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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染香(二) ...


  •   是夜,“十三家”的瞿三当家瞿明远在屏州城的醉仙楼与“北旗”商会的会长陈楚相谈甚欢。瞿明远在回到落脚的地方之后,把自己的女儿和侄女都叫到面前,长谈了一番。

      第二天,“十三家”上下传遍了“北旗”会长与瞿明远的侄女瞿小玲联姻的传闻。

      “辛大哥,叔叔拿着姐姐的香囊,硬说是姐姐私下里给陈会长的,还说把姐姐嫁过去是为了顾念她的名节,但那个香囊明明是姐姐做了送给你的啊。”

      瞿小敏又气又急地对着辛南说这些话的时候,于锦辉躺在一边不能动弹,庄不凡原本正在喝水,听到这一句也一下把水喷了出来,咳到脸色涨红。

      “抱歉,昨天我没收好香囊,可能是落在院子里,被陈会长捡去了。”辛南眉头微蹙,“小玲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是看见辛南真的担心瞿小玲,瞿小敏的语气也软化了些:“姐姐不愿意按叔叔说的去做,也不承认与陈会长私相授受。但叔叔的态度很强硬,似乎是把这事同陈会长说定了。今天一早,姐姐想要回沧州瞿家老宅,也被叔叔关了起来。”

      “小敏,你先回去陪你姐姐,别着急。”辛南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会亲自去问问陈会长这件事情的原委,你放心。”

      送走瞿小敏,辛南也准备出门去寻陈楚,却被于锦辉唤住了。

      “大师兄,瞿二小姐说的什么香囊,当真是瞿大小姐专门做了送给你的?”

      “不错。”辛南斟酌片刻才点了下头,“不过事情同私相授受没什么关系。瞿家是沧州有名的制香世家,他们的一味安魂香可以让人轻易入睡,且没有副作用。我是见你这段时间因为行针过脉,每日里都痛得难有几许好眠,才托小玲为我配制这个香囊的。”

      “大师兄,即便是这样,你若是私下请托瞿大小姐,恐怕就是说出实情,瞿大小姐的名声也会受损。”

      “当日我托小玲办这事时,瞿明远的夫人也是在一处的。不过我现在担心的不只是小玲的名声,还有陈楚,他为什么不选瞿明远的亲生女儿联姻,偏偏选中了小玲?”

      听到辛南这么说,于锦辉看了他一眼,忽然间就面色古怪起来。昨日辛南和陈楚的那番争执可就发生在他的门外,他现在虽然行动不便,但属于习武之人的五感灵敏仍在。这前后这么一想,自然是想到些不宜出口的话上去了。

      辛南见到他这样一副神情,哪里又能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他没好气地对于锦辉说:“你若是认为陈楚这人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个乱七糟八的样子,将来指不定要在他手里吃个大亏。那个人,他的十分话中,能有一分真意便是难得的。他心中城府极深,做事从来是无可图之利便不会行其事。”

      于锦辉轻咳了一声,把脑子里那些想法驱散,颇有些无辜地望着辛南:“他是那样一个人的话,娶了瞿明远的女儿远比娶瞿大小姐好吧?据我所知,瞿小玲是长房嫡女,是他们那一辈中继承了瞿家制香祖业的,但瞿家在‘十三家’的人脉势力这些年却一直掌握在瞿明远手中。他只有一个女儿,娶了他的女儿,接手瞿家在‘十三家’的势力是指日可待的事。那个人的目标若真是‘十三家’,他就不应该舍近求远。”

      “瞿明远一直想要取二师弟代之,他们这一次摆明了是要互相利用。只是能让陈楚放弃最有利的那个筹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辛南苦苦思索着,霎时一个念头快速在他脑海中掠过,虽然只是一个有些荒诞的想法,灵光一闪之间,他还是捕捉到了它。

      “不好,我们得快些通知二师弟,把瞿明远的女儿保护起来。”

      在辛南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瞿小玲的贴身侍女春儿跌跌撞撞推门而入:“辛大夫,不好了,堂小姐昨个夜里不知怎么落了莲池,方才她和她的丫鬟才被捞上岸来。夫人现在非要说是我家小姐把人推下水的,正闹着。二小姐遣我过来,求辛大夫帮帮小姐。”

      ****************************************************

      辛南和春儿赶到瞿家人所在的别院的时候,正看见瞿明远的夫人疯了似的拉扯着瞿小玲的头发,瞿小敏也和瞿夫人扭打在一起,场面一时间混乱至极。

      “是你!一定是你推楚红下水的!原本老爷是要把楚红许配给陈会长的,都是你从中作梗!你毁了她的姻缘,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瞿夫人状似疯魔,全然不顾有外人在场,“你这个丧门星,你赔我女儿的命来!”

      辛南见瞿夫人从瞿小玲头上扯下一支发簪,就要发狠往瞿小玲的脸上刺去的时候,也顾不到那么多,右手直接揽过瞿小玲,将人向后一拽,伸出左臂替瞿小玲挡了这一下。

      “瞿夫人,你冷静一下!”瞿夫人到底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弱质女流,这一下虽然在辛南的手臂上刺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却幸而不深,辛南反手一转,便把她手中发簪夺了过来。

      “辛大夫,你让开,不要被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迷了眼!”瞿夫人依旧不依不饶,她手中没了可以伤人的利器,也只是迟滞了片刻,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意志簪子,向瞿小玲扑了过来。

      “够了!红儿是自己不慎落水而死,不干小玲的事,你给我适可而止!”

      瞿明远此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出现便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夫人。辛南见瞿夫人已经被控制住,也把怀中的瞿小玲交给在一旁急红了眼的瞿小敏,他的左手手臂上却是血濡衣衫,鲜血顺着指尖滴到了地上。

      “昨天夜里我同她们谈过之后,小玲就待在自己房中一步未出。红儿却是在别院外的池中落水的。怪只怪我没一早弄清他们少年人的心思,先前对红儿提及联姻的事,她又自小争强好胜,恐怕她是想要去找陈会长询问一二,这才出了意外。是我,是我害了我们的女儿!”瞿明远满脸悲痛地对瞿夫人说着这些话,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的丧女之痛。

      “老爷!老爷!我们就只有那么一个孩子啊!”瞿夫人在瞿明远怀中挣扎扑动了几下,或许是因为太过伤心,几声抽噎之后便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这个时候,其他一些人也陆陆续续到了这个别院中,有“十三家”总会的管事,也有各个堂口的人,陈楚也跟着他们到了这里。

      此时的瞿小玲一身狼狈,面容苍白。她看着这一院的人,又看了看辛南,微微阖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瞿夫人今天这一闹过之后,她同陈楚有私一事,是任凭她如何辩解,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见到这样的瞿小玲,辛南心下生出了几分歉疚。他的目光移动,在人群中找到了陈楚。即使被瞿明远夫妇几次三番拿话套入这些不堪入耳话中,陈楚依然是一片安之若素的样子。在察觉到辛南看向他的目光时,他甚至回给辛南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

      辛南收回目光,没有看到陈楚在注意到他的左臂时立刻浮现在脸上的阴狠表情。

      瞿明远安排着把瞿夫人和瞿小玲分别送回房中之后,院子里的人也各自散去。辛南却找到还没有走开的总会管事六子:“瞿楚红的遗体现在安放在何处?找仵作看过了么?”

      “瞿小姐现在安置在义庄里。大当家已经找仵作验过了,似乎真是自己落水的,她那丫鬟大概是想去救她,想不到也一并掉了下去。”六子的口气里充满了惋惜,但接下来的话里却多了几分疑惑,“不过瞿小姐落水的地方很是奇怪,就算她要去找陈会长,也应该不会走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

      “你安排下,让我去看看。江湖上有些鬼蜮魍魉的手段,普通的仵作未必能看出来。”辛南眸色深沉,“还有,让二师弟帮我去查一件事。”

      *********************************************************

      暮色沉重时,“十三家”各个别院中的红灯笼被下人们一一点燃,在漆黑的夜里散发出暧昧暖融的光芒。

      陈楚独自一人坐在花间小亭中,看着辛南踏着青石小径而来。

      日间里他接到辛南的邀约时,也并不意外,只吩咐随扈在这小亭中布置了屏风暖炉、火锅小菜和精致点心。

      “上次的醉一梦虽说没能与陈兄共饮,但屏州也是有上好佳酿的。”辛南把手中的泥封酒罐放到石板桌上,“这是屏州的仙人醉,因着十四年前酿造这仙人醉的老酒窖被洪水冲毁,如今存酿已是所剩无几,喝去多少便少多少了。”

      “小南真是大方。”陈楚接过酒罐,一掌拍开封泥,“这样看来,我那醉一梦倒是远远不如小南这琼浆玉液来得贵重。”

      “饮酒不过是为了快意一时,哪里又非要在乎这杯中物珍贵与否?”

      “小南说得不错,我倒是一时着相了。”陈楚轻巧地揭开酒罐封口,要把这散发出清冽香气的美酒倒入一旁备好的白玉杯中。

      “陈兄且慢。”

      辛南按住陈楚的手,将他的动作阻了一阻。他拿出方才随身携带的锦盒,从中取出两只青瓷酒杯,那模样却是陈楚从未见过的。

      只见这两个杯子比普通的酒杯略大些,杯底存着与杯身等高的杯座,酒杯正中却直立着一个瓷质老叟,有几分古怪却也有几分意趣。

      辛南示意陈楚将酒倒入这杯中,陈楚也不疑有它,手中一倾,琥珀色的酒水缓缓注入。

      “这个是二师弟他们陈家瓷窑新烧造的,叫公道杯。”

      “公道杯?这名字取得有趣,不知这小小的杯子要怎么个公道法?”

      陈楚说到这里,却猛然一顿。方才他将仙人醉斟入其中一只杯子,才不过将将过了七成满,那杯中的酒水却似自己长脚般,从那杯中缓缓消失了。

      “酒过则溢,世事也是如此,贪心太过,是什么也留不住的。”辛南取过他手中的仙人醉,只在每个杯中斟得浅浅一层,便停了下来,“陈兄,辛南敬你。”

      陈楚面上虽然仍是笑着,但那笑意这次却真是半分也未到眼中。他接过辛南推过来的公道杯,将那甘冽美酒一饮而尽,方才开口:“小南,你是觉得我贪心了?但是我说过的话,你也未必真的信过,不是么?”

      辛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陈楚觉得那双映照着繁华灯火的清澈眸子在不停地诱惑着他,他轻轻靠近辛南,直到明明白白在那双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然后,闭上眼,吻了下去。

      辛南的唇有些微凉,和他一样带着仙人醉的芬芳香气。不过他还来不及更进一步去体会个中滋味,辛南已经一把推开他,用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世人皆逃不过贪嗔之欲,陈兄你呢?”

      陈楚以掌覆眼,喉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当他把手移开的时候,露出的却是一双比往常更显野心的眼睛。

      “我想要的,就会用尽手段去取!”他把桌上的公道杯拿到手中摩挲了片刻,轻轻一拧,杯身与杯座便分离开来。在那杯座中荡漾着的,正是方才从杯身漏出去的仙人醉。

      “你看,因为贪欲而无法到手的东西,它并没有消失。得不到,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取到它罢了。所以,我不会放弃任何我想要的!”

      “即使它已经不是刚才的美酒,只是顺着不得而知的道路改变了模样的东西?”辛南抽出他手中的杯座,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杯座里的仙人醉顿时浑浊不堪,哪里像是他们方才所饮的琼浆。辛南手一翻,杯座里的液体立刻被倾倒在地上。

      “这样变化得让人连看一眼都多余的东西,还是不要存在比较好吧。”

      “小南,今天你可以在这里倒了它,可是在现实里,你又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我呢?”

      辛南只是看着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陈楚心中“咯噔”一声,一丝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就在此刻,他的随扈走进院子里,对着他和辛南行了个礼:“当家的,刚刚‘十三家’的管事差人来传讯,说是瞿三当家的被他的夫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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