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人生》位居央池

3、第三章 正因为是铁

　　正因为是铁路局这层关系叫的救护车，医院卯足了劲，连夜喊来了医院最好的接生大夫，当晚也没有催周文武交钱，副院长还叫人帮他在外面买了一盒叉烧饭。但周文武哪里吃的下，孟小雨胎位出现了点偏差，怎么生也生不出来，血流不止，只痛的孟小雨哭喊不停，听的周文武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最后大夫没了法子，只好采取剖腹产，这才把孩子从肚子里取了出来，是个儿子，而此时孟小雨已被折磨的只剩下半条命。

　　第二日铁路局派了代表来医院慰问，得知周文武家境困难又丢了钱的情况后，两个代表私自各捐赠了一千块钱给他，医院也帮他免除了接生费。但这两千块钱并不能让孟小雨在医院住很久，一个星期后，医院来催续交住院费，周文武无可奈何，就把丢钱的事告诉了孟小雨听，说完后又懊悔的痛哭起来，孟小雨没有怪他，也没有哭，而是拿话安慰他：“老公，我们是两夫妻，这种事你没必要瞒我，你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我不会怪你的，现在我也好的差不多了，也不痛了，我们就回家过月子吧。”周文武恨自己无能，害得老婆要遭受此等如轮回转世之苦，但现实的残酷，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无能下去。两天后，周文武跟医院结算了账单，当初交的一千八百块只剩下四十三块两角。

　　出院的那天，广州受沿海台风的影响，雨水不断，在此之前，广州已经连着下了两三天大雨，淹了很多地下车库，部分街道上淤积的水都有一尺来高。周文武提着行李，孟小雨抱着孩子，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发现雨下的小了些，孟小雨心痛钱，不愿再叫出租车，执意要坐公交车回租房。走出医院右拐，不到50米就有一个公交站台，俩人等了没多久车就来了，车上人虽不多，但是已没有空座位。车身前面左边一排是五个单座，前两个是标有残障人、孕妇、小孩、老人专座的特殊座位，第一个座位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老头见到他俩上车后，就把眼睛闭了起来，假装瞌睡。第二个特殊座位上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后面三个座位上是三个把眼睛望向窗外的农民工。右边一排也是四个单座，两个小情侣坐在上面打情骂俏，还坐了一个小孩，旁边站着个大人，大概是小孩的母亲，最后一个座位上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兴高采烈的操着家乡口音打手机。车身尾部就更不消说，各个熟视无睹，各自舒服，似乎，大家都没注意到车厢里多了一个抱小孩者需要座位。

　　孟小雨抱着孩子，周文武一手抱着孟小雨，一手抓着扶手，马路上积了水，车子走的不通畅，两个人站不住直打晃。周文武用脚把装衣服的手提袋挪到跟前，示意孟小雨坐在上面。孟小雨刚要坐下，那个小孩突然从座位上蹦了下来向着孟小雨说：“姐姐，我把我的座位让给你吧。”小孩的声音响亮，坐在旁边的几个人都把头转了过来望着，一阵诧异。周文武两夫妻感激不尽，一连说了几声谢谢才坐了过去。小孩的母亲挤出笑脸说了句没事，知趣的把孩子拉到一边，过了两站就下车了。

　　不知道汽车开了多久，驶进一条较宽的马路上突然熄了火，司机尝试点了几次火后仍不成功，就下车走到车尾去看，发现尾气管整个淹在了水里，这便是一时半会处理不好的了，司机只好回到车上叫所有乘客下车改坐别的车。此时，车外边的雨下的大了起来，周文武跟司机说好话，让他们夫妻俩在车上多呆一会，老婆刚生完孩子淋雨不得，等雨小些再下去。司机说等会公司就会有拖车过来把车拖走，车子坏了不能总停在路中间影响交通。周文武没了办法，只好先送孟小雨和孩子下车，司机见他们可怜，就帮他们把行李提了下去。

　　周文武卷起裤腿，抱起孟小雨，孟小雨抱着孩子，撑开雨伞。出了车门一脚踩进水里，立刻没到了膝盖上，周文武心里慌了起来，然而，摆在眼前的只有这一条未知深浅的水路，只能是硬着头皮上。周文武步步为营，一面用脚往前小心的试探，一面慢慢的往前挪动，一根心弦绷得紧紧的。孟小雨也提着心，吊着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用心的撑着伞。大约走了一半路，天空刮来一阵风，孟小雨手中的伞被拎了起来，人也跟着提了起来，周文武猝不及防，脚一滑，一屁股坐了下去，水立即淹在了脖子上，孟小雨本能的松开了伞，把手中的孩子举的高高的。孩子被这突然一吓，哇哇的大哭起来。那边的司机已经把行李放到路边，正往回走，忽听一声水响，扭过头一看，只见周文武和孟小雨都躺在了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手里的孩子被举了起来，但已经没了伞遮雨，在哇哇的大哭。司机心知不妙，扔了手中的雨伞，大步跑了过去，一手接过孟小雨手中的孩子，一手去拉躺在水里的两个人。随即又去捡孟小雨的伞，给孩子遮雨。上了岸后，当司机把孩子抱到他们跟前时，周文武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孟小雨也跟着跪了下去，周文武泪如雨下的说：“今天要不是师傅出手拉我们一把，我们的孩子怕是要淹死在这里了，您的大恩，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司机见此情景，似一把尖刀刺到了心，眼眶里当即溢出了泪，忙腾出一只手去扶，说：“快起来孩子，在大街上跪着不好看，赶紧回家把衣服换了，不要冻坏了自己和孩子。”大凡是有故事的地方，总会吸引一群人来围观，此时就在周文武他们几个故事主角的身边，也围起了这样一群人，看戏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如果要去记他们的身份是很难的，但去数那些表情却极为容易，无外乎这几种：目光呆滞的，表情冷酷的，咧着嘴嬉笑的。而且极为遵守观众守则，绝不去参与或打搅主角们的演出。

　　孟小雨身上的两处伤口，在雨水里一泡，发起炎来，痛的她晚晚睡不着觉，刚出生的孩子那天被淋了雨，也开始发起烧来。周文武没了上班的心思，又跟厂里请了几天假，把孟小雨娘俩送到原来的医院医治。自孟小雨生完孩子以来，周文武给自己家和丈母娘家只打过一次电话，只说孟小雨突然早产，其他事情都瞒了下来。现在孟小雨又要住院动手术，身上的钱早已经用光，现在的生活开销还是找从同事那里借的一千块。事到如今，周文武没有办法再瞒下去，就跟家里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原委全说了出来，母亲听后一阵伤心，从几个叔伯那里借了七千块给他寄了过来，丈母娘家也帮他东挪西借凑了五千块。然而，这点钱仍旧是杯水车薪，光是孟小雨的手术费就花了六千块，没过多少日子，医院账上的余额已经维持不了多久。周文武每每想到这些，就一个人半夜躲在医院厕所里偷偷的哭，人也消瘦了不少，精神上没有一丝光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孟小雨躺在病床上抱着孩子竟说起这样的话来：“宝宝，妈妈不应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一出生就让你吃这么大的苦，要是老天爷能拿我的命换你的命，妈妈一定会去做。”这话就像周文武的哭不让孟小雨看到一样，孟小雨也没让他听到。

　　负责照管孟小雨的护士是一个刚出医校不到一年的女孩子，才二十岁，叫朱桐雨，不知是跟孟小雨年龄相仿的缘故，还是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个雨字，很同情孟小雨的遭遇，从孟小雨住进病房的那天起，对她额外照顾，只要有空，就会来陪孟小雨聊天，帮她带孩子，像亲姐妹一般。一天朱桐雨上夜班，半夜里去厕所帮一个病人倒尿水，听到隔壁男厕所里有人在啼哭，就朝里喊了一声，不一会，周文武从里面红着眼睛走了出来，并拜托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孟小雨听，朱桐雨支吾着答应了。但周文武成天心事重重的样子，朱桐雨看着可怜，忍不住就跟孟小雨说起了这事。孟小雨大吃一惊，以为家里又出了什么大事，周文武瞒着不让她知道，当晚就逼问周文武原因。周文武只好把家里寄钱和向同事借钱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现在医院账上的钱也不多，大人和孩子的病还得需要一大笔钱才能医好，可又不知道去哪里找钱，因此才着急的哭。孟小雨安慰他说，不要急坏了身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日后，孟小雨托周文武找来一支笔和几页草稿纸，说是要教孩子认字，周文武取笑她孩子连人都不认，怎么能认字。孟小雨说躺着无聊，找点事情做才不觉得闷。周文武没有再推辞，就请朱桐雨帮忙找了纸笔，看着孟小雨像模像样的教孩子读书认字的情景，周文武笑了起来，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深夜，孟小雨等病房里所有的人都睡着后，轻轻的坐了起来，拿出笔和草稿纸，写了满满一页纸，边写边洒泪，写好后折起来放在床头柜显眼的地方用笔压着。看着身边的孩子，泪如雨下，喃喃的说着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苦命的孩子，妈妈今天要走了，以后你就再也看不到妈妈了，可惜你还没记清妈妈的样子，不是妈妈不爱你，妈妈是不想你爸爸为我们两个太辛苦了，如果老天爷真的有灵，一定会保佑你健健康康的长大，可惜妈妈看不到那一天了，妈妈真的很想看着你慢慢长大，然后结婚成家，可是老天注定我们两个中只能一个活下来，妈妈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走过一回，也累了，现在妈妈想要解脱，以后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说完后，依依不舍的轻轻走到窗户前，回头又看了眼孩子和周文武，一股更汹涌的泪水又滚将了出来，一颗心一阵阵的刀绞着痛，此刻她是多么的想上前去最后一次抚摸周文武的头发，可她不敢，只在心里说：“老公，我对不起你，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你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带大我们的孩子，将来找一个更好的女人，下辈子我再来报答你。”孟小雨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轻轻的推开了窗，搬过来一把椅子，站在椅子上爬到窗户旁，闭上眼睛，最后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身子往外一倒，从六楼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