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个弯，有另一片天》清石

12、蔷薇园 我约了立清

　　曾经听立言说过，墨竹镇里有个风景秀丽的小公园，面积不大，可是里面到处开满了蔷薇。我没有去过，不过在墨竹长大的人应该不会陌生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给立清发了一条短信，约定了晚上的见面。有的时候我觉得文字比声音来得婉转，所以不习惯给他打电话。
　　谎言只是暂时的，或者说我并没有对谁说过谎，我只是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是事与愿违，逃到墨竹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我也没能真正平静下来。
　　晚上吃过晚饭，我到了与立清约好的十字路口，然后一起去蔷薇园。
　　“怎么想起去蔷薇园的？”
　　“有件事想对你说，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我听说蔷薇园是墨竹最美的地方，是吗？”
　　“是挺不错的，可你知道那里是什么人常去的地方吗？”
　　“不是公园吗，还有那么多讲究？”
　　“可能你不知道，那里是情侣约会频繁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神情若有所思。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看我的神情有点怪怪的。
　　一路走一路说的，很快就到了蔷薇园。没有城市里公园的繁华和奢侈，水泥柱子的横梁上刻着三个大大的“蔷薇园”三个字，再没有别的装饰。没有收费的工作人员，没有车水马龙，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当地的男男女女。园子里蔓延着绿色的爬山虎，锯齿叶，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绿色的藤叶。虽然天色已晚，可是微亮的灯光下仍然可以看见长势旺盛的蔷薇，它们才是这里的主角。还好事先有了心理准备，要不然还真的不敢往里面迈步子。
　　园子里面是一条条的小径，我们随意走进一条，就看见路边石凳上一对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我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烫，眼睛也不敢随便到处乱看。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立清也许早就看出了我的窘迫。
　　“噢，好啊。”
　　初秋的夜晚正是气候适宜的时候，在此约会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少，我们往里走了好一段路才看见一条空着的石凳。
　　“立清，你能猜到我今天要和你说什么吗？”
　　“是不是和立言在常州的事？”
　　“没有，你别听他乱说。我要说的是我自己的事，本来我是不想和任何人说的，我到墨竹来就是想找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过一段清静的日子。”
　　“现在有点烦恼，是吗？”
　　“是。你知道立言的条件这么好，我不是没有心动过。”
　　“我并没有阻止你和他交往，我只是不想你模棱两可的态度，你能理解我吗？”
　　“模棱两可？我从来没有那样过，只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而已。”
　　“不够资格？”
　　“想听吗？”
　　“什么？”
　　“我的过去。”
　　“不要勉强自己，每个人都有过去。”
　　“所以我才要和你说，也只有你才能理解我的感受。”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注视着前面盛开的蔷薇。
　　“虽然我只比立言大了一岁，可是我却是有过一段婚姻的女人，而他却是一片空白。”
　　“那也不是什么障碍。”
　　“那就是障碍，而且我还有一个孩子，只是他现在不在我身边，也许一辈子也见不着了。我之所以选择来到陌生的墨竹，绝大部分是因为这个。”
　　“是吗？”
　　“连你也感到吃惊了，是不是？”
　　“我真的没想到是这样的，一直以来都看出了你的与众不同，因为你忧郁迷离的眼神，我只是想你一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是想不到会是这样。”
　　“很厌恶吗？”
　　“不是，你别误会。”
　　“我以为你会讨厌所有离婚的女人，以为她们都象你原来的妻子一样的自私。”
　　“怎么会都一样呢？我只是气愤而已，那你是因为什么呢？”
　　“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原因，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说到这里眼泪又不禁流了下来，本来以为那段日子里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的。刚离婚的那段日子，我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过。”这倒是挺出乎我意料的。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回望过去那段失败的婚姻，我想既然失败了必然有它的原因，想来想去，自己怯懦的性格占了绝大部分，再就是运气特别不好，我怎么也想不到结婚后会面对那样一个家庭。”真的不想再回望那段过去，可是我必须要面对现实。
　　“是婚前了解不够吗？”
　　“是，我想到这些心里恨不得拿把刀杀了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把自己嫁了。”可是回不了头了。
　　“说起来你也许会笑，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我是个传统的人，虽然受过高等教育，可总觉得人心都差不多，总是相信真诚付出必定会有回报。他只有初中毕业，可因为是亲戚介绍的，把他说得天花乱坠的，而且你知道吗？他太善于伪装了，虽然也经历了将近一年的交往，可我始终没有看到他的真面目，直到婚后。”
　　“经历过这段婚姻，我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最起码人是不能够委屈自己的，因为委屈自己并不能换来什么。虽然我们的文凭差了一大截，可我是个认死理的人，我总认为嫁了他了就不应该计较这些了。婚前一直相安无事，我们也只是淡淡地交往，吃吃饭而已，甚至连手都没牵过。可是结婚没有多久我就看到了真相和他真实的嘴脸，更不幸的是那个家庭的助纣为虐。”
　　“很复杂的家庭吗？”立清禁不住问。
　　“怎么说呢，从户口簿上看并不复杂，一家三代，后来有了孩子是四世同堂，在别人看来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你知道实际有多少人在那个家里生活吗？两个已经出嫁了若干年的女儿，带着她们的家庭成员每天每天都生活在那里。从年初一中午到年三十晚上，没有空过一天，就跟上班似的，上班还有个休息请假什么的，可她们从来没有间断过。”
　　“因为和她们合不来吗？”
　　“我是个性格怯懦的人，婚前就知道她们常在这儿的，只是那时候我一般一个星期去一次，所以也就以为她们也就一个星期去一次。结婚后才知道真相，可我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刚结婚不想被别人说三道四的，总想严于律已，也想以情动人。所以平时我从来不和她们翻脸，即使心里不好受受了委屈也忍住，不想破坏原先的她们的生活，只求相安无事。可是我忍，她们并不想忍。特别是那个大女儿，自从下岗后就一直没有再出去工作，每天都是一大早就赶到这里吃早饭，一天悠闲地下来，然后晚上一家人再吃完晚饭潇洒地回去。这样也就罢了，我从来没有也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说什么的，反正也习惯了。”
　　“你知道我们之间是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的，所以自从生活里有了争吵之后，他从来没有站在我这一边说过一次话，总是帮着她的姐姐和妈妈。我不知道那三个女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来和我作对的，总觉得她们特别地荒谬，不把我当亲人也就算了，竟然把我当仇人看待。当然她们把我当仇人也有一些原因的，没有我之前，她们的弟弟是个任她们摆弄的人，所以也就不构成什么威胁，有了我之后，她们也许看见了前面的危险了吧。”
　　“是为了什么？”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真的有几份道理，不过不是我和她们争什么，而是她们怕我和她们争什么。你知道现在的生活消费也蛮高的，可是他大姐已经有若干年不上班了，靠什么呢？靠她那个男人养吗？那也只是个能力有限的男人，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能力供养她这么多年。我知道她们是看上了这里的房子，这些房子目前正在出租，每个月的租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如果拆迁的话也会有不小的收获。于是就都赖上了这里，美其名帮着我带孩子，可是孩子什么时候才出生的啊？那没有孩子之前的两年里面她们又是靠什么理由呢？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轻率，我对他都没有最起码的了解。结婚后他一直处于半游荡的状态，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一分钱的工资，这样也算了，我也没打算靠男人养过。最初他伸手问我要钱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就给了他，从来没有说过小气话，我从来不是个在金钱上面斤斤计较的人。可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口是心非的人，用着我的钱却帮着她的姐姐和妈妈数落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我降到和他们同等的地位，尽管我并没有和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可是他却一直在注意这个问题，而且一直在放大在夸张。孩子出生后我每天夜里面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白天还要赶着去上班，衣服鞋袜还要起早带晚的洗了，休息的时候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我以为我这样尽心尽力地做，会有人看到的，可是没有，没有人说我一句好话。那也算了，毕竟孩子是我自己亲生的，我不需要做给别人看。到最后下定决心离婚，是因为此前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竟然与我不说只言片语，想要用冷战来让我降伏。我不知道他们要让我做到怎样，我已经尽力了。”说到孩子眼泪竟不住又流了下来，孩子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牵挂也是永远也不可弥补的遗撼了。
　　“孩子呢？”
　　“孩子留在了那里，在法庭上他们曾经要挟过我，让我给付超出我能力之外的扶养费，说是如果我不给，就让孩子跟我。那是我求之不得的结果，我就是为了孩子才迟迟下不了决心的，他太小了。可是当我力争孩子的时候，他们又反悔了。没有办法，我只有离开他，实在是受不了那个地方那种生活了。”泪水早已湿透了衣襟，立清递给我一条手帕。
　　“你也有孩子，你能理解我吗？也许你也不能完全了解，我是个母亲，和天下千千万万个母亲一样，从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想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看着他哭看着他笑。为了他，我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艰难。也许我还不够坚强，我对不起他，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说到这里我早已泣不成声了，那段日子只能珍藏在记忆里了。
　　“我能理解的，那你没有去看过孩子吗”
　　“自己的孩子我能不想看吗？我离开的时候他才只有十七个月啊，甚至我都没有听见他叫一声妈妈。”
　　“不让你看吗？”
　　“办好手续后的第一个星期六，我去了。离开了一个多月，孩子已经视我这个母亲如陌生人一般了，可是血缘毕竟是隔不断的，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后，他还是认出了我，激动地扑向了我。我紧紧搂着他不愿放手，不停地打量不停地亲他。那一次我带他到妈妈家玩了一天，可是到下午的时候，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是让我把孩子送回去。当时我就感到有些不妙了，可是那天我是满足的，只要这样偶尔地见上一面，我也就知足了。可是第二个星期我再去的时候，他们就不让了。那次我只牵到了他的小手，还没来得及抱他，就被他爷爷骑车带走了。我跟在后面追了好久，直到看不见。”永远也不会忘了那一天，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我一直记得孩子回头张望我的小脸，没有笑容，有狐疑，有惊吓。
　　“以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过吗？”
　　“没有。一是因为倔强，我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够惩罚我的，他们想不出别的方法。第二点其实也是为了孩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次见面后，我送他回去时的情景，他抱着我不愿放手，手指紧紧地抓住我的衣服。我不愿意孩子再受这样的煎熬，而且我就是去了也见不到的，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去做那些事。”
　　“所以你就想找个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环境里重新开始，是吗？”
　　我点点头，泪水是一时之间止也止不住的。立清善解人意地揽过了我的肩，我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尽情地哭，他的手帕也早湿透了。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哭过了一段伤心的过往，释放过后的心情有一些些的轻松。
　　很感激立清的善解人意，他耐心地倾听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