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终南摩诘

9、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等晚照再次醒来，已经快到申时了，起来看看屋内却没有见到慕学的身影，正想着慕学去哪儿了，就见他推开房门托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慕学进门看到晚照已经醒了，就笑着对她说：“饿了吧？我刚刚下楼去吩咐小二给做了些吃的，你梳洗一下我们一起吃点吧。”晚照点点头，穿好了衣裳下床的时候却看到自己睡觉前还在屋里的木桶，木盆皆不见了，知道是慕学起来已经收拾过了，心里一片柔软，再看看慕学正坐在桌边等着自己，又有些羞赧，就不再想这些事，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坐到了桌边。

　　晚照自出事以来就一直不曾好好吃过饭，一日三餐总是喝点粥就算吃过了。这次这场高烧虽然来势汹汹，却是把她体内郁积已久的邪毒发了出来，加之她醒来后看到慕学这样照顾自己心里也很感动，因而心情也比过去的两个月好了很多，对着桌上显然是慕学特意吩咐做好的菜就愈加有胃口，一顿饭下来，倒吃了有一碗粥，一小碗米饭并一些菜。慕学看她这样，心里更加高兴，等两人都用完了饭收拾好后，就对晚照说：“我刚才下去的时候，看到今天天气很好。我见你的两件衣裳都是夏天的，现在已经八月了，不如这会儿我们出去逛逛，也好买两件你秋天的衣裳。”晚照点点头，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因为恰好有家成衣铺子离他们住的客栈很近，因此两人没多久就买好了衣裳，出了衣铺，慕学又对晚照说：“我前两天出来买干粮的时候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家做精细点心的铺子，我们过去买一点尝尝吧。你要觉得好，这两天我们也不急着上路，就每天都过来买一点。等上路的时候也可以带着让你路上吃。”说完不等晚照回话就先迈步向前走了，晚照只得跟上去。

　　买了点心回客栈的路上，晚照一直一言不发。慕学看她这样，以为她又在为家里的事情伤心，所以一直小心地护着她，担心她留意不到路上的事情而有什么闪失。晚照心里确实不好受，只是这次却不是因为父母或者凝玉她们，也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婚事，而是因为慕学。

　　她想，自慕学买了自己来，自己几乎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到现在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清楚，自己对他更谈不上有过任何关心体贴的表示，可一路走来，慕学却对自己照顾有加，这次自己生病，他为自己请了大夫，还衣不解带地坐在床边照顾自己，更因为自己胃口不好还买这些精细的吃食。慕学已经和自己说过他的家境，他父母早已不在，也一直没有成家，这次上东京做生意攒了点钱是要回家说媳妇的，可因为自己他又雇车子又为自己延医用药花费不少，家里的事她虽然一时难以放下，可自己眼下不应该为了这些事情再这样对待慕学。他是把自己当他的妻子来照顾的，她也应该至少先学着做好慕学的妻子。

　　晚照走在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等回到客栈两人梳洗过后，慕学把衣服和点心递给晚照说自己想出去走走，晚照却没有接过那些东西，而是抬起头对着慕学说：“慕，慕公子，如果，我是说，不如我们坐下来说说话吧。”慕学听了愣了一下，却是没有出去点了灯在桌边坐下了。

　　晚照看着慕学这样，原本积聚起来的一点勇气又忽然没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慕学看着她这样，叹了口气，说：“你不用唤我慕公子，我本也不是…我是说，你若觉得不好说，反正就我们两个，你直接说就是了。”

　　晚照听了这话，就马上接了句：“那我以后唤你大学可好？”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脸上有些发烫，忙低下了头。慕学听了这话，反而有些笑意，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说完也不等晚照回话，又接着说：“那你就唤我大学吧。”

　　晚照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又说：“大学，我，我姓王，家父给我起了闺名唤作晚照。”
　　“那我以后唤你做晚照可好？”
　　“好。”
　　说到这里，两人又一时无话，只是又都觉得此时的沉默和以往的不同。过了一阵，晚照又开口说话了：“大学，我已经好了，我们什么时候上路啊？”
　　“大夫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你不用心急。”
　　“大学，我真的好了。我，我是说，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这样住着太费银子了。我知道你…”
　　“没事，等你好了我们再上路。现在天气已经凉了，你这样子上路很容易着凉。”
　　……

　　又沉默了一阵，慕学开口说话了：“我家在无锡南边的一个镇子上，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九月就能到家了。”
　　“我都听你的。”
　　“中秋节我们恐怕要在路上过了。”
　　“嗯。”
　　“我小的时候，我娘还在，有一年到中秋的时候她还给我买了石榴和外面的月饼。其实我娘自己烧的月饼也很好吃，后来我娘没了，我爹也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我也就再没吃过月饼。”
　　“大学，今年中秋就我们两个人了。”
　　“嗯。”
　　……

　　又过了几天，晚照身体也好了，两人就上路了。这次两人再一起坐在车子里，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直沉默着。
　　“大学，路上的亭子真多。”
　　“嗯，从汴京到这条路上都是这样的。人们可以在亭子里送别，行人也能在里面歇歇脚。”
　　“哦。”

　　又行了一段路，晚照又开始说话了：“大学，天上的鸟飞得真快。”
　　“是吗？”
　　“嗯，飞得真快。它们飞得这么快是要做什么呢？”
　　“回家吧，我也不清楚。你读的书应该比我多，书里是怎么说的？”
　　“书里没说这个。”
　　“真的？”
　　“真的，我也只读过四书五经和一点诗词。”
　　“那已经很多了。”

　　“大学…”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有一首词里说，‘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个出远门的人，也和我们一样，站在台阶上，看着鸟儿都急着飞回窠里，就想起自己的家。可他家还有很远，一路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亭子。”
　　“确实有一点一样，可是我们快到家了，再有十来天我们就回去了。”
　　“哦。大学，我困了。”
　　“那你睡会儿吧。等到了下个镇子，我们停下吃点热饭。”
　　“哦。”
　　……

　　“大学”
　　“你不困了？”
　　“我就要睡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