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绣》荷华

2、百里长歌

　　“姐姐，再快一点，待我们到了父君那里就无恙了。”
　　前面拼命奔跑的身影，清亮的声音，皆让笻月迷蒙了眼，有一瞬间，她竟想回头，回头看看男子是否还在。
　　可她到底是明白的，自己不过是个快死的小妖，到底还是将这涩意生生吞进了肚里。
　　“锦绣……”
　　听到身后有低柔的呼唤，锦绣这才减缓了逃命的速度，回过头遥遥望了一眼，见无人跟来，便应道：“姐姐可有哪里不适？”
　　还未等到回答，手掌一翻，再往笻月怀里一送：“咯，这是上回百里送与我的丹药，听说是能治愈百病，姐姐你快些吃吧。”
　　笻月嘴巴张了张，望向眼前这张汗涔涔的脸，忽然轻轻一笑：“傻子。”
　　锦绣瘪了瘪嘴，也不反驳，手里捏了个诀，脚下便生出一朵白色莲花，她扶着笻月踏上莲花，低低道了声：“夜唱，送我回千瞑。”
　　话音刚落，莲花便升腾上空，向桃林前方的幽暗之地行进。
　　“月姐姐，你别担心，父君会救万桃雪村的。”
　　锦绣转过身背对着千溟，一面说着安慰的话，一面擦着额上的汗水。语气虽然轻松，眼中却凝着沉重。
　　筇月的眼神穿过她的肩，望着前方，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锦绣，那元丹……不要也罢，万桃雪村千万年来害过无数凡人，不仅要了他们的身躯作为皮面，更吸取了他们精血作为修炼的灵息，这已是犯了天庭的不赦之罪，此遭神君会下界来，是必然之事，母亲在万桃雪村周围所设的结界终究是瞒不过天庭。你莫要将我带入千溟，姐姐不想让妖界徒生牵连，你须得记住姐姐的话，好生活着。”
　　一番话说急切非常，脸上布着赴死一般的决绝神情。
　　锦绣望向她的眼，隐隐觉得不对劲。
　　倏然回头，猛然望见眼前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顿时浑身一颤，立刻惶恐地将笻月护在身后。
　　“你……你不准过来哦……小心我们以多胜少哦……”她慌不择言地说出一番哆哆嗦嗦的话，脚底轻轻点了点莲花，只想快快离开这里。
　　哪料这素来乖巧听话的夜唱居然越行越慢，最后竟然停在了男子面前，莲身散发着虚弱的光。
　　锦绣这才看清了男子的样貌。
　　风吹仙袂，莹白光芒灼灼闪耀，仿佛从亘古一直穿越射破到她面前，明亮闪烁的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眼前之人，以不变的神色轻展眉角，那一瞬，迷乱了清风，惑乱了凡尘心。
　　指尖忽地轻轻颤抖着，锦绣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威严的蕴意，曾以为那种感觉世上父君才能引出，可如今眼前这人竟让她生出了跪下的念头。
　　果真是神祗，那一眉一眼，皆是满目清朗；一举一动，全然不染尘埃。
　　独独站立，不动一毫，便有不怒自威之势，怎能让人用那目光被玷污了去？
　　思及此，锦绣忙低下头，却仍固执地护在笻月身前，只道：“月姐姐是好妖，她无罪，她只是为了姑姑的修炼才诱了那些个凡人，并没有不妥之处。”
　　笻月苦笑，果真是傻子，凭空生出个理由来保住他人，自己却全然不知在神君面前有多愚蠢。
　　男子淡淡的眉眼仍旧不起波澜，只静静望着眼前那一张固执的容颜，不言语。
　　趁着三人静默之时，笻月立刻施法密室传音给百里长歌，不等他开口便留下一句：“速来，锦绣有难。”
　　旋即便没了声息。
　　男子终于看向她，方才使的法术不过一瞬间，他却必然察觉到了。
　　暗自心惊之时，只见男子右手缓缓抬起，万道光芒自掌心发出。
　　“不！”
　　耳边传来锦绣撕心裂肺的声音，笻月这才感觉到周身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疼痛，如万蚁噬心般磨得她颤抖不已。
　　最后一瞬，笻月甚至还未来得及握住锦绣伸来的手，身体便从莲花上跌落下去。
　　“月姐姐……月姐姐……”
　　锦绣跪在白莲上，眼睁睁看着笻月由人形幻化为本体——一瓣桃花。粉色已然不见，花瓣周身染上了粉白的颜色，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光炸裂开来。
　　悲痛陡然袭遍全身，眼泪倾泻而下。
　　“月姐姐，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流着泪，伸出手，那星光便缓缓聚拢，最终化作一团若有似无的灵气安然浮动在她掌上。
　　“她是妖。”身后传来淡然的声音，“不值得你这般难过。”
　　说不出心里究竟的疼痛有多深，但却是清楚了这样一个陪伴自己了四千年的人如今却化作一团灵气。光想着，心脏便止不住地抽痛。
　　“我也是妖，你为何不杀我？”
　　含着泪的眼眸终于望向了他无表情的脸，含带着一双无情无欲的眼，如那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与她淡淡对视着。
　　终于，他开口。
　　“你是妖王重臻的独女，心性温良，我不能置你于死地。”
　　锦绣不再言语，仰头望着他。
　　两人。一个满脸固执，两眼含泪；一个面无悲喜，双目空灵。
　　有风吹过，将她早已散落的墨发带起一两缕，轻软地拂过脸颊，如同粘着浓墨的毛笔轻轻划过洁白的宣纸，只衬得越发动人。
　　桃花纷飞，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两人存在。
　　默然之际，男子忽然抬起了那双执着青玉笛的手，横在唇边，一曲绝世清越调便流溢而出。
　　笛声如清风迎面袭来。
　　如群卉争芳，百鸟齐鸣，偶有珠玉跳跃，如鸣泉飞溅，彼鸣我和。
　　笛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重，低到了极处，便婉转几调，如映照出几千春秋，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
　　一片空灵的婉转之后，终于万籁俱寂。
　　空气里有一种奇妙的氛围在蔓延，如同在虚空里开出花来。
　　泪不知何时停滞，只觉着神魂都几欲随他而去。
　　男子收起青玉笛，看见她发愣的模样，唇边溢出一声几欲未闻的叹息。
　　右手凌空一划，那揣在锦绣怀里的鎏金元丹便缓缓透出光芒，接着便没了虚光，直至暗淡。
　　一切了无声息。
　　眼前跪着的人眼里犹带着泪珠，脸上仍有几分茫然。
　　想来是不曾遇见过如此境遇。
　　男子轻轻一叹，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欲将她扶起，动作却在下一霎那被一声怒吼制止。
　　“不准碰她！”
　　说话之人想是用尽了力气，直震得整片桃林都抖了三抖。
　　这一声吼不仅让已落地的花瓣又打了个旋儿，更让愣得许久的锦绣回过神来。
　　“百里？”她惊讶地瞪着来人。
　　那方匆匆奔来的男子一身紫衣，头上的玉冠因动作太过剧烈而倏然落地，也懒得去拾，腾着云一个劲儿地朝这边飞来。
　　刚踩上白莲，便蹲下身将锦绣上上下下检查一番，而后吁出一口气：“好在无事。”
　　又“腾”的站起身，刚刚伸出食指又猛地收回，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
　　“青……青泽君！”
　　话毕忽然意识到什么，怒气再一次陡然袭上全身：“青泽君履行的职责不过是铲除这一片作恶事的妖，而绣绣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她待人是极为和善的，你不能害她……纵然你是青泽君！”
　　青泽？原来百里是认得他的。
　　百里长歌本是中岳嵩山的中天崇圣大帝，在六界中身份是很高了，如今在青泽面前竟也泄了一丝底气，想来这青泽地位是极高的了。
　　这般想着，锦绣便皱了眉，抬手轻轻扯了扯百里的衣摆，轻轻唤了声：“百里。”
　　满脸的怒气顿时抽空，他立刻蹲下身，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若自己在听了笻月的话再行的快一点，锦绣说不定便不会这般哀伤。
　　“神君未曾伤我半分，是我逾矩了。”
　　她轻声解释着。
　　在她看来，在青泽这般显赫的人物面前，走神也是极大的罪。
　　“好好好，只要你没事。”百里长歌柔声哄着，刚要再说些什么，却看见了她手里越发黯淡的星芒。
　　锦绣见他这般，便垂了眼，低声嗫嚅：“月姐姐不在了。”
　　百里长歌叹了口气，俊美的眉宇之间一片惋惜，到底是陪伴了绣绣这么多年的人，不过一朝一夕便幻化成了虚空的星芒。
　　“笻月不在了，还有我呢。”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红肿的眼，喉中发出低低的呢喃。
　　感觉到面前的人渐渐失了力，百里长歌将她拥进怀里，一个旋身，对着青泽不轻不重地施了个礼。
　　“天帝的旨令想是再无其他，千溟阴气厚重，极易损耗青泽君宝贵的仙气，还请回吧。”
　　似是听不见那话中隐含的挖苦之意，青泽淡淡地看了眼他怀抱之人，随即云层中显现出一只大鸟，对空长长的一声嘶鸣后，金翅伸展，俯身而下，停在青泽身边。
　　天地之间忽而瑞气腾腾，霞光万丈。
　　青泽负手立在金翅上，眼里净是清冷。重明鸟长啸一声，转眼间便飞离了几万里开外。
　　百里长歌喟叹一声，眼神落在锦绣熟睡的脸上立刻便化作了一池春水，柔肠百结。
　　单手捏了个诀，在她脑后轻轻一点，眼里更添三分柔软。
　　“绣绣，忘了今日的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