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意长新》裳裳者华

5、 初见仲勋安 这个人，关

　　蓝雪妃在1998年3月26日那一天，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打卡上班。
　　全厂的员工都穿制服，工人一律蓝色T恤，黑色长裤。只有她没有，因为陈秋霞没有把她的工作服给她。所以整个厂区只有她的穿着与众不同，更因此很容易发现她的身影。1998年的那个春天，蓝雪妃在宏安厂的形象似乎在那几天就被大部分员工记住了，再加上她毫无架子，为人谦和。
　　直到现在，蓝雪妃还记得那一套纯黑色小西装领，大裤腿的西装，以及那件大三角领的白衬衫。
　　蓝雪妃因为有贲翠青的帮忙，她顺利地找到了仓库组长连福全。
　　连福全长得白白净净的，有点斯文，戴一副眼镜。不戴眼镜的时候，眼睛总爱眯着看东西，特别是看账本的时候。他最大的特色就是走路时总爱背着双手。据说生产线的员工总爱叫他“连长官”，就是从他的这个习惯引申的。后来，俞伯翰回工厂后，蓝雪妃发现连福全相当的狗腿，这是后话。眼前这三天，蓝雪妃和连福全开始了工作上的接触。
　　蓝雪妃第一天到仓库就发现这里的男女分配很平均：两男两女。
　　男生除了组长连福全还有一个叫乔健的，这个乔健是湖北武汉人，长得还不错，个子挺高，也结实，就是不爱说话，有事做事，没事就坐到仓库的某一角落休息。这一点和连组长完全相反，那个连福生简直就是逮到谁就和谁说上一会儿，特别是女生。
　　两个女生一个是姚珍珍，江苏的女孩子，一副很温顺的样子，说话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另一个是邱梅妹，广东东莞一个村里的女孩，皮肤有点黝黑，普通话让人有点听不太懂，但做事都很利落。
　　仓库正在盘点中，所有物品都得清点一遍，然后再重新归位，贴上识别标签。
　　那些小东西如铆钉、粘扣带、双面胶等等辅料倒也罢了，品种虽多，数量也多，但毕竟是小物品，两个女生就可以协助蓝雪妃完成这些物品的清点，归位以及标识，放到新的架子上。
　　但是那些主料的归位就有点儿麻烦了，最让蓝雪妃头疼的是皮料。
　　这些皮料不可能全放在最底层的架子上，一则第一层的架子不够放，二则好的皮料反而要放在高的架子上，要防潮。这些皮料中相当部分都是真皮的，不可以放在低层，所以只有把皮革放在了是底层。其它的都得放在稍高的架位上。
　　皮料仅按颜色分就有十来种，这十来种都是宏安厂常用的色系；按皮的种类分又有最常用的羊皮，牛皮，猪皮以及皮革；同时皮料还得按皮质分：头层皮，二层皮……这些皮料基本上都是卷成捆存放的。
　　因此在搬动这些皮料时，颇费力气。
　　其实在蓝雪妃看来亦不过是小事一桩，工作中互相帮助互相配合这是一个团队基本的精神，但是连福全的态度让蓝雪妃忍不住开口。
　　“连福全组长，麻烦你也过来帮忙，好吗？”
　　乔健正在搬一捆蓝色的头层牛皮到第三层的架子上，遇到困难时。蓝雪妃，姚珍珍和王丽梅都用双手用力在托着那一捆皮料，乔健在上面俯身拿，气力发挥不出来。这一捆的皮料的重量又不轻，耗了一会儿，眼看着女生都支持不住了。蓝雪妃这才朝正伏在办公桌上写写记记的连福全喊道。
　　“来啦来啦！”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与无奈。
　　有两个人在上面一起抬，一下子就将这捆皮料放置好了。
　　蓝雪妃拍了拍双手的灰，从旁边架子上拿来笔记本记下：蓝色头层皮68尺5寸。姚珍珍和邱梅妹就靠着旁边的架子休息。
　　“蓝助理，以后这些事让他们做好了，你记记数就行了。”连福全带着笑说，他又回到他的办公桌前。
　　蓝雪妃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他的言外之意她岂能听不出来。但她总认为大家都是出门在外打工的人，真算得上是来自大江南北了。特别是仓库里，虽然才几个人，但却都不是同一个省的，不像生产线，百分之九十都是湖南的。因此也算难得在一起工作了，不应该把你我分得太清楚了，更不应该把职位记得那么牢，何况有时真的不过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但这次盘点的三天时间中，蓝雪妃与连福全之间，留下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这在他们后来的工作联系中，逐渐地暴露了出来。
　　反之，蓝雪妃与乔健，姚珍珍，王丽梅三个成了朋友。
　　三天的时间，蓝雪妃一步也没有进办公室。她一直在仓库做盘点的工作，晚上甚至加班到八九点。而这三天，真是忙坏了蓝雪妃，也累坏了蓝雪妃。
　　杨鸿仁副总一次都没找过她。
　　但是对于工厂所谓高层的消息，蓝雪妃总能及时地从贲翠青那儿得到消息。
　　仲勋安经理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两个小时，此后的两天依旧是最迟到办公室的。
　　蔡祥生经理因为误报工人的工种达数十人，此致在生产部在排线时一度混乱，被批半小时，从副总办公室出来后满面红光不再，脸色苍白且神情沮丧。
　　俞伯翰经理从台湾打电话回厂，想找蓝雪妃和连福生询问仓库盘点情况，但电话被杨鸿仁副总截接。
　　蓝雪妃顺口问贲翠青关于连福生的人事资料情况，但没想到真有收获：连福全曾在兰州某个拥有三千员工的老厂中担任过仓库组长一职。现在这个[宏安不过五六百人而已。
　　这下子，蓝雪妃总算明白他的官腔的来源了。
　　三天后，蓝雪妃到办公室正式上班，才穿上与其她三位办公室女职员一模一样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裙。很合身，似乎就是为她定制的。
　　她唯一的新发现就是衬衫竟然是“金利来”的。蓝雪妃后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浅蓝色的衬衫，若干后，只要是去商场，必去看看金利来男装，纯粹成了一种记忆中的爱好。
　　正式到办公室上班的那天，蓝雪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伏在她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那份库存表。蓝彩云则是直接去现场找生产课长林伟。
　　“你好，你是新来的助理吧？”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蓝雪妃转头一看。
　　这个男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小呀！蓝雪妃不禁在心中对自己说。
　　“是的。我是蓝雪妃。“她站了起来，面对那个男人。她看见他正在那张属于仲勋安的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夹中找着什么。
　　“哦，你和彩云同姓？”蓝雪妃点头。
　　“这样我们办公室以后就有两位蓝小姐了。”他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更细了。
　　“请直接叫我雪妃好了。你是仲经理吗？
　　“不是，我是林伟。”他是生产课长林伟！蓝彩云不是去找他了吗？他怎么从这冒出来了呢？
　　竟然认错人了！蓝雪妃有些尴尬。
　　“你一定还没见过仲经理，所以你才会认错人。”他爽快地笑出声。
　　蓝雪妃便也笑了笑：“是的。我还没见过仲经理。”
　　“我先出去做事了，有空再聊。”
　　“好。”蓝雪妃看见林伟离开时手中拿着一份黑色的文件夹。
　　她重新坐下写库存表。
　　“你好，你是新来的助理吧？”
　　怎么回事？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问话。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林伟又到办公室来，故意恶作剧？可是声音好像不太像呀。
　　蓝雪妃抬头，站起，转身。
　　她愣了一下，她开始在脑中搜索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松散，给人一种舒服，自在的感觉。
　　他的身高约为一米七七吧，身材还不错，稍显结实，不瘦弱。他的头发还有点湿，似乎刚洗过，也没有吹干就来上班了，因此显得自然柔顺。他穿着白底浅褐色竖条纹的圆领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黑色的大头皮鞋。
　　他并不英俊，也不好看，但却让人感觉可以信任。不知道为什么，蓝雪妃在第一次见到仲勋安时，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的脸很圆，眼睛也不小，但蓝雪妃却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鼻子。即使是八年后，蓝雪妃想起宏安工厂的那段生活，想起这个仲勋安，最先想起的就是他的大鼻子。
　　“是，我是蓝雪妃。”
　　“哦，是蓝色的蓝吗？”
　　“是的，蓝色的蓝，雪白的雪，‘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妃。”
　　“那另一位蓝小姐就是‘海欧飞处彩云飞’了。”他笑了，那样自在的笑容让蓝雪妃对他一下子产生了好感。蓝雪妃更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还这么幽默。
　　“仲经理，请直接叫我雪妃吧。”她由衷地说，她这一次非常确定这个男人就是贲翠青口中的‘迟到王’仲勋安。
　　“雪妃，你今天才来上班吗？”
　　“不是，我在仓库呆了三天，今天才到写字楼。”
　　“盘点？是吧。”
　　“是的。事情不少，所以需要一些时间。”
　　“照例不需要你去现场一起盘点的，你只要和仓库组长对一下数字再核对标签上的物品，确实属实就可以了。”
　　“是我自己想多学点，早点熟悉工作内容。”
　　“那你们俞经理有没有来过电话？”
　　“听贲小姐说有，但我没接到。”
　　“哈哈哈，”他开心地笑了，“那一定被杨副总截住了。这次俞伯翰在休假期间恐怕要生病了。”
　　“生病？”蓝雪妃不解地问。
　　“心病呀！”他的回答让她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仲经理。”蓝彩云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她的脸色本来就有点儿严肃，此刻当她看到两张笑脸时，就更难看了。
　　“有事吗？彩云。”仲勋安的语气很平静。
　　“林课长刚才发现有一款NOKIA的手机套的皮料的颜色好像不对。”
　　“已经生产了多少？”
　　“三千多个。”
　　“先去通知停线，换别的款式先做。马上找订单、生产单、领料单和出仓单，核对清楚，再确定是不是真的出错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好。我马上去办。”蓝彩云转身走了。
　　仲勋安坐到了他的位子上。
　　“仲经理，有没有要我做的事？”蓝雪妃问，这事既然与仓库有关，她理应关心。
　　“有。雪妃，请帮我冲一杯咖啡。谢谢。”
　　“好的。”蓝雪妃用眼睛搜寻了一下，门边的柜上放着饮水机，她打开那个柜子，果然有一瓶雀巢咖啡，一瓶伴侣，一小瓶方糖。
　　“仲经理，你的口味？”蓝雪妃偏着头问。
　　“三一一。”
　　“明白了。”蓝雪妃将冲好的咖啡放在仲勋安的办公桌上。她看见他好像在核算三千个手机套的成本。
　　她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核对库存表。
　　突然，蓝彩云和蓝雪妃两个人桌上的电话都响起来。
　　蓝雪妃迟疑了一下，她看见仲勋安已经离座，正向她示意，让她接自己的电话。
　　“你好。”
　　“助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是杨鸿仁副总的声音。
　　“好。”蓝雪妃放下电话。
　　她听到仲勋安也说了声“好”电话就挂断了。
　　“仲经理，杨副总找我。我去一下。”
　　“一起去吧。他也找我。”
　　蓝雪妃拿起库存表，俩个人一起走出了三楼办公室。
　　蔡祥生、陈秋霞和贲翠青都在外间办公室。
　　贲翠青看见仲勋安和蓝雪妃一起走进来，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去敲杨鸿仁的门。陈秋霞则是抬头看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继续做她自己的事情了。蔡祥生和仲勋安互相点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时，里面就传来声音。
　　“请进。”贲翠青先进去通报了，但很快她又出来了。
　　“副总请仲经理和蓝小姐一起进去。”
　　“谢谢你，贲小姐。”蓝雪妃跟在仲勋安的后面进去了。
　　“勋安，你先坐一下。”杨鸿仁指着沙发对仲勋安说，而后他又脸朝蓝雪妃，“助理，库存表做好了吗？”
　　“好了，杨副总。”蓝雪妃把库存表放在了他的桌上。
　　杨鸿仁的眉毛似乎挑了一下，他的瞬间表情略微有些惊讶。蓝雪妃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那好，助理，你先出去吧。”
　　“好的。”蓝雪妃在转身离开前朝仲勋安点了点头，才打开门出去。她看见贲翠青朝她眨眼睛。
　　她马上明白翠青一定有话要跟她说，于是她就去了洗手间。二楼的洗手间外面其实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翠青曾经说过会议室平常没什么用，很少人进来。果然，稍后贲翠青就推门进来了。
　　“有什么事吗？翠青。”
　　“雪妃，刚才在你们去副总办公室前，蓝彩云曾经要求要见杨副总。”
　　“蓝彩云自己去找杨副总？那杨副总见她了吗？”
　　“见了。谈得时间还满久的，大概有十来分钟。”翠青的话让蓝雪妃想起了早上三楼办公室的那场对话，莫非……
　　“她走了之后一会儿，杨副总就让我打电话再找她到办公室来。可是电话是仲经理接的。”
　　“翠青，你有没有注意她的表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和平常一样笑嘻嘻地和蔡经理在外间说笑了两句，才走进杨副总的办公室。”
　　“那她出来后呢？”
　　“也很平静呀。对了，我看到她出了办公室后就直接到生产线去找林伟课长了。我刚好在玻璃窗里，就看到了。”
　　蓝雪妃犹豫了一下，难道仲勋安已经觉察到什么了，他才主动找杨鸿仁说明情况？或者他根本就没发现，他找杨鸿仁是另外有事？不论如何，她决定还是去仓库看看，也许会有收获。
　　“翠青，我们中午回宿舍再聊，现在我先去做事。谢谢你。”
　　“好的，雪妃，你要小心蓝彩云，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翠青先走了，雪妃在会议室又呆了一会儿，才到一楼仓库去找连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