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绝》冼汐

1、第 1 章 怒生草

　　怒生草，交加藤，为捧尘土争不休。旋生旋灭，转瞬间。忆从头来，终不过是，强后亡，弱先绝。
　　如血残阳，决堤了天际喷薄的鲜红。风驰高荒，浪卷乾坤，是海在向天索魂。若神手持圣杖，威立于千尺断崖之上，风飞舞他银白的发絮，翻转他海蓝色的丝袍。
　　“萧信。”
　　一绝美女子从队整齐淡蓝色长斗篷中走出，上前道：“是！回若神，一切已照计划料理好，第一批人类将于明天日出之时降世。”
　　“魏稽。”
　　一男子应道：“是！回若神，龙祭、琴轸二人皆自封于神蛋中。菲格的封印之城也已全面落成。若神，他们三人都非有我族纯血统，您为什么要留下他们呢？”
　　“越是黑暗越易玷污洁白，越是纯净也越易沾染尘埃。善良、仁慈是我们水灵族人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是条致命伤。大概整个宇宙之中，也只有人类才能收获真正的生活。未来就要靠他们自己去创造了，明天将升起又一轮朝阳。哎！希望他们三人永不追悔。走吧，我们回海城。”
　　瞬间，圣杖撕裂苍穹，于咆哮海水之中划开一条落日之路。百余水灵族人排成四列，伴随嘶吼的狂风，庄严远去……
　　（一）涉世
　　水灵族的痕迹被时间之神一扫而尽，人类在珍珠大陆上繁衍开来。但千万年间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在大陆的某一地有座星钻城，里面蕴藏着两种巨大的力量，得之者得天下。因此，搜索星钻城下落的人从没断过。
　　不知多少年后的一个冬天。
　　一个很瘦的男人，挂了件星蓝色的长袍，从白雪深处走来。在他身边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高高地吊着个马尾辫，稚气未脱。男人个子虽不算高，可女孩还是要很吃力才能踏进他留下的脚印。
　　男人行至一间红木小屋前，柔美的纷鹊零落院中，落花与飞雪相伴，纷飞飘落，散尽满眼斑驳的雪蓝。男人走上前，轻敲几下门，那边出现一张中年男子的脸，表情惊异却没能掩盖住悲伤。这时几片雪花偷偷拂过他白纸一样的脸，留下些淡薄的水痕。男人迈步向屋内走去，男子本想拦住他，但那只刚抬到半空中的手却仅是抽搐了一下，如同被门外寒冷冻僵一般。男人进入里屋，女孩也随后跑进去，她仰望，接过他手中的剑，并拖着它沿男人的视线向幔帐里的婴孩逼近。她在距床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回头望向男人，男人一如既往地冷漠。其实女孩并不是心软，只是认为杀一团还在襁褓之中粉肉，用这么把长剑，多少有些夸张。至于那婴孩，对这冬日清晨里发生的一切根本漠不关心，此刻，他只贪恋母亲怀里残留余温。
　　女孩的手终于感受到了剑划破咽喉的霎那，因为动作不够快，很涩。风卷进这孤独坐落于寥寂雪原上的红木小屋，室内再没有可以阻挡的东西，它开始肆意地咆哮。女孩单觉耳边一片轰鸣，根本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声音。地上，雪白与鲜红缓缓交织，融汇，漫延……

　　这是空雪第一个任务，在她记忆中留下的只是些颜色，男子眼角的闪亮，灰泥地上的艳丽。而那把剑，就是漆送他的“毕业礼物”。空雪叫它珏，毕竟相伴自己十余年，好歹得有个名字。
　　空雪的职业是卜罗。整片珍珠大陆的卜罗组织共分为四天宫、十二地部。空雪所在的国家拥有其中的一宫五院，他们各是玄武宫，水辰院、木卯院、火午院、金巳院和土酉院。各院代理直接受命于四大宫的宫主。各宫分工明确，虽人数不多，但要是真正算起来，这里才是组织的中心力量。其余组织力量分散于其它三大国之中。
　　在整片珍珠大陆上，有永葆青春的妖族，可分神移形的冥人，意识超强的古洛人，但覆盖了大陆百分之九十七的还是相比之下较为脆弱的人类，他们充当着战场上的肉盾，权利争夺的牺牲品，生活里的奴隶……他们的死亡对于这个世界，就如同草枯、叶落那样的微不足道。
　　漆是水辰院代理，从宫中领取任务及相应的报酬。他手下共有三十七名卜罗，空雪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一员，也因此才在江湖中有了“精蓝”这么个美名。
　　空雪是漆一手调教出的得意门生，多少有些师生情深。但空雪从未认为自己了解过漆，尽管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漆不爱说话，只是在下达命令时，他脸上才会有些神情。他喜欢穿长袍，开始是星蓝色，直至一年深秋，空雪和他淋在雨中，她无意间说她喜欢蓝色。自那夜后，漆改为裹件类赭石色的长袍，终日高坐于水辰院中堂之上。
　　空雪日子过得逍遥，平时任务不多，她总喜欢在院子里乱转，活像只幽灵。一旦撞到漆，就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抑或是陪他一起静坐。阳光漫进八角形的金色院墙，空气开始由澄清变为橙黄，空雪可以隐约嗅到从漆身上散发出的淡雅的香草气息，逝去的岁月也仿佛伴随这夏日阳光一起倾泻而出。漆依然面无表情，这使得空雪认为，能让他嘴角微动都是奢侈的，可她仍爱沉浸在这种寂寞之中，并乐此不疲。
　　百余年前，枷林国爆发了一场世纪之战。奥希善自称帝，带兵向王城进军。一时间利亚平原上硝烟蔓延，烽火连天，遮天蔽日，金戈铁马所到之处，皆为一片狼藉，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尽是人类残缺、扭曲得变了形的尸体，他们仰天直面苍穹，想问些什么，可却永远得不到答案，一张张这样的脸交织起来，给大地铺上肮脏湿粘的被褥，唯留下苍白，苍白如墓地晨雾下的石片。四个月后，战争以奥希正式登基而告终。
　　云卷云舒，骤雨方晴，利亚大平原湮没了一切所应有乐音，腥风阵阵，拂面生寒。它经一番血染雨洗后，仅留下满目疮痍。静穆之沼，焦灼之树，腐朽之躯，共同堆砌人间炼狱之永恒追忆的图腾。
　　胜者，胜得惨烈；败者，败得悲壮。新的帕雷顿帝国，无论是在兵力，财政还是人口方面都大幅度缩水。女王下令大赦天下，以后诸年全国休养生息，并由朝廷拨款，以供抚养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大战期间，卜罗的四宫十二院均按兵不动，如果说他们有立场的话，那也只是报酬，更何况没有一方会愿支付那么高的报酬。空雪开始还觉得偶尔有一场大战上演不错，可战后，她知道自己错了。不是因为满目的疮痍，死者至亲之人痛不欲生的悲鸣，因为没接触过，所以她不懂。她只是讨厌繁忙，讨厌东奔西走，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总呆在水辰院。
　　那几年，空雪完全成为私人恩怨的牺牲品。不知不觉，她也开始静坐，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可能是她太习惯这一切的缘故。她第一次有了哭的欲望，最终由于怕痛而没有得到满足。她开始戴白色面具，是漆派人送来的。空雪渐渐对它产生依赖，因为它可以代替漆，带来某种安全。
　　直至今日，帕雷顿帝国在奥希女王的带领下，已经彻底强大起来，鲜有人会认为她是逆贼。而空雪也得以重新回到水辰院。
　　又是一年秋天，院里种了不少枫树，确切的说算不上是种，因为没有人刻意去管它们。它们像细菌一样日夜不停的增殖，毫无顾忌地将水辰院染成红色。空雪本很讨厌它们，漫天红叶，仅一眼足以弄乱心绪，可漆偏偏喜欢，她矛盾极了，也因此迁怒于秋天。
　　一日，空雪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报告。她上身穿一件丝绸制的天蓝色短袖紧身上衣，下面的一条宝石蓝的皮质短裤加上水蓝色短靴，使她原本就很修长的双腿，凭空多了几分秀美。她的样貌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足以闭月羞花。
　　空雪走到漆身边。
　　“报酬在房间，两份。”漆看她一眼。
　　空雪欲言又止，转身径直走回房间。桌上有一个箱子，空雪下意识地从中抽出信封，果然，这次任务有些难，不然漆也不会说那么多话。目标人物是已故依番国王的独子——疏影。空雪喜欢挑战，不由一阵兴奋，一路小跑出门。
　　空雪连续追踪目标两天，掌握足够对方的信息后，准备今夜动手。她丝毫没有乘黑讨些便宜的想法，只不过是月光可以让她凝神。
　　月挂中空。风沙很大，天与地浑浑噩噩地联成一片灰黄。空雪立在小路中央，珏经每次猩红的洗礼，正不断地成长着，她们共同分享月光，默默的，与飞舞的沙尘融在一起。
　　一辆单骑马车的轮廓于昏暗中逐渐凸显，在距空雪身前三四步的地方突然止住。
　　“姑娘，请让一下。”一个身着亚麻布上衣的男子说。
　　空雪抬头扫了一眼。红漆马车左边，三个男人；右边，一男一女，女人身边还粘着一个孩子；车外坐一个车夫，风掀起厚重的车帘，里面黑洞洞的。
　　麻衣男子在看到空雪的白面具时，想要说什么，可珏已如流星般一闪而过，贪婪的舔舐每一滴红色液体，接下来是三堆肉同时撞地发出得很闷的声响，左边三人见状，皆各执兵器从后面攻上来。空雪回身抽剑，剑气夹杂些黄土，穿一人身体而过。余下的二人根本连她的剑都看不到，没挺一会儿，均倒下。车夫早已昏死过去，剩下马儿在那里独自徘徊。空雪把马的缰绳卸下，跳上车，用剑挑开帘子。
　　里面是一位面容清秀的男子，根据情报显示的，他就是疏影。他着件青丝纱衣，脸上涂了很厚一层灰，吓得浑身瘫软，堆在一角，身子不时地抽动。空雪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地嘲笑，虽不甘心，但还是得结束任务。
　　转身欲走之际，忽见被那个遗忘的孩子。男孩，五六岁模样，还蹲在女人身边，很想挣脱她苍白僵硬的手。珏停在男孩头上方，空雪感觉自己的真气沿剑身缓缓流淌，不断在空中散逸开，最后竟连剑气也消失殆尽。她不得不收剑，男孩却根本没空理会她，一直努力地扒开那只死人手。他的头到空雪膝盖上方，狂风中，瘦小得如一滴清水，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没办法，空雪只有帮他把手拉出来，抱起他一起回水辰院。
　　男孩很安静，一路上都舒服的蜷缩在空雪怀里，开始是盯着她的面具看，后来，干脆把头贴在她胸前，睡去了。
　　黎明的曙光从天边撒下，混沌和污浊被甘泉阻在山脚。空雪缓缓迈上石级，山顶漆种的香草田逐渐显现出来，空气中弥留的香甜裹满各色光圈，不停在她眼前闪耀。
　　水辰院建在山顶，青砖朱瓦，颇有些深山古寺的味道。漆了解情况后，决定留下男孩，交由空雪管理。这主意对空雪来说还不错，但若是漆下令杀他，她也绝对不会阻止。
　　“精蓝也在啊。”粉装女人无声息的出现在空雪后方。
　　因没有察觉，她感觉到颈间一阵凉，迟一会才应了一声。
　　“漆，好久不见。”女人微笑中带点儿苦涩。
　　漆仅是用冰冷的目光向她询问来意。
　　“玄武宫刚下达的命令，剿灭行动全部终止。”女人明显很失望。
　　一想到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空雪止不住的激动。
　　女人点头笑着说：“任务永远不会终结。各宫宫主准备和各国军队联手，扩大卜罗的势力范围。”
　　漆的眼睛瞬间大了一圈。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消息是情报部传来的。而且从今天起，各院要精兵简政，各自最多可留下十名卜罗。”
　　空雪知道漆不会把自己赶到卸剑斋去，因此很安心。而那女人找柯霖聊了一会之后就走了。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王城亚瑟圣哥躺在这一泓柔光里。浸园一角，女王奥希和婢女素昭正默默地享受这份寂静。
　　“女王，夜晚天凉，早些回宫就寝吧！”素昭关切的说。
　　奥希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它与肩上流下的金色相辉映，让人质疑时间在她身上是否流逝过。她仰望着靛蓝色的星空，问：“素昭，你还没有成家吧？”
　　“女王，素昭愿一生一世都留在您身边，求您别赶素昭走。”
　　“别误会，不嫁人好，爱情走到最后终归是伤害。”
　　素昭感受到女王的背影下隐藏着幽怨与哀。
　　“妈妈……妈妈……”一群孩子嬉笑着跑到奥希身边，仿佛院中最美的鲜花围绕她绽放。
　　“孩子们，这么晚了还乱跑，会着凉的。”奥希搂住几个孩子，口气中略带些责备。
　　“妈妈，科嬷嬷说我们要是不出来，您就不会回寝宫。”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女孩说。
　　“对呀！”小花朵们叫嚷着。
　　奥希微笑着带孩子们走回寝宫，留下了身后的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