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妄执》S林琦

2、迷失

　　终于还是到了广棽，果蛇按照城主临走时的交代，到指定的地点报上自己的名字，便很顺利地被安排进入少主的住所当差。这一切过程都是转瞬之间，竟然如此轻松就将自己安插进去，她不知道自己那位神通广大的城主是怎么做到的。

　　这位广棽少主的府邸非常大，听说广棽的城主特意将广棽城里最好的地赏给了少主，然而即便是拥有这么大的地盘，少主府内的人最多也不过二十来个，因此果蛇刚进府内，便被其中笼罩着的诡异的寂静所震慑。跟着走在前面几步远的管家，一路上没有瞧见第三个人。整个府院设计的清幽雅致，没有多余的东西，可见主人也该是个性子凉薄之人。

　　听管家介绍，这府院内总共有六百五十一间房子，切不可随意乱走，以免迷失方向。虽然府内人手很少，但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每个人分工都很明确，因此做起事来也并不觉吃力。

　　果蛇是作为伺候少主的贴身侍女被选进来的，听说之前的侍女伺候少主已有六七年，两个多月前因故不能继续伺候少主，便重新安排了果蛇来。当果蛇问起之前的侍女因何事而没能继续伺候少主时，管家脸上微微有些僵，只匆匆答道：“说了是家里有事，你以后别再问。”果蛇虽点头答应，但仍未免有些好奇，对此也多留了个心眼。

　　“好了，这就是你的住处——倾靛院。”管家终于在一处院落外停下了脚步。这是一个不大的独院，虽有些冷清，但果蛇实在没想到一个低贱的侍女竟也可以住这样好的地方，顿时傻了眼。

　　管家像是早已料到了果蛇的反应，没有多看她一眼，便率先走了进去，果蛇见管家已走远，这才慌忙跟上前去。

　　走至院内，管家才停住，转身盯着果蛇道：“这里已有些时候未曾住人了，是少主为你钦点的住处，少主的住处就是这院子正西方向的“惘迹院”，离这儿很近，方便照料。”说着管家指了指院外不远处的一所院落，在这里只能略略看见那院内的一点屋檐。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少主的习惯，都是你平日里需要注意的。”管家一脸严肃地盯着果蛇，这迫使果蛇也一本正经地回望过去，“咱们少主其实很好伺候，从不摆少爷架子，能来这儿可算是你的福气。但要尤其注意几点：其一，少主饮食非常清淡，绝不可以拿过辣过咸或是过甜的食物给少主食用，少主用餐时的餐具也是专用的一套银器，是以防食物内下毒而准备的，因此不可任意更改少主的餐具；其二，少主因公事繁忙常常回来的很晚，有时甚至好几天不回来，因此少主吩咐亥时一过便不必再等他，各自回房歇息。然而少主平日里起得很早，你应于卯时便守在少主房间外准备好洗漱用品，静候少主吩咐；其三，少主不喜太过与人亲近，因此平日若少主在家，除非少主需要，你最好不要整日寸步不离的跟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少主沐浴更衣等全由少主一人处理，你万不可前去服侍，还有少主的卧房，如若不是少主吩咐，也不可随意进入打扫。都记住了吗？”

　　果蛇越听越吃惊，实在想不到这个少主的习性会如此古怪，也不便多问，只是点点头。

　　“我就暂时先讲这么多，日后还有什么疑问一定先来问我，知道吗？”

　　“嗯。”果蛇忽然有些怕伺候不好这个少爷。以前在溍泷城里伺候皇旒兮时，做事免不了有些粗心，但皇旒兮都不会在意这些，只因他平时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人，随便惯了，因此做事都非常轻松。然而到了这里，以自己这样的个性，指不定会闯出什么祸事。

　　管家刚欲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道：“最后我还要再强调一遍，这府上房间多，切不可随意乱闯，知道吗？”

　　果蛇无精打采的点点头。

　　“少主此刻正在休息，不需要你服侍，你就趁此熟悉一下附近环境吧，不要走远了。”说完管家便匆匆离去，只留果蛇一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环顾这清寂到诡异的院子，忽然怀念起溍泷那充满欢声笑语的庭院，清澈的池塘里一群群游鱼，四季开不败的花儿，郁郁葱葱的树木以及其间数不清的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那个总是自信地笑着的美好的少年。

　　甩甩头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如今已遥不可及的事，虽然还是不明白皇旒兮为什么偏偏选中自己这样一个笨手笨脚、不聪明也不见得有多美的女孩来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不过既然来了，就要达到来这儿的目的。

　　果蛇粗略熟悉了一下自己住的环境，便走出小院子，决定先大致了解这所宅邸的基本布局，以便以后能更精确的绘制出这里的地图。

　　然而出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果蛇便后悔了，自己一贪心，就不知走了有多远，偏偏这府院又太大，房间一个个长得又差不多，因此不多一会儿便迷失了方向。

　　本想随便找个人问问，奈何一路上一片死寂，连个鬼影也见不到。从来这里以后，除了管家老头，就没见别的活人，果蛇都不禁怀疑这里是否有人住。想着万一少主歇息完毕，要招自己过去，却又找不到人该怎么办。第一天来就留下坏的印象，以后的日子定是更不好过了。

　　越想心越急，顾不上那些个礼节，便干脆跑了起来，奈何却似乎有越绕越远的迹象。

　　这样跑了一会儿，果蛇已有些体力不支，哭丧着脸坐在一处回廊的栏杆上，这回廊连接的是一幢两层高的大型建筑物，可算是果蛇在这里见过的最大的房子，房门的匾额上提着“听竹轩”三个大字，房前是一片鬼影幢幢的竹林。果蛇无可奈何地望着眼前这片阴森的竹林，忽然间便听见回廊里的房间内有细微的响动，虽然这声音转瞬即逝，且几不可闻，但在这幽寂环境的印衬下却显得尤为明显。

　　果蛇兴奋地站起身，也顾不上那么多，风风火火地一把将身后的房门推开，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房间内的黑暗。果蛇有些迟疑地慢慢踏进这间房子，借着屋外的亮光才稍微能够看清里面的构造：这是一间书房，陈设极其简单，贴着墙壁全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数不尽的书本塞在这些书架内，角落里更深的地方被完全淹没在黑暗里，无法看清。

　　果蛇有些背脊发凉，实在没想到这房内竟比房外还要清冷肃杀，一股莫名的压力笼罩着她，虽然看不清，但自她一踏进这房间内，便感觉到右边的角落里有一道视线紧紧锁着自己。

　　果蛇僵硬地转过头迎着黑暗中那道视线，通过一些模糊的轮廓还能分辨出那人是席地靠坐于角落中的。她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道：“那个......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咽了口唾沫，又继续道，“不过......这里这么暗，也不点一盏灯，你难道在这儿看书吗？”

　　角落里的人没有立即回答，仿佛是在考量她真正的意图。沉默片刻，从那深不见底的角落终于响起一阵如鬼魅般能吸取人魂魄的声音：“你是谁？”

　　短短的三个字，却如同喝下一杯清泉一般缓缓地滑进果蛇的心里，烙下深深的印记。仅凭那声音却无法辨别是男是女，也无法辨别说者是何种感情，只是带着微微的沙哑；嗓音不大，如在耳边低语，挠的人心神不宁。果蛇从未想过还有人的声音能如此蛊惑人心，与皇旒兮那种如午后阳光般慵懒中带着点优雅与淡然的清朗嗓音不同，这声音似来自虚无，拥有致命的魅惑。

　　果蛇好容易缓过心神，开口仍是结结巴巴：“我......我叫果蛇......那个......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儿新来的......”

　　“新来的......”那人似又陷入了沉思。

　　见那人又沉默不语，果蛇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便急忙开口辩解道：“我只是想要出来熟悉熟悉环境，结果却迷路了。”

　　“果蛇？”那人突然地就这么叫她的名字。

　　“诶？”果蛇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真是个有趣的名字。”说这话时那声音带着些玩味，再不是那样冷冰冰地辩不出感情。

　　果蛇万万想不到那人会这么说，怔在原地：“这是因为......”这样一句随随便便的问句却又将果蛇带回许多年之前的溍泷，那个在大冬天蜷缩于大树下的小女孩，穿着单薄破烂甚至称不上衣服的东西，手里紧紧捏着一把果子。

　　记得那年六岁，因父母早亡而寄居在婶婶家，备受欺凌，终于忍受不了逃出了那个噩梦般的家，却终日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那天在树林里采果子，却忽略了身旁慢慢靠近的一条毒蛇，待发现了那条毒蛇，已是吓得不敢动弹。紧紧地闭上双眼，再睁眼时毒蛇已不在，换上的是一张微微笑着的男生的脸，衬着瞒天瞒地纷纷扬扬飘落下的雪花美得让人无法直视。后来他把她带了回去，她才知道他是溍泷城城主的二公子——皇旒兮。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是望着他说不出话。他仍记得他偏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难道说连名字都忘了吗？这可不好办啊......”然后埋着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时又带着那不羁的笑容：“啊，想到了，既然我发现你的时候你是跟一条蛇还有一堆果子在一起的，不如就叫你果蛇吧？怎么样？”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孩，记得那时站在男孩身后的瞿（qú）术一听到这个名字，整张脸都不自在地抽搐着，无奈地接嘴道：“喂，这种古怪的名字也只有你才想得到吧，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

　　然而她却很喜欢，因为是他替她取的名字，她张着嘴巴傻傻地笑着点头。于她来说，这是名字是全部，是最好的馈赠。

　　果蛇有一阵的恍惚，忽然不知身在何处，心里有些淡淡的苦涩，但仍强忍下这股伤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这个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亲人替我取的名字啊！因为他看见我的时候我是跟一条蛇还有一推果子在一起的，所以他就叫我果蛇，就是这样啦！”

　　角落里的那人似乎愣住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隐藏在黑暗中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女。

　　这一个笑容似将整间屋子的黑暗都点亮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些。

　　果蛇忽的想起自己要办的正事，向前又走了两步，问道：“喂，我不能再在这里久待了，我急着回去呢，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倾靛院’怎么走啊？”

　　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的声响，那人站起身来——颀长却略显清瘦的身体轮廓——亦是向前走了几步，下半身暴露在门外投射进来的光线中，上半身却仍是笼罩于那无际的黑暗之中，使人看不清他的样貌。

　　那人伸手指了指右面，道：“从这边绕出去，一直走，看见一片松树林，再向左转，就能到你要去的地方了。”

　　果蛇仔细地听着，没想到自己竟然走出这么远了，不禁有些懊恼。抬起头时又是一副微笑的脸：“嗯，我记下了，谢谢你！你真是救了我！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下次若是能遇见你，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那人又是一阵沉默，好似沉默是他最好的伙伴，然后才开口道：“我们日后自会相见，到时你便知道了。”说罢转过身去走入黑暗之中，仍旧那样随意地坐下。

　　“嗯，那么，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果蛇虽然心里对此人仍有些好奇，但他身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却是不容自己靠近的。小心翼翼地退出门，最后望了一眼那如若无人的角落，轻轻将门阖上，踮着脚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