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染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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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如兰发，与君共结缘。二十风雨路，惟愿老来伴。妾心如磬石，郎心硬如铁。”
短短一日不见，陈楚和辛南看到的瞿夫人已经是一个疯癫妇人，只会反复念着这几句话。
瞿明远连中数刀而亡，面上表情甚是惊骇。
“瞿夫人不会武艺，不知她是如何加害瞿三当家的？”陈楚贴在辛南耳后低声细语，“小南这招釜底抽薪倒是使得漂亮，可是最好不要留下什么破绽才好。”
“陈兄说的什么，我可是一点也不明白。”辛南眉峰微微一挑，斜睨了陈楚一眼，“没有根据的事，陈兄可是要慎言才好。”
陈楚见他如此，知道是拿不住什么把柄了，颇有些不甘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二人交谈间，那边的仵作已经大致看过了瞿明远的尸体，正和被庄不凡带过来的于锦辉交谈。瞿小玲和瞿小敏站在一旁落泪，尽管这两天她们和瞿明远之间发生了一些龌鹾，但到底还是至亲叔侄。
“瞿三当家应该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瞿夫人从背后扎中了肺部，引发气胸，丧失了还击的能力之后被瞿夫人杀死的。”
仵作的话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与仵作同来的两个衙役立即上前把瞿夫人控制起来。只是她双目呆滞，看样子也是无法轻易恢复清醒了。
陈微环视了一圈，走到瞿家两个姑娘面前：“小玲、小敏，虽然现在说这些有些不太合适，但是瞿兄这一走，瞿家能主事的人，恐怕就只剩下你们姐妹二人了。小玲早年就接手了瞿家主传的制香业，瞿家在‘十三家’的产业也要尽快上手打理才是。”
“不可！”这个时候，原本伏在一旁摸眼泪的瞿府管事瞿安乍然起身，面带惶然地对陈微说，“老爷、老爷尚有一子在，瞿家产业又怎么能尽数让大小姐做主。”
瞿安刚一叫，满院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他说话的声音也渐次小了下去。只是这院子里大多是些练家子，他的声音再小，这已经说出口的话中之意是听得再明白不过。那些好奇、了然，甚至带着几分看笑话的目光一齐打量到他身上，让他额角渗汗，一时间再也吭不出半个字。
于锦辉此刻半倚在庄不凡身上，也盯着瞿安看了许久，神色逐渐凝重：“瞿管事，你是第一个发现瞿三当家被瞿夫人杀死的人。我们先前问你瞿三当家和瞿夫人的一些私事，你总是答不知道，只拿瞿小姐过世的事来搪塞。不过现在看来，你瞒了不少至关重要的内情。这下子，是不得不请你到衙门里去说个清楚了。”
于锦辉向那两个衙役示意，那二人自是不敢相违，上前把瞿安拘了起来，连同着瞿夫人，一起带回了衙门。
这一夜，自然是有人一夜无眠，有人笑叹世事无常，更有人盘算着瞿明远死后对“十三家”的影响，想着怎样瓜分这空出来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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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州的衙门效率极高，短短两日便从瞿安口中套出了事情的真相。
瞿明远原本是瞿家庶子，但瞿夫人娘家却是郑国有名的世家。借着瞿夫人娘家之势，他才能在瞿家一步步谋得实权，更是在他的嫡兄去世之后继任家主之位。
但正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
他倚靠了瞿夫人娘家势力，对这个于他的事业有莫大帮助的女人之间的感情便不只是简单的夫妻情谊，更多的是利益上的牵绊。
若是夫妻间能相敬相爱，利益一致反而能让夫妻一体同心，并非坏事。只是瞿夫人却是个性子被养刁纵了的，这夫妻间的相处之道没能琢磨出几分，只一味拿着瞿明远借势上位的事要求瞿明远对她白首一心。
在两人刚成亲的那几年，娇妻美眷如花，瞿明远要做到一心一意并不难。只是当他成为家主，逐渐习惯了站在权力的顶端之后，便对一个处处管束他的妻子越发不耐烦起来。
更何况，他的妻子只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并且因为生产之时亏损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了。
他的兄嫂因病过世之后，他能顺利把持住瞿家家主之位，虽说同他早年靠着瞿夫人娘家之势握住权柄不无关系，但最大的原因却是因为他的兄长无子。
然而不过数年，他也面临着和他的兄长同样的问题。
待他百年之后，这瞿家又会由谁来主事？这样的忧虑，在兄长的女儿和他自己的女儿日渐长大之后，变得尤为深重。
瞿家历来子嗣单薄，到了他这代，家族中的男丁不过只他兄弟二人，那自他之后，能继承瞿家的，便只有他的两个侄女同他的女儿了。但是他的女儿，对祖业完全没有天分，那样的个性，也完全随了他的妻子，而他兄长的两个女儿，却是那样优秀。族中还有些势力的长辈，在瞿小敏接掌族中祖传的制香业之后，也多次暗示过他，可以考虑让瞿小玲招赘。
他渴望由自己的血脉，把瞿家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他的野心，是要瞿家最终能成为超越“十三家”陈家的存在。他相信他可以做到，但这份荣耀，只能由他的血脉来继承。
如果他有一个儿子，如果他的妻子当年生下的是一个男孩，即使如他一般没有半点制香的天赋，这家主之位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瞿明远一向目标明确，否则也不会仅仅以一个瞿家庶子的身份，娶到世家贵女。
而瞿安，也不愧是跟随了瞿明远多年的老人精，在瞿明远透露出了想要一个儿子的想法之后，不到半月，就把自家的小姨妹送给他做了外室。
不久之后，瞿明远有了儿子。
他原本是打算着女儿出阁之后，再让儿子认主归宗。但不知瞿夫人在哪里听说了族里有意让瞿小玲成为瞿家下任家主的事，于是从三年前的某日开始，瞿小玲得上了一种“怪病”，时而昏迷，渐成不治之状。
若不是辛南当年游历到瞿家所在的南岭，瞿小玲已经魂归天外。辛南将瞿小玲从鬼门关救回来之后，曾对瞿明远坦然相告：瞿小玲的病症，是中毒所致。
碍于瞿明远“十三家”三当家的身份，辛南没有明确对瞿小玲姐妹提及中毒之事，只含糊着交待了些注意事项。但这两姐妹也是聪慧过人的，从此小心防范，再也没有让人有机可趁。
这件事却也给瞿明远敲响了警钟。恐怕在他妻子心中，这瞿家的一切，都应该是他们的女儿的。但他却很清楚，他的女儿没有能力，也不可能成为家主。他已经不敢想象，当他的妻子得知了还有一个庶子存在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看着日渐聪明伶俐的儿子，远比他那个姐姐有更适合成为他瞿明远的继承人，而畏怖着妻子那些手段的瞿明远，终于下定决心，要除去自己的女儿。
最终，这个悲剧按着瞿明远的安排一步步发展了下去，陈楚也只不过是他顺势拿来利用的一个棋子。
只是无人知晓，瞿夫人从何处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酿出了一桩杀夫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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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锦辉在暖阁找到了辛南。
瞿小玲微红着眼角，和抱着他的庄不凡擦身而过。
“三师弟……”眸色中蕴着几分黯然的辛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于锦辉没有回答辛南的问题，只是坐到靠椅上，示意庄不凡到暖阁外去。
“大师兄，瞿姑娘刚刚这是？”
“没什么，小玲扶灵回南岭，邀我同去，我拒绝了而已。”辛南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于锦辉身上。在这几个呼吸之间，他眼中已不见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剩下的只有清澈的了然和通透。
于锦辉也看着他，自然能发现他已经收敛好情绪，甚至，可能已经知悉了他找他的目的。
然而，有的话，无论如何难以出口，也是必须要说的。
“大师兄，其实当年刚刚上山的时候，我是很不想承认一个比我还小十来岁的孩子是我的大师兄的。”于锦辉先一步移开目光，半是怀念半是感慨地说。
“我知道。”辛南似乎也被于锦辉的语气所感染，“那时候，你都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就是年纪比你大上许多的二师弟偶尔关心你，你也敷衍得很，我这个在你眼中还是个小孩子的大师兄，你自然是懒得搭理的。”
“那时，我的义父因公殉职，虽说杀害他的人也死在了师父手上，但我还是想要练好武功，以便将来继承义父的遗志。”
“你的义父，也是一个捕快，他最后追捕的那个犯人，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也是他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听师父说的么？”于锦辉苦笑，“其实义父当年做捕快的时候，比我现在的处境艰难许多。当时的捕快不但是贱业，通常是拿了犯人，还有人戳着背脊骨暗骂官家走狗之类的。但就算是这样，义父他总还是对我说，这天下的公义，总是要有人去维护的，别人骂你走狗时，你便不能真去做那些走狗事。”
于锦辉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之中。
“他教导了我许多大情大义之事，却是没有教我该如何应对那些真心待我好的亲近之人。他这人于这些私情处总是笨拙得很，所以致死也没个知冷热的人在身边。我刚上山那会儿，其实与他也是差不多的。
“我记得那年大师兄你已经跟着师叔学习医术，还特意提醒过我练武不可一蹴而就，不过那时的我又哪里能听得进去，最后因为冒进，差点成了一个不能习武的废人。师叔虽说开出了医治的方子，但那些药都不是轻易能找到的，尤其是一味生长在寒冰洞中的主药。”
辛南也随着他的话语忆起了当年。那方子中的那味主药，就生长在他们山门之后那片连绵起伏的雪山之中，师父们却没有办法取到，因为它生长在一个千年寒冰堆砌的山洞之中，只有每年盛夏之时，洞口的积雪稍化，才能入内采药，又因为洞中奇寒，入内时必要运功抵寒方才不会被冻伤。一旦错过一年中的那几天，那山洞的入口被积雪一堵，便小得只容得一个稚儿通过。
但那个时候，已经是那一年的中秋，要是等到来年，于锦辉必然是治不好了。
“那时师父他们几乎都要放弃了，却想不到，你偷偷去了寒冰洞，采了药回来，只是差点儿把自己冻死。那之后的大半年，你都不能走得太快，总是走上一小段就要停下来坐坐，直到师叔重新为你配置了调理筋脉的汤浴，比你原来用的那种药性狠烈不少。”
“没办法啊，谁叫我是你的大师兄。而且，当时你那个样子，我觉得要是治不好你，说不定你就不想活了。”辛南摇摇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就去的，后来师叔到底也还是把我治好了。反而是你，现在总还是下意识把我按到椅子上的毛病得改改。”
于锦辉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而是微笑着与他四目相对，只是他这个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大师兄，那之后，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郑国最好的杏林圣手。其实，上次我就应该问清楚，你为什么不愿意再治病救人？到底，你游历的那三年里——”
他没能再说下去，因为辛南已经移身到了他面前，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阻挡了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此时此刻，辛南看着他的眼眸明亮得异常，却依旧不染一丝尘埃。
“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你想问的，你想要知道的，是——到底，是不是我，帮着瞿夫人杀了瞿明远。”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染香（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