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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端还被此情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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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等那男子再次掀起帘子的时候,晚照知道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刚才车夫所说的镇子,她看到的也不再是道旁郁郁葱葱的树木,而是做生意的铺子和街上的行人。车子又略走了一会儿,那男子突然就出声说让车夫停一下车子,说自己想要下去一趟,下车前,晚照感到他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可他却也没和自己说什么话,就下去了。过了一阵功夫,晚照正低着头发呆,突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下,原来是那人上车了,手里还提了一个小包裹。那男子在车里坐好后,就对车夫说:“师傅,我们走吧,前面有个客栈,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打尖吧。”车夫应了声好,就往前面驾车了。
等到了客栈,车夫说声到了,车上的两人就下车了。晚照随着那人走进了客栈,听着他和客栈老板订房间,却听得那人只定了一间上房和一间下房。下房自然是给车夫的,那他和自己就是同住一间房了。思及此,晚照不禁冷冷地盯着那男子。那男子付过了钱转身过来,正准备随小二上楼进房间,却看到晚照第一次抬起头来正看着自己,却是冷森森的眼神,那男子只作不见,说了声:“姑娘,我们上楼吧。”就随着小二往楼梯那里走去了,晚照只能跟上。
等到了房间,那小二要关门转身离去的时候,那男子突然开口说:“小二哥,劳烦你多备些热水过来,过一个时辰后把饭菜也送到房间吧。”小二哥应了后就关门转身去了。晚照此时正站在房间里,那男子也站着,两人在傍晚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那男子开口了:“姑娘,我刚才给你买了件这时节穿的衣裳还有鞋袜。等会儿送了热水过来,姑娘可以先梳洗梳洗,我先到楼下看看车夫。”恰好这时,小二敲门说热水送来了,那男子连忙过去开了门,帮着把热水倒好,待小二出去后,把一个包裹递给了晚照也就关上门出去了。
等那男子出门后,晚照往前走了几步就一下瘫坐到床上,呆呆地坐了许久。等回过神来,才好似意识到手里刚刚接下的包裹,打开看看,是一件季夏时节的短衣和长裙,还有一双鞋袜。看着这些,晚照猛然想到出事那天还是在仲夏五月,现在却已到季夏六月了,过了这许多日子,不知爹娘怎样了,凝玉和金钗银钏,红玉碧玺她们又到了哪里。正怔怔地想着,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晚照还没反应过来开口说话,只听外面那人却说了:“姑娘,你没事吧?”
晚照被这声音一惊,手里拿着的鞋子就掉到了地上,却没开口说话。外面那人听到鞋子掉地上的声音后仿佛已经确认了晚照没事,也没再说话。晚照却突然想起刚才那人给自己包裹时跟自己说过的话,过去看看热水还冒着热气,毕竟已是夏天,水还没凉掉,就把自己自家里出事以来就没换过的衣服脱下,梳洗了一番,换上了包裹里的衣服鞋袜。换好后,晚照发现衣服有点宽松,却也不想因此和那人说什么。
都整理好后,晚照看着换下的衣裳想把它们洗好好收起来,就开了房门想问问小二,却被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吓了一跳。那男子却似没事一般,说声:“你洗好了”晚照点了点头,那男子笑了一下,低头看到晚照手里拿的衣服,就问:“我去问小二哥拿个木盆和皂角来吧。”说完就转身下去了。
晚照接了男人递过来的木盆和皂角,却不知该如何做,那男子看她面露踌躇之色,已反应过来晚照应是不会洗衣,就说他下去问小二找个洗衣服的妇人来洗。晚照心里实在舍不下这套衣物,就顺从地把东西递了过去,那男子接了东西就转身下楼了。晚照转回屋里,知道那人也要梳洗一番,就想找个地方避避,谁想那男子转回房间后说他已是洗过了,稍等一下小二就会把饭菜送上来,晚照听了不觉松了口气。
晚饭送上来后,晚照实是没有胃口,略微喝了几口粥就停下了。那男子却是饿了,用了不少。吃过饭,小二收拾过后就走了,那男子也把门关好,就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盯着瓷灯上的火光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晚照,似是下定了决心,就开口说:“我是个做小生意的商人,因为我父母早亡,又家境贫寒,因此一直没有说上媳妇。这次我去汴京做了些布匹生意,攒了些钱,便想回老家去说一门媳妇,在回去的路上,恰好看到你,”说到这儿,他略顿了顿,看看晚照被烛火映照的脸庞,又接着说:“所以我是,所以等我们回了我无锡的老家,你就做我媳妇吧。”
晚照本是一直微微地低着头听他讲话,听到这里,不禁抬头,看着对面的男子。此时晚照才发现这人约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长得自然不是龙章凤姿,气度也非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但此时看着她的眼光却温和诚挚,不知是微微摇动的烛火摇乱了她的思绪,还是今日一天他的有礼体贴抚平了她的情绪,抑或是刚才他的一番话安定了她的心神,晚照终于第一回正常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那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显出高兴的样子,似又觉得很满足,看着烛光将晚照不甚美丽的面庞照得娇艳无比,心里不禁一动,抬起手来却终又放下,最后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晚照此时已低下头去,听了也只是再次微微点点头。
那男子却不介意,又看看晚照,想着明天还要赶路,就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我们休息吧。”说完就去铺床,等铺好了就转过身来对晚照说:“晚上你睡里侧吧。”晚照听了慢慢站起来,褪下外衫鞋袜,就躺了上去,那男子替她盖好了被子,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只是却没有和晚照共用一床被子,而是从自己的包袱里取了一块布料出来盖上了。
晚照闭上眼躺着,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她有未婚夫,男方也已经问过名了,接下来只要过了文定就该纳征了。这个时节,她该在自己的闺房里绣自己的头盖甚至嫁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同一个陌生的男子就这么躺在一起。可是,不这样的话自己又能怎样呢?她已经被官卖了,契纸还在旁边的这个人手里,逃是不可能的,即便逃开了,自己一个女子又能去哪里呢。自己已经离开了江阴,爹娘也不知怎样了,她想这样大的案子官府总会贴官文出来说明事情吧。她自然是不信父亲会犯下什么罪行的,可是只要人还活着,也许将来自己还能见他们一面?想着想着,连续两夜未曾睡着,心情又一直紧张的她模模糊糊地入睡了。
睡着睡着,晚照仿佛看到了父亲,只是那人却又不像父亲,父亲不该是满头的白发,还带着枷锁,旁边的妇人也不像母亲,母亲一向端庄柔和,还总是脸上带着丝丝笑意温柔地看着自己,此时却披头散发,面容凄凄。晚照看着看着,心里酸痛难忍,蹲下身子哭出声来。
只是哭着哭着,却觉得有人在轻轻抚着自己的肩头,还细细地说着话安慰自己,晚照一惊,想着自己已然定亲,况且即使是未婚夫婿也不该在还未成婚时就和自己如此亲密,心里一急,就站了起来。这时晚照听到耳旁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醒醒,醒醒”,转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抚着自己肩头的男子并不是自己的未婚夫,而是那个白天买下自己又告诉晚照要自己做他媳妇的人,自己也没有回到江阴见到父母,此时还身处客栈房间之中,刚才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一场空梦。刚才自己那一站却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晚照摸摸自己的脸,泪水却是真的,心里愈加难过,就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坐着。
那男子拍了会儿她的背,看她依然有些抽噎,就下床点了灯,倒了杯温水给她,晚照接过来却没有喝下去,紧紧地握在手里,在这夏天的夜里,晚照觉得依然寒冷,只有手中握着的杯子让她感到了丝丝暖意。
那男子递给她水杯之后,就坐在她旁边,轻轻地说:“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醒来就好了,你睡吧,我看着你,不会有事了。”说完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晚照的情绪渐渐地平复下来,也不再抽噎,就从晚照手中取走了水杯放到桌上,又回到床上扶着晚照慢慢躺下,替她掖好了被子,轻轻地说了声:“睡吧,我看着你,不会有事了。”晚照似懂非懂,只觉脑海中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