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旧事》猫不烦

9、第九章

　　正午，皇亲宗室、朝廷重臣、内外命妇齐聚养颐园，庆贺英王开衙册妃之喜。道祯携了陈慎坐在御座左侧，御座右侧则是皇太子张道常及太子妃何青昀。若论相貌，道常实胜道祯十倍，不仅面如桃李艳，笑似春风暖，更兼气度温文，甚有翩翩君子之风。何青昀看似比道常年纪小上许多，瘦弱苍白，寡言内向，怯怯地坐在丈夫身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见陈慎来敬酒，他慌忙起身，不防宽大的袍袖拂倒了小几上的果盘，引得身边伺候的宫奴连忙一拥而上收拾滚落的瓜果。陈慎忽有些明白之前延秀话外所指，又见在座的众皇子公主无一不露出幸灾乐祸的模样，心里立时有了主意。
　　金盘落地的声响惊动了仁庄皇后，他不满地瞥了眼青昀道：“做什么这么慌张，一点规矩也没有。”青昀忙躬身请罪，身边的道常神色如常，笑着对仁庄说：“是儿臣无端，碰倒了金盘，还请母后恕儿臣酒后放浪。”仁庄唔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二人。陈慎向青昀告了罪，伸手替他挽起被酒水浸湿的袍袖，又亲自扶他离座更衣。
　　这一切都被显庆帝看在眼里，微微动了动嘴角。仁庄知道陈慎所为合了她的心意，忙招手唤道祯上前，亲手替已有五分醉意的她整理冠袍。显庆帝胞妹淮扬王见状笑道：“娘娘慈爱仁厚，有贤后如此，实乃我大梁之福啊！”道常也起身举杯款款祝道：“儿臣斗胆，谨以薄酒一杯恭祝母后春秋千岁，皇父洪福万岁，大梁社稷万万代！”群臣俱离位跪拜朝贺，一时间山呼万岁，满园满殿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道祯顺势滚进仁庄皇后怀中撒娇，仁庄皇后便搂了她，摩挲着她光滑如缎的乌发。又招手唤随太子夫妇跪拜在列的陈慎上前，拉着他的手盖在道祯的手背上：“好孩子，我就这么个女儿，今后你要好生服侍她，看顾她。这不是懿旨，是我这个母后的真心话，你可能做到？”陈慎忙跪下行了大礼，恭敬地道：“儿知道了，谨遵母后慈训。”刻意忽视掉道祯复杂的眼神，陈慎淡淡地微笑，垂视着仁庄皇后衣袍摆那连绵不到头的卍福纹，暗自松了一口气。
　　宴饮结束后，道祯见人已散得差不多，便拉着陈慎大步上了自己的辇轿。还未等陈慎坐稳，她拿起鎏金铜如意敲了敲轿内的小磬，催促轿夫起轿。待辇轿在宫道上缓缓行进，才扔了如意，闷闷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我说，你倒是个机灵的，难怪你能活着嫁到大梁来。”
　　陈慎心中一沉，面不改色地道：“王爷此话倒说得古怪，慎自幼在齐宫中长大，自是与人不同。”
　　“哈！被人戳中心病说话还这样滴水不漏，不愧是八面玲珑的英王妃。告诉你吧，你的底细早有人报与皇父母后和你夫君我了。你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罪人，若不是齐宫无人愿意和亲，你哪有今日荣耀？今日册妃，你若有半点失仪，晚上就会暴病身亡。我原本还想看看这么个美人中了鸠毒会是什么模样，唉，倒令我失望了。”
　　说完，道祯满意地靠回软枕，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慎。陈慎略沉吟片刻，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平和：“如此，慎倒多谢王爷垂爱。慎今日已是大梁英亲王妃，自当尽心竭力伺候王爷，效力大梁。慎拳拳之心天地可鉴，万岁自有圣察。自今日册妃之后，慎与王爷已是夫妻一体，还请王爷在万岁面前多多进言，以昭慎的忠心。”
　　“说得好！夫妻一体。没错，今日册妃之后，你再不是齐国的汾阳郡王，而是大梁的英亲王妃，我的正室夫人。你的荣辱关乎我的颜面，关乎大梁的颜面，实不能像寻常男子那样待你。”话锋一转，道祯眼中精光忽闪即逝：“既如此，我倒先要与你说说今儿来贺喜的这些人。”
　　“除我国姓张氏外，大梁尚有五姓名门，分别是东阳应氏、陇南唐氏、封郡任氏、沅水孟氏和道林李氏。这五姓有高门华族之称，联络有亲，盘根错节。自古华族嫁娶都在这五姓间挑选。不过花无百艳，鼎盛之后，五姓旁支子弟也有衰落潦倒的，近百年里倒渐开与杂姓士族结亲之风。只是那些仍身居高位的五姓贵族还牢牢秉持‘娶嫁必华’的祖训。”
　　“孝惠你见到了，我们一母所出，母妃正是出身东阳应氏的已故嘉和皇贵妃。当今娘娘姓李，并非我们亲母，只因他身无所处，年岁渐老，皇父才在母妃故后把孝惠过继与他抚养。这宫里年幼失母的皇子公主并不少，单单过继出身最贵的孝惠，你可猜到为什么？”
　　陈慎不假思索地道：“万岁偏爱王爷，将王爷胞兄过继皇后既安抚李氏之心，也给王爷寻了靠山。”
　　道祯满意地点头，冷淡的神色缓去了六七分：“皇父是个多情天子。母妃薨后这么些年，在诸位皇子公主中她仍爱重我与孝惠。可中宫是她结发之人，她担心今后我承继大统冷淡于他，才用了这么个法子。照我看来，纯属多此一举。”
　　“王爷何出此言？”
　　“太子你今儿也见着了，你觉得如何？”道祯细长的眼睛泛起笑意，陈慎被她看住，心中某个角落突然涌出一阵轻颤。
　　“太子面容俊美，气度出众，只是行动间略显矫饰造作，只怕城府极深。”
　　“齐国别的我不稀罕，倒是令男子读书习武之风甚合我心。没错，太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她母妃不过是个杂姓出身的美人，因生了长女才擢了德嫔。大梁国统，无嫡立长，这才轮着她来做这个太子。我原是个闲散性子，懒怠与她争抢。只因皇父厚爱，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想铲除我，从我幼年开始不知下了多少阴招，我只能打起精神与她周旋。她那个太子妃是自己求来的，虽不在五姓之列，却有个在军中威名赫赫的好丈人，打的什么算盘人人明白。亏她还有脸说什么一见倾心，寤寐不忘的酸词，简直是欲盖弥彰。”
　　陈慎不禁想起那个苍白瘦弱的何青昀，倒有些同情起他来。道祯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有些可怜他？趁早收起这些好心，将来指不定是谁可怜谁呢。”顿了顿，她接着道：“其余的人都是些后宫衰草，不值一提，哪天一把火燃起来也只会哭爹喊娘，一点用也没有。有个人我倒是要提醒你，就是宁妃生的那个好女儿，恭王张道敏。哼！”道祯突然变得愤慨，只重重哼了一声便草草结束了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