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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篇:凄风苦雨少年时(1940——1946) 之二、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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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家父三十而不立
分家自立门户,意味着要各自当家理财,养家活口。在以男人为中心的旧社会,男人是家庭的支柱,是理所当然的家长。家长的能耐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这个家庭的走向。在此问题上,我们这个小家面对的难题,远比房子破旧、土地减少更为严峻。因为房子和土地毕竟是物,而人才是决定性的因素。家长有能耐,物质条件会由坏变好,越变越好;反之则每况愈下。常言谓:主帅无谋,累死三军。以大喻小,家长无谋,势必全家受累。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家父其人了。
父名李荫辉(1908----1955),在父辈弟兄五人中居长。表面看去,父亲四体健全,五官端正。他不喑不盲,非聋非哑,与四个叔叔无多大区别,但就智商而言,则相距天壤。二叔李荫先爱读书、善读书,据说无论走进那间学堂都名列前茅,被曾祖父重点培养,成为当时罕有的初中生,分家时已是知名度较高的教书先生。三叔李荫文是全把式的地道庄稼汉,农活样样精通,还附带兼营小本生意。四叔李荫才精明干练,工于心计,善人际交往,有从政的欲望,是当地头面人物之一;据说他在战时带领民工抢修川滇公路颇受赏识,回来后不久就被举荐为本保保长。五叔李荫发很有经济头脑,分家时因现房不够分配,他分得的股份是新建,他把房址选在半山腰,依托祖上山林和溪水,取水烧柴都很便捷,省了不少劳力;他在务农为本的同时,或经营副业,或做转手买卖都很有成效。由此可见,叔叔们的智商都在120以上,归属聪明一类。而我的父亲则不然,其智商绝对在80以下,属弱智一类。他念过几年私塾,能背诵《三字经》、《论语》上一些顺口易读的辞章,但却大字不识,大体是在先生的教鞭下死记硬背下来的,只能与文盲争高下。父亲身为农民,春播夏锄,秋收冬藏,犁耙铲搭等这些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他什么也不会。在大家庭时候的分工里,他的劳作极其单纯,一成不变地就是放牧、砍柴、担水、运肥这几样,稍微带点技术性技巧性的活儿他都做不了。至于经商理财之类,更是与他彻底无缘。他不识斤两,连最简单的加减都不会。钱在他手里好似烫手山芋,生怕有丁点儿沾染。无论是买和卖,哪怕是称盐打油这类小事都会遭到他本能的抗拒。要想他去经商理财,那简直是异想天开。他的精神家园里更是一片空白。人类与生俱来的责任、追求、向上、取胜这些概念丝毫没有,他好像一位世外超人,天塌地陷管不着,一向与世无争、与人无争。我不曾见过他与人有过争执、斗殴,别人欺负他,他总是逆来顺受,真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应该说,他是勤劳的,但仅满足于那几项简单、粗放、重复不变的体力活儿,别的一无所求。对于分家这起嚷嚷得四邻皆知的家庭变故,他没有任何赞成或反对的表示。对于分家的结果,他是麻木地接受,也茫然不知应对。其时父亲已年过三十。三十而不立,既是父亲的悲哀,也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最大不幸。要靠父亲撑起这个家,恐怕只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