陋客栈的上房内。虽说是客栈,但是在这几乎没有外来访客的乱世内,除了楼下大厅仍旧是个酒馆的模样,楼上已经按房出租地成了半间民居。这上好房间的主人也是个在乱世中发财的富豪,然而被唐家兄弟“礼貌”地请了出去后,曹丕便大大咧咧地将
满脸虚汗的石田三成抱到了床上,一脸苍白地请郎中替他把了脉。来来回回检查了半天,郎中笑着表示这位公子什么事都没有,大约只是不适旅途颠簸,好好休息便可。
听得此言,曹丕这微微安了心。他一路上心里就想着一个问题:若是这家伙有个万一,我立刻去把诸葛亮宰了!
……曹二公子的字典里自然是没有反省这二字的。
在平稳的陆地上,石田三成终于恢复了点精神气。他一抬眼,就见到曹丕身上还穿着那件前襟和下腹都被自己污染了个一塌糊涂的长袍,一脸认真地侧身听郎中说话。
渐渐地理解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后,石田三成面如死灰,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从脚底蔓延上来的羞耻感给吞噬了。
郎中早就知道这顾主是个贵公子,也看出他和那病人交情不凡,便捡了许多好听的言词,将曹丕哄得心满意足。曹丕平常极其讨厌谄媚恭维,然而听着郎中一口一句“我瞧那位公子体质非凡,定是能够长命百岁”,也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随手扔了一株钱给郎中。待郎中喜不自胜地离去之后,他不满地扭过头来仔细地看了这比郭嘉郭淮还能害病的麻烦三成,存了一肚子了冷嘲热讽的骂人话正要开口,却见石田三成垂着个头,脸色颇为别扭地轻声说了句:“抱歉。”
曹丕听了这话,满心的烦闷就烟消云散了。他原本是个阴郁的表情,这下不由自主地就抿了抿嘴,倒是显出了一点宠溺的温柔。
见他脸色转晴,唐如不放过任何瞬间地赶忙上前,轻声地:“少爷,您看是不是……换件衣服?”出门在外,曹丕便不是他们的少主,是少爷。
曹丕疑惑地“嗯?”了一声。
唐如微微倾头,曹丕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顿时便凝固在了原地。
他当时一时心急,全身心都贯注在了给三成救命这件事上。如今空出了点心思后,他仔细地瞧了外衣胸襟和腹部的一片湿润。过了许久,他僵硬地伸出了右手,有些木然地瞪着上面黏黏答答地微微发亮的部分。
他面色铁青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一阵风似的就旋身出了门。唐如紧步跟上——他是个会办事的,刚进客栈的时候就命人跑腿去买了两件换洗衣裳,又叫人烧好了温热的洗澡水,此刻便一路将曹丕引去另一间房内沐浴。见到蒸蒸的热水的同时,曹丕几乎是猛地撕开了身上的衣裳,迫不及待地纵身跳入盆内。
他湿淋淋地睁开了眼,唐如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帮他洗着身子——特别着重地擦了腹胸部分。曹丕仰头望着天花板,心情是个非常奇异的状态:我竟然摸了从别人口里吐出来的东西?
他身心俱疲地闭上眼睛:我可真是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