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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兄弟
赵云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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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用冷水浸透了毛布,拧干后转身重新坐在幸村床边,将冰冷的布条折成额头大小轻轻为幸村重新敷上的时候,没有错过幸村突然变得有些不规则的呼吸声。
他一愣,猛地紧张起来,怕幸村的病情出了差错。然而幸村的呼吸很快又平稳起来,眉心舒展,并不是受苦的模样。赵云狐疑,轻声唤道:“幸村?”
真田幸村睫毛微微一晃,然而并未回应。
赵云知他已醒,却为了避免与自己交谈而仍旧装睡,便心里一阵苦楚。然而他只怨自己一时迷了心窍,竟对将自己当成同生共死的战场兄弟,舍出生命来救自己的真田幸村做出下流之事!如今幸村心觉尴尬避免与自己打照面,他只觉理所应当。尽管悔恨断肠,却无能为力。跪在床前朝真田幸村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赵云哽咽道:“幸村兄弟,我对不住你。君子当发乎情,止乎礼,云却未能做到心无杂念地将幸村你当做兄弟看待,玷污了你的一片真情。云不知何德何能,能得你三番四次舍出性命相助,这份大恩云必定会谨记于心,来日终将回报。幸村,若你以后不愿见我,云定当自觉消失在你眼前,只求幸村仍旧能许云在你眼不见之处默默守你平安。”如此说完,赵云便忍了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来准备悄声离去。
不想真田幸村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满脸惊惶:“赵云先生莫走!”
这一惊一乍之下,一口气没提过来,真田幸村便在原地捂住喉咙咳了个惊天动地。赵云吓得魂飞魄散,怕是自己一番话没有说好又把真田幸村活活说死,连忙上前抚胸捶背。见情况未能好转,便急着要出去唤大夫。真田幸村见他又要走,便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面摇头一面大张着嘴,满目狰狞地望着赵云继续咳。赵云瞧着这场景,心肝快要被幸村真田幸村震碎了,表情比真田幸村还要痛苦。二人苦大仇深地相望许久,真田幸村终于缓了下来。大声喘着粗气,他的双眸咳得发红,眼角带出病怏怏的媚态,磕磕绊绊地:“赵、咳、赵云……先生……别……别……咳……别走……我、咳……我……”
赵云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给真田幸村揉按周身大穴缓他痛楚,一边好声劝慰道:“幸村,莫急,我不走,有话好好说……”
幸村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便顺势歪了脑袋在赵云靠在胸前暂作休息。在这短暂的平静与幸福中,赵云手足无措地轻轻顺着幸村睡得乱七八糟的一头棕毛,心脏七上八下地时喜时忧。
真田幸村在赵云怀里沉默了半晌,终于面色涨红地抬起头来。对着赵云深深低头,他凛然道:“赵云先生,幸村无能,甘受任何处罚!”
赵云呆若木鸡地注视着真田幸村许久,才嘶哑地“啊?”了一声。
真田幸村道:“在下、在下刚才醒了过来,知道赵云先生就在身边,然而自惭不已,不知该用何等颜面面对赵云先生,亦没有胆量去面对自己闯下的大祸。在下知道赵云先生气我假寐想逃避自己的责任……让您看到了在下这么见不得人的一面,实在是万分抱歉!”
赵云愣道:“这……不是,你……你为何要道歉?”
真田幸村情绪低落了下去,哽咽道:“赵云先生才是一军之首,在下却擅自违抗军令。而且在战场中不能随机应对,保持清醒的头脑,未经深思熟虑便想用不成熟的方法赵云先生解毒,差点害赵云先生横死……而且又未能张将军收尸……在下……在下实在是……何等的……”
赵云听得此言,慢慢理解了真田幸村的逻辑,也不知心底什么滋味,只觉一阵无名热血上涌,在脑子做出反应之前嘴巴与双手已经擅自动了起来。一把拽住幸村里衣前襟,他无法控制地吼了起来:“没错!你这个家伙就是个笨蛋!哪有人连中了什么毒都不知道便随便往嘴里吸的!你若为我白白搭上一条命,是想让我在泉下都无法心安吗!?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替自己考虑考虑呢?你以为在那种情况下不管不顾一心想要救我,我就会很开心吗?你……你这个……你这个……笨蛋……你难道忘了还有守护石田三成殿下的要任在身吗!?”几日以来积累的紧张,嫉妒,悔恨,恐惧,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已经无法压抑地爆发,赵云喘着粗气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泪珠,已然泣不成声。
真田幸村被吼得瑟缩着缩成了个球,然而望着暴怒的赵云,他心里却没有一丝面对同样暴怒的石田三成时的浑身冰冷到声带都被冻结的恐惧。他哭丧着脸垂着头,咧嘴道:“赵云先生,都是在下不对。你……你别这么生气,不是毒还没解干净吗……对身体不好……”
断断续续地话语被紧致得快要窒息的拥抱打断。幸村睁大了双眼,赵云的体味迎面而来包裹了自己。他感觉这赵云战栗的吐息覆盖在自己身体上,低低压抑着的哭声混杂着擂鼓一般的心跳回响在自己的耳边,紧缚一般的力道想要让自己自己无法逃脱般地压在自己的后背上。感受着赵云炙热的怀抱,他莫名地感到了心安,反手搂住了赵云的背脊,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他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着,“果然,赵云先生刚才说没有把在下当成兄弟来看,都是骗人的。”
赵云闻言怔了半晌,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下。
真田幸村阖着双眼,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在下一直害怕……赵云先生会因为在下……就是那个……对男人抱着不洁的感情……而……而看不起在下……”
尽管宁可让幸村完全忘掉自己刚才的告白,他却不忍让其误将自己心中的爱意理解成厌恶。半晌,终于埋头在真田幸村肩膀上憋出了一句:“我没骗你。”
他松开了怀中的幸村,然而并未拉开距离,反倒有些暧昧地凑近了他的面孔。轻轻张口,他的气息打着旋儿喷在了幸村茫然的脸上:“在迷之森林里失去意识之前,我对你做了什么,还记得么?”
真田幸村微微睁大了双眼。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到什么都不记得的程度,可是在生死攸关之刻,那个突如其来的梦一般的触感并不印象深刻。在赵云的气味的包围中,记忆猛地复苏,一股麻痹的感觉飞遍了全身。
以为湿热的吻即将要落到自己唇上,真田幸村下意识地紧闭上了双眼。然而燥热的暧昧空气突然消失,真田幸村呆呆地睁开了眼睛,赵云已经站在了床边,满脸冷淡地从他身边拉开了距离,然而只有望着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和失落:
“说无法把你纯粹地当成兄弟来看……是这个意思”
真田幸村从脸颊开始,就像被注入了一滴红色颜料的清水一般,潮红伴着炙热便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弥漫了开去,一直到了脚趾尖才停下。
并不是他想要故意让赵云难堪,只是一切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结巴着:“这个意思……是……赵云先生……对我……喜、喜……”
最后一个音节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了。
赵云一语不发地垂着头,尽管用尽了全力去隐藏,但是表情微微透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崩溃。刚才的告白已经耗尽了自己的所有力量,如今他只是在虔诚地低头乞求双脚能够快点自己动起来,带他逃离这个令人手足无措的局面。
——在他一生中,好像还没有这么狼狈过。
时间僵硬得像是无限止地停在了原地。
“对不起……”赵云半晌最终轻声开了口,声音却透着几乎要压垮少年的重量。他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当时死在了迷之森林里就好了。
真田幸村此刻的心情,简单来说便是茫然,复杂来说,则是在试图同时处理三百多个无论是早就有的,还是此刻突然冒出来的疑问和想法。
——水中跃出来的漂亮少年的影子,像是镜子一般挺枪站在自己的正对面,眼神里带着鹰一般的锐利。
——斜卧在床榻边上,一头漂亮的长发柔柔地洒满了月光的缝隙,五官上不由自主地显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媚态的少年。
——满脸血污,虚弱地趴在自己的肩膀上,频死之际仍然牵挂着主公的赤诚男儿。
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自己?
“请,请不要道歉。”真田幸村惶然地抬头。与赵云一样,他并不想让对方误会自己心中对他抱有厌恶,偏见或者歧视之中任何一类的负面感情。他只是单纯地感到震惊——受宠若惊一般的震惊。
“幸村,你太过温柔了。”赵云呆了半晌后只是苦笑着开口,“自己现在在你的眼里有多么不堪,我都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咎由自取。我……我会主动回避让你觉得不快的接触,就像我先前所说的一样,希望幸村你能允许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先前轻弹出的眼泪早已风干,如今表情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正常,只是藏了心如死灰的失落。
“不是这样的!”真田幸村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慌忙地打断了他,然而毫无准备之下他却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想——或者说应该——说什么。
通常对别人说了‘我喜欢你’之后,希望听到的回答应该是‘我也喜欢你’吧?
但是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自己对赵云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
应该是——喜欢吧?但是喜欢到了何种程度?像赵云喜欢自己一样喜欢着他吗?又或者——像自己喜欢着三成一样喜欢着他吗?
——他询问着自己,然而大脑却懒洋洋地当了机,丝毫没有给自己回复的打算。
赵云望着真田幸村的脸色从原本的通红中开始泛起了不健康的青白,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虚弱。他有些迟疑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想着自己应该离开,让真田幸村一个人清净地休息了吧。
然而真田幸村脸色铁青地望了他数秒,猛地被一股因用脑过度而产生的的钻心头痛击得头昏眼花,气息便不受控制地紊乱,与此同时一手捂头一手捂胸地呻吟了起来。赵云这下是给他三条腿也不能离开了,慌慌张张地伺候着真田幸村平躺回床上,他无语望苍天,痛恨自己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似乎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没有什么意义。赵云此时专注了自己的注意力在自己经验不多的按摩推拿之道上,努力缓解幸村痛楚。真田幸村在他的悉心揉按下半晌后终于舒服地哼了一声,随即全身的疲惫便一拥而上,让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云替他盖好被子,仔细地掖了被角,扭头望向幸村,只见他渗出冷汗的憔悴脸孔上粘了一缕湿润的前发。他犹豫地伸出了手,然而最终还是缓缓地缩了回去。
“赵云先生……”
真田幸村的声音气若游丝得几乎只剩下了个壳子。
赵云慌忙附到他的嘴边,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想要什么?”
“不是……抱歉,在下现在……要睡一会儿……但是刚才在下其实心里……很高兴……”
“…………谢谢你………………”
最后的那句话几乎轻不可闻。如此说完,真田幸村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云呆愣在了原地许久许久,待真田幸村的呼吸已变得规律后,便伸出了手,轻轻地替真田幸村拨开了黏在眉心上的头发。
并不喜欢推卸责任,但是此刻他忽然觉得,总是做出这些让自己无法自拔的事情的真田幸村,也是他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