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王》罗宾斯

1、1.吴十三

　　十一月初九，阴雨，寒冷，西京。
　　吴十三是个习惯按部就班做事的人。
　　从梅花巷子自家住处到金阳街王氏胭脂行，走路约莫要一刻钟功夫，他每天黎明时分离家，过一座石桥，经两条狭窄的长街，赶在辰时到胭脂行开门，守到夜半，关门，回自己住处，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今天。
　　从他家步行到金阳街必要经过的石桥上，从前都是空空如也的，今次却多了个人。
　　一个女人。
　　这女人身形单薄，一头乌黑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身上，她俯在地上，头放在膝盖前方，双手埋在胸前，头前方的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子的破碗，碗里有一个铜钱。
　　这是一个乞讨的女人。
　　吴十三目不斜视的经过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片刻，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转身走到那女人跟前，弯下腰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破碗里。
　　那女人动也不动，好像完全没有知觉。
　　吴十三是个不喜欢多事的人，但是今天，此时此地，此刻，也许是那女人单薄褴褛的衣衫，也许是她瘦的好像一把手就能掐断的腰身，也许是阴沉沉的天气，他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伸手碰了下那女人的肩膀。
　　“喂？”
　　那女人动了动，缓缓的抬起头来。
　　吴十三看到她的脸的时候，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震撼。
　　这女人长得很普通，面色蜡黄，圆圆的鼻子，嘴唇很厚，因为饥寒交迫，颜色是乌青的，她的颧骨突出，高高耸起，颧骨之上，一双褐色的眼睛，一对浓黑的眉毛。
　　那真是吴十三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犀利强悍的眉眼，它带个他的冲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有那么一小会儿，他完全愣在了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想不出一个字来形容，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女人漠然的看着吴十三，“怎么？”
　　吴十三沉默了阵，比划了一下，问了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问的问题，“你，愿不愿意做工？”
　　那女人褐色的眼珠动了动，“什么？”
　　天气冷的要命，可是吴十三却一脑门子都是汗珠，手心也湿乎乎的，“我的意思，我在一家胭脂行做伙计，老板眼下还想要再找一个伙计，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想问你有没有兴趣？”
　　那女人嘴角微微动了动，注视着吴十三，没有说话。
　　吴十三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毒蛇看着青蛙，让人不寒而栗，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背后凉飕飕的，有一股子冷气，不停的从心底往外窜。
　　可是当那女人眼角弯起，冲他友善的一笑的时候，他的不安霎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浑身如沐春风，说不出有多么的舒适欢喜。
　　“我有。”
　　吴十三轻飘飘的，趁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吴十三。”
　　那女人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吴十三不由自主就伸手去扶她。
　　她站起身，软软的、虚虚的靠着吴十三，“我姓步，叫步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