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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日之后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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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何霄更加用心练字,一盘沙写了平,平了又写。迎雪常在一旁陪他,有时一动不动地晒太阳打盹,有时也捣乱,倒是那柄木剑耍得颇有些风生水起的架势。
转眼又是两年。寒冬,江州何府。
炭火烤得书房暖暖的,案台上铺着一尺见方的黄柏纸,何霄低头蹙眉研着墨似是思虑着什么难题,何光友在一旁的红木躺椅上闭目假寐。
提笔挥墨,端端正正写下“气定乾坤”四个大字。何霄撅起嘴,又欲重写。何光友突然起身上前按住他的手,“不必了。”
何霄只好垂手立于桌边,低头等待审判似的。
向案几扫了一眼,何光友拿起那字细细看来,“恩,有进步。”
“那爹就……”惊喜地抬头。
“不够硬挺,字端而不俊。”
“笔那么大,人家手腕没劲嘛……” 撅嘴不服气状。
“那就等你长大了再考。”轻描淡写的语气,何光友没有喵到何霄顿时有点扭曲的脸。
“可是……”
“好了,不再议字。书解得如何了?”随手将纸放回案上,低头看向何霄。
何霄蔫了一样只好缓缓答来。
是夜,书房仍点着灯。清言摇摇头推门进去。
“早些睡吧,刻苦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桌前的人也不答话,仍旧奋笔疾书,整张脸都透着红色。
“歇了罢。”清言按住了握笔的小手。
“娘~~”何霄反身扑进娘亲的怀里大哭起来。清言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良久,何霄哭累了,只是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清言半搂半抱着他送回房里。
安顿好何霄睡下,清言也轻轻地回房了。
何霄并没有睡,他大睁着眼看床顶的承尘。今晚没什么月光,腊月初一,屋里屋外一片黑,偶尔一星半点的光也都被那雕栏花窗挡了回去。
性子太过不羁?不够硬挺?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嘛……哪会有人一面狂傲一面畏缩的?张阿公说过我的字好,李婶也夸过,那么多人都说我好,为何爹总说不好。
翻了个身,似是想到了什么,何霄披上衣服下了床。还是把刚才写的那一张拿回来吧,有几句委屈话可别叫爹瞧了去。自己悄悄地去,别吵了爹娘就好。何霄关上门,打了个哆嗦,缩着手往书房去。
诶?那里有个黑影?大半夜在作甚?何霄不知不觉凑了上去。
那人已闪身入了后堂,何霄还没靠近门边,里面的人就警觉地朝自己叫了一声:“谁?”
这该我问你吧!何霄肯定那声音自己从未听过,而此刻却在自己家里不知要做什么。
“你又是谁?”何霄反问一句,眼里是单纯的好奇。
那人立刻出来立在门边,恶狠狠盯着何霄没有答话的意思。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粗布麻衣打着不少补丁,已经辨别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依稀惨淡的月光下何霄一眼就看见那人拿着刀。
“你是谁?大半夜在我家作甚!”何霄又问一遍,虽然压着声音但仍透着理直气壮。
那人仍不答话,眼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举刀向何霄砍来。
何霄张着嘴愣在原地,原本因为寒冷还微微发抖的身子僵了一般,直直地看着那人向自己扑过来。但是瞬间就被斜背后的一阵猛力扑倒在地。
何霄吃痛倒抽一口冷气,抬起头才发现是迎雪挡在自己身前,长长的毛都炸了起来。而那本来欲扑自己的人愣在原地,举着刀的手没有放下的意思。
“怎么了?”突然从门里又出来俩人,一高瘦一矮胖,也都提着家伙。
何霄顿时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剧烈地抖了起来,满眼都是恐惧。迎雪感受到了身后的人在抖,对着那三个黑影大叫了起来。
那三人一对眼色,一齐围攻了上来。何霄早已吓得动弹不成,眼看着迎雪左扑右闪将自己护在身后。
那三人虽有利器在身,一时半会儿却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迎雪凌厉异常来回于他们中间,也不下重口多以防为主,转瞬之间三人的手腕上皆留下了齿印,矮胖的那个一声痛呼丢掉了手中的刀。
“大半夜的迎雪叫什么呐。”福婶抱怨着出了房门,稍稍看清了状况后就大叫了起来,“老……老爷……夫人……啊少爷……快住手!!”福婶颤巍巍地走过来,还未到何霄身前就被那矮胖之人一脚踹翻在地,捂着胸口仍大叫来人。
那矮胖早被逼到怒极,此刻已起了杀心,见那婆娘在地上扭动着大吵大叫好不烦人,转身拾起刀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她。
血在她身后开出妖艳的花。
“福婶——!”何霄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怎奈自己早已瘫痪一般,不仅动作不得连头脑中也缕不出个思绪。
迎雪分不开身仍旧一招招挡下那两人的攻势,身上添了几道口子,眼睛已然变得通红。
“福婶——霄儿!”
“你们干什么?!”
何光友和清言从卧房出来立刻被吓得一愣,福婶身后的血染红了好几块青石砖,以目光可见的速度顺着砖缝晕染开来。而何霄早已呆傻于兵刃之下。
那矮胖见突然出来了俩人晃了下神,待看清女子弱柳扶风男子也是一派书生模样,倒也不甚怕,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了男子的咽喉。
“啊——!”清言被惊呆在了原地,眼见两人都命在旦夕可是自己毫无办法。
那边高瘦的和魁梧的听见又有人出来,也不分心,愈加招招狠辣。看出眼前的畜生是护着身后的小人儿,瘦高的不动声色抽身就绕向后方砍去,正面身形魁梧那人也同时发招。迎雪眼见瘦高之人已到自己身侧,一跃而起扭头就扑他面门,瘦高回手一挡把它架开,还未及落地只觉身后一凉,硬生生被那魁梧的砍下一条腿来,瞬时跌落在地上。
血染长衫,何霄的长衫。他颤巍巍伸手抚上迎雪的身子,它在抖,像自己初见它那天一样,在自己怀里抖着。
二人早已对那畜生咬牙切齿,抬起手就要补刀结果了它。突然那团红白的毛球从眼前飞跃而起直窜上房顶,越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何霄怀里一空。
“娘啊,这是什么东西?”
“鬼知道。”
他二人见何霄已不成威胁,才缓了口气去看身后的人。
“呦~这小娘子挺标致的啊。”瘦高走到吓愣了的清言身旁,前前后后地打量她。
“今儿真晦气,腊月里沾了血光。”那魁梧的见一院子大大小小如俎上鱼肉,也收了架势。
“那现在怎么办?”矮胖的仍旧扣着何光友咽喉不松手,何光友挣扎不过死死掐着他两条胳膊,脸憋得通红愣是发不出声来。
“瞧都被瞧见了,你还想只当个偷?”魁梧的扫了一眼书生,也去看那妇人。
“既然这样那咱就送佛上西天,让他们天上团圆去。”矮胖的眼力寒光一闪加大了手上力道,何光友瞬间瞪大了双眼。
“相公——!”清言奋力地要扑过去,被那瘦高的和魁梧的一人一手挡了下来。
“你相公弃你而去了,小娘子不如陪我们玩玩儿。”两人都一脸奸笑。
“爹……娘……”不知何时何霄爬了过来,抬起沾满血的手去拉那瘦高之人的裤脚。
“小崽子,滚。”那瘦高手上抓着妇人没松劲,抬起一脚将何霄踢出一丈多远。
何霄飞出去撞在那香樟树上,只觉背后猛一下重击,五脏六腑都碎了一般,疼痛沿着心口向四肢传去。稍一顿,顺着树干滑落下来,立刻晕死过去。
“霄儿——!”清言大张着嘴已是满脸泪痕,怎奈却动弹不得,失声痛哭起来。
“小娘子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啊。”瘦高的笑着去捏她的小脸。
转眼三人都围了过来。
清言只觉无望,眼神呆滞,悲伤,绝望,却透着一丝的坚毅。深深地看一眼何光友和何霄,对着那身材魁梧之人手里的刀就扑了上去。
刀齐根没入,穿透身体的那截闪着妖艳的鲜红,那鲜红顺着刀刃一滴一滴落地,晕染,铺开大片。那鲜红在青石砖上绘出了妖艳的花,一如树下孩童眉间的朱砂。
“大哥,现下怎么办?”
“摸了东西走人。”
“那这些人。”
“放把火烧了。”
“好。”
火光燃起。
“大哥,那小崽子还没死透,我去补一刀,他瞧见咱们了。”
“恩。”
瘦高抬起手,然后顿在了原地。
他的胸前,一柄木剑穿透了身体。他的身后,一团血红倒在地上。
“这畜生!”矮胖正欲提刀上前,魁梧那人一拉他,“走吧,腊月见血光还折了弟兄,怕是成精了。”
那矮胖见一院子都躺尸了,心想没死透也要被烧死,转身走了。
寒风吹过,火光越来越大,映着没有月光的深邃的夜。
“唉我说师兄,好不容易下山,你怎么还板着脸啊?”
“……”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前面就是江州,挺繁华呢,一定有好玩儿的。”
“师父可不是叫咱们出来玩的。”
“知道了~~~保证不耽误正事!”
“……”
“好多人啊,师兄你看,这才有过年的气氛嘛~~”女子转头看身后的师兄,后者一脸警惕地四处寻着什么。
“怎么了,师兄?”女子看男子神色如临大敌,也正色起来。
“有妖气。”
“啊?”
“很重,蔓延了整个城。”男子静下心企图在喧哗声中入定,随后寻着那气息的来源去了。
女子定下神来也感受到了妖气存在,当下不敢怠慢,也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来到一座宅子前。说是宅子,只是从形状方位上的判断,现下已然是一片废墟。
“这里,失火了吗?”女子愣愣地看那焦黑的一片。
男子似是没听到她说话,在路边蹲下身来,对着路边一团焦黑说道:“你在找死吗?”
女子听师兄这话吓了一跳,顺着师兄目光看去,那一团焦黑好像是个活物,只是大半的身子都被火烧过了翻出黑褐色的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眼睛也已经毁成了两个黑糊糊的洞,若非细看还真分不出这是它的脑袋。女子立刻哆嗦了一下,妖气就是它身上发出来的!
男子依旧低头皱眉看它,依稀有声音从那团焦黑中传出。
“救他……救他……救他……”
女子也听到了,心下更加好奇起来,“救他?救谁?你想要我们救人?”
笑话,我们就是斩妖除魔来的,救你?谁知道你那伤是不是装出来的。
“何霄……救他……他是人类……”那团东西似是洞察了女子的想法。
“你要我们救那个……叫何霄对吗?”男子开口道。
“是……救他……他是人类……一个孩子……一定要……救他……”
“他在哪?”
“问……问路人……他们……都知道……”
男子又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个孩子……你们……一定要……救他……一定……”
“凭什么你说救我们就要救啊?万一是你的同党呢!”女子愤愤说着,生怕师兄着了这妖物的道儿。
“他是人类……救他……何霄……是人类……”那团东西仍是坚持不懈说着这句话,反反复复。
“好,我答应你。”男子开口,语气很坚定。
“师兄!你还不知那人什么底细呢,再说,我们也不一定真救得了。”女子气不过。
“我答应你,尽我所能救他。”男子也不理会师妹的跳脚,对着那黑团郑重地说道。
“哼,还真有两下子啊。我师兄都答应你了,你也该一命换一命了吧。”女子仍旧不服气,准备动手收了那妖物。
“不必了。”男子伸手在她身前一挡,“它已经死了。”
“啊?这……真死了啊?”女子吃了一惊,怎么说也是有点道行的妖,怎么说死就死啊?
“伤太重,撑到现在。”
“它不会就是等我们的吧……”
“应该,释放妖气引我们来。”
“为什么啊,它不是找死嘛。”
“走,去问问那个叫何霄的。”男子不再答她,若有所思。
“哦,好。”
女子左右看看,路上不少行人,路边也有摆摊的小贩,“它说问路人,那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吧?”这样想着就上前问那卖茶叶的中年男子,“大伯啊,你知不知道何霄在哪里?我们要找他。”
那中年男子打量这眼前女子,约莫十六七的年纪,白净面皮,竖着头发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孩,白衣蓝衫还佩着剑,再看女子身后不远处同样打扮的男子,已然瞧出不是本地人。
“二位初来江州吧,你们找他做什么?”
“这位大伯,我们乃是昆仑琼华派的弟子,受人所托前来救人,所以请问何霄此人的去处。”那白衣蓝衫男子走了上来,向中年男子施了一礼说道。
中年男子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活拉着他们就要走,“昆仑山来的仙人啊,你们可要救救那孩子,现在医馆呢,跟我来跟我来。”
二人紧随中年男子,走了没多远就到了。中年男子一进门就大喊起来:“李大夫李大夫!有仙人来了。”
一老者闻声匆匆从后堂出来,一眼瞅见站在门边的二人年纪都不大,但自己也是毫无办法了不如就让他们试试,忙将二人请到后边厢房。
不大的卧室,床上躺着一男孩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琼华男子一进门就感受到一阵淡淡的妖气,好似一张网轻轻笼罩着床上的人。
“请问李伯,他这是什么病?”
“老身浅薄啊,都这样昏迷了三天了,老身也看不出是什么病啊。”
“那他是如何变成这样的?”男子皱皱眉。
“师兄,这不是病,根本就已经死了。”女子一进门就去床前查看那人情况,此时也不待老者回答就已经做出了结论。
老者叹了口气,似是早有预感,“三天前何府失了火,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都烧没了,只有这孩子倒在路边尚有一丝气息。何先生一向为人敬重,我们自是拼死也要救下他的公子,只是全城的大夫都看过了,一直就这样,脉搏微弱,五脏……五脏已经感受不到了……”说着老者抬手抹了下眼角。
“李伯莫要难过,让我二人试一试罢。”
“二位是昆仑山来的仙人,请一定要救救这孩子。”老者说着就要作揖。
男子赶忙架了他胳膊扶起,“吾名玄震,这是我的师妹夙芫,吾等自会尽力,老人家无须多礼。”
老伯点点头,交待有什么需要就去后堂找他,药材都不缺。
待老者走后,玄震也到床边去查情况,眉头却皱得越来越深。
“师兄,这根本就已经死了嘛,被那妖物用内丹封住元神才吊着一口气,可要怎么救。”
“……”
“就算现在还有进气儿,再这么下去饿也饿死了。”
“……”
“师兄你倒是说话啊。”
“我有言于它。”
“师兄不必为难自己,妖的话当不得真。”
“……”
“……大不了,我们厚葬了他。”
“你出去。”
“啊?”
“出去等我。”
“师兄……”
“……”
夙芫见玄震再不说话,神色异常坚定,也无甚办法,只得出去。掩好了门,思虑着不如找那李伯问点情况,便向后堂走去。
眼见天已擦黑,玄震仍是没有出屋,李伯问过夙芫也说不知,谁也没有开饭的意思。夙芫在屋外转了好一阵,也打不定主意进不进去。
突然屋内传来瓷器破碎声,哗啦啦一片。
夙芫咬咬牙,推门而入。
屋内摆设如常,只是茶杯茶壶打翻了一地,玄震面色惨白瘫靠在小几上,手扶着桌边喘着气。床上的人依旧昏睡着。
夙芫赶忙过去扶他,心下甚是着急,“师兄,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打碎了茶具。”玄震轻微摆了摆手,顺势倒在一旁椅子上。
“我没问这茶壶!我说你没事吧?”
“无碍”大口大口喘着气。
夙芫心知师兄定是拼了命救那何霄运功过度,好在性命无碍,便收拾了地上碎片出去了。
不一会儿夙芫连带着李伯一起进来,夙芫扶着玄震去偏房安顿好他休息,又进来瞧那床上的人儿。
“他怎么样了?”
“脉象平稳,已脱离了危险,只是身子还虚弱。”李伯放下何霄的手腕塞回被子里,面有喜色,“两位仙人肯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啊。”
“李伯哪里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吾等修道之人自是义不容辞。”
“你师兄可还好?”
“没什么事儿,消耗过度罢了。”
“请随老身来抓几副补气的药。”
夙芫心道我琼华的丹药已经足够,可又不好驳了老者的面子,也随他去了。
翌日醒来,玄震也不顾自己虚弱坚持要到何霄房里守着,夙芫劝说不过只好搬了软榻来让他躺着。
转眼吃过午饭,二人在房里闷坐都没什么神采。
“师兄,这次回去要怎么跟师父讲啊。”
“别告诉师父,我多休养几日,好了再回琼华。”
“别告诉师父?那你怎么解释天香续命露的事?!”
“……”
夙芫正□□大,床上的何霄轻轻动了动,夙芫一眼瞧见就探到床边。
何霄睁开眼就愣了神。眼前不是我的床,床前不是娘亲,这不是我家……我家……何霄突然放声嚎啕起来。
“唉小弟弟你怎么了?”夙芫一下也慌了,就愣在床边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别哭啊……你这才好啊……”
何霄哪里听到她说什么,蜷起身子抱作一团一把把地抹眼泪,身子不停抖动着。
玄震走到床前拍拍他后背,一时也没了主意。
二人正自发愁,床上的小人儿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全身松软向后倒去。竟是哭昏了过去。
“啊……他怎么这样啊……好不容易救醒了又昏了!”夙芫愤愤然却也无办法,将他躺平放好又盖上被子。
“大约是受了惊吓。”玄震转身就去前厅找李伯。
“你啊,害的师兄连剑都御不了了,赶紧醒来听到没有。”夙芫无奈地戳戳何霄的小脸,心想还挺软的真好玩。
李伯听说醒了又哭昏过去也是不住地摇头,只道是心病。玄震又回屋打坐只当是一起养伤,夙芫说什么太无趣非要出门,玄震也只得让她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何霄醒了,转头看向一旁闭目打坐的玄震,眼里满是惊慌和无助,只是没有再哭。
玄震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睁开眼看小人儿正瞧着自己,微微笑起来,“感觉怎么样?”
“这是……哪里?”
“医馆,你受伤了。”
“爹……娘……”眼睛又红了起来。
“先别想了,把身子养好你才能去找他们。”玄震去唤李伯,又热了粥端给他吃。
何霄神情呆滞地看着众人忙前忙后,叫伸手就伸手,让张嘴就张嘴,由着他们摆弄。
傍晚时分夙芫回来,看玄震帮着李伯配药材,听说何霄醒着自是十分高兴,忙跑去屋里看他,见他仍旧抱作一团缩在床脚便把一串贝壳风铃递到他眼前,“我本来买来自己玩儿的,喏,送你啦。”
何霄丝毫未动只是呆望着前方。
夙芫停了半天不见他接去,问什么话也不答,只得自顾自将风铃放在小几上去问玄震。
“他怎么了?不是大哭大闹就是不哭不闹,吓煞我也。”
玄震也不答话,只是皱着眉叹气。
“我说师兄,你怎么也这样了,还真跟师父有三分神似。”
“他体内虽有灵力,但不会运用,只怕被反噬。”
“那怎么办?”
“我传他入门心法。”
“师兄!琼华派入门心法非本门弟子不传!你怎的如此糊涂!”
“这也是救人。”
“那还不如把他带回去,要不要救让师父说!”
“反正我已将天香续命露用了给他,不如救人救到底,何必劳烦师父。”
“你……你不如收了他当弟子罢,反正师父也不会知道!”
“夙芫!”
“好了我不管了!”夙芫一甩手跑了出去。
玄震叹口气没去追她,已是暗暗下了决心,就去问何霄的意思。
何霄本没有外伤,那之后跟着玄震学习吐息打坐,没几日就好的七七八八,只是不愿与人说话,神色也悲伤。
玄震的灵力恢复一些,每日与何霄一同打坐,俨然一对师徒的样子。夙芫表面与他斗气,这几日却是变着法子逗何霄开心,越发得小家伙可爱。
那日何霄坚持着要回家,二人闹不过就带他出门,远远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何霄扑进夙芫怀里大哭起来。
夙芫虽早有准备但一时还是愣住了,只由得他。
待何霄稍稍平缓下来,玄震拉过他的手往路边走去,“是它救了你。”
何霄抽抽搭搭看向脚下,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但是何霄马上注意到那个整齐的断面,是一条断腿。
“迎雪……”何霄蹲下来又缩成一团地哭。
“我去看过,里面什么都不剩了,你爹娘……”
“爹……娘……霄儿回来了……霄儿来看你们……”
“别难过了,给你爹娘立个碑吧。”夙芫担心他又要哭昏过去,连哄带骗着把何霄带离了。
三人在城外山坡上挖了个虚冢,何霄定的地方。
他说爹娘带自己来这里踏青。
他说把迎雪埋在这里。
他说也要给福婶立碑。
他说这里有养蜂人有娘喜欢的桂花蜜。
他说……
他说再也不会有人听他说了。
碑立好了,何霄摸着新刻上去的字发愣。
先考何光友,先妣宋清言。
何霄经常看爹习字时写娘亲的名字,总是弯起眼睛微微笑着说娘亲是北方人,但是一点儿不输南方的婉约温润,那神情恍如昨日。
爹,我的字终究差你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