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雨未歇之莫知莫言》米醋

2、一

　　怎么可能忘记，永远都忘不了，就算身体死去化为灰烬，那么飘荡着的灵魂也会一直记着，直到轮回的彼岸。

　　萧家，还是那个样子。宏大沉静的建筑物，石青色的基调，半面建筑上缠绕着的爬山虎，在一片宽阔的院落之后拔地而起。隔着最外面的雕花铁门就能仰望它的美丽和威严。这座建筑中积累着萧家几代当家的人生，辉煌的颓败的，堆叠成厚厚的一本家史。
　　方莫知下了车来到大门口抬起头，和记忆里重叠的场景让他不禁有一瞬间的恍然。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他被平生第一次看见过的华美建筑震撼得言语尽失。

　　那真的是多年以前了......

　　方莫知是个孤儿，他从还在襁褓中时便被遗弃了。孤儿院门口的石阶上，在一个凄惨的雨夜中不知何时被放了一个静静睡觉的婴孩。
　　自有记忆起，方莫知的世界里就被同时孤儿的孩子以及表情僵硬的孤儿院阿姨占据，孤儿院里的声音永远噪杂吵闹，即便是深夜也有止不住的夜枭黑猫在叫。
　　方莫知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他没想到离开来得那么快，简直让他措手不及。

　　那天孤儿院门口来了几辆不知名的黑色轿车，下来的人都衣着非凡。
　　方莫知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和其他人一样按照阿姨的吩咐规矩站成一排。
　　身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来者身份，只有方莫知在沉默。

　　一个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的老人走过来围着他们走了好几圈后，走到站在他们对面的一个漂亮的夫人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夫人点点头，对身边一直努力微笑的阿姨又说了句话，然后方莫知就被叫了出来。
　　“快跟萧夫人问好。”阿姨拽着他的胳膊命令道。
　　方莫知说：“萧夫人好。”
　　那夫人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方莫知，今年六岁。”方莫知回答。他站在夫人跟前，鼻端闻到一股梅花似的香气，很轻很淡，十分好闻。
　　“嘻嘻，他是个哑巴！脑子笨！”
　　身后的人群中不知哪个孩子突然喊起来，引起一阵哄笑。
　　阿姨赶忙呵斥，继而紧张地向这位夫人道歉。
　　“何叔，这个孩子挺好，您再看看，没问题就是他了。”夫人交代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
　　夫人走后，方莫知被带进阿姨的房间，和那位叫何叔的老人一起。

　　“你想不想离开这儿跟我们走？”老人双手背在身后，圆镜片后一双眼睛雪亮。
　　方莫知点头。
　　“你不问问我们带你去哪儿？”
　　“我只想离开。”方莫知回答。
　　老人点点头。
　　那之后，方莫知被带进了萧家。
　　去的路上并没闲着，何叔告诫了他很多规矩，并让他牢牢记住谨慎遵守。

　　“记着，从今往后你就是萧家的人，一生都要侍奉萧家，不能做任何背叛或对萧家不利的事情。老爷夫人的话你要听，少爷的话你也要听，他们吩咐你做的事情，哪怕是要命的事你也要遵从。”
　　方莫知一一答应，不过心里还是没有真正形成对萧家的认知。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只是一次命运的转弯，更使他的灵魂深深烙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想什么呢，一动不动？”
　　男人的手拍在肩上，方莫知眼神恢复清明，他迈开步子跟在男人身后。
　　“想到了我第一次来的情景。”
　　萧淳煜脚步微顿，他回头去看方莫知的脸，可男人低着头，只能看见一线秀挺的鼻梁。
　　“你还记着？”
　　“忘不了的......”方莫知轻轻说。

　　怎么能忘呢？
　　方莫知那个时候还很小，瘦瘦小小一个人，站在黑色的雕花大门前更显单薄。身后一只手将他推进去，是何叔。
　　“进去吧，别忘了我教你的。”
　　大门内，向他敞开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宅内客厅很大，比他在孤儿院做礼拜的教堂还要大。他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有些不知所措，被众多陌生人围观实在让他难以适应，更何况还有那些不绝于耳的议论声。
　　“这就是夫人说要带过来的孩子？看上去比少爷小了很多啊。”
　　“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
　　“不知道脾气怎么样......”

　　何叔咳嗽一声，走过来。
　　“带他下去梳洗换衣，在少爷回来之前整理好。”
　　方莫知被一个女佣人带着，从上到下都仔细清洗干净，修了头发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时，他有点认不出来自己了。

　　他被带到院子里站着，跟何叔一起迎接马场归来的少爷。
　　轿车停下来后，没等下人上去打开门，车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孩子从里面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隽秀？漂亮？华贵？
　　无法形容，方莫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孩子。他长得实在很好，四肢修长容貌夺目，甫一出现就带着一身璀璨的光芒。
　　大概是骑完马没来得及整理，男孩一头墨似的头发有些蓬乱，脸上还有汗迹。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英挺骑装，裹腿的马靴踏地有声，手里还握着马鞭，微扬着下巴走过来。
　　“少爷，您回来了。”何叔迎上去，然后引着他朝方莫知看过来，“这就是夫人前两天跟您提过的孩子，以后陪着您。”
　　方莫知眼见那个男孩眼珠转过来，立即垂头弯腰：“少爷好。”
　　没有回应，方莫知不敢擅自抬头，等着对方给自己命令。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听见男孩一声的轻嗤。眼睛盯着的地面上出现一双马靴，接着他的下巴被冰凉的鞭子梢抬了起来。
　　“你叫什么？”男孩问，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他比方莫知高出一头，看着他时也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方莫知。”避开对方的目光，方莫知老老实实回答。
　　鞭子从他的下巴上移开，却又在他脸侧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才撤离。
　　“不错，挺干净的。”留下这一句，男孩就进了屋。
　　方莫知站在原地，脸上还留着鞭子敲下的触感，和那个男孩的态度一样，生硬的疏离的，更多的还是漫不经心的轻蔑。
　　从那一瞬间开始，他方莫知的人生就是伴随着这个男孩，他的少爷——萧淳煜一并成长起来的。

　　“不要发呆了，真是的，怎么一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你不管你儿子了？”
　　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方莫知这才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男孩正有些无措地巴巴望着他。
　　“抱歉，少爷，我们父子是不是住一个房间？”方莫知问。
　　“萧家不大，但也不至于可怜到让你们俩挤一个房间。”萧淳煜叼着烟，挥退了要上来帮他脱外衣的下人，“我早就让人给他安排了房间，至于你，还是老房间。”
　　“谢谢少爷。”
　　“路上这么长时间他一个小孩也该累了，让张妈带他去吃点东西，待会儿浅哲回来了让他们见见面。”萧淳煜话音刚落，便有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走过来要哄着方敬怡离开。
　　方敬怡左右看看，还是看着自己爸爸。
　　方莫知冲他笑着说：“跟着阿姨下去，要听话。”
　　方敬怡这才跟着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大男人站在那儿，老式的立式挂钟打着百年不变的摆子。

　　“过来帮我把衣服脱了。”
　　烟抽到尽头，萧淳煜扔了烟蒂，对方莫知说。
　　“是，少爷。”方莫知抬起手，向六年前那样帮他脱下外衣，然而他才刚解开风衣上第一个扣子，就被男人大力地拥进怀里。方莫知手臂还折在萧淳煜胸口，他动不了，不解地问，“少爷？”
　　“......终于，你终于回来了。”埋头在男人颈窝里，萧淳煜深深汲取着只属于对方的那股单薄的檀木香。
　　沉在水底的心慢慢升起来，浮出水面，鲜明地跳动着。方莫知笑着闭了一下眼睛：“是，我回来了，少爷。”
　　“这回你别想再离开了，”萧淳煜抬起头，不期然在近在咫尺的人嘴角印上一个吻，“你终是我的人。”
　　方莫知被这个吻惊到，身体猛地一颤：“少爷？”
　　萧淳煜泰然自若：“怎么？”
　　方莫知望进男人的眼底，深邃的颜色，盖住本该透亮的心思。他收回目光，不容制止地后退一步：“少爷，您玩笑了。”
　　“我没有玩笑，”萧淳煜拉住他的手，紧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他这张平滑的脸孔上寻找到感情的裂痕，“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是因为当年我后悔了，我不该放开你，我不该放开我一直爱着的人！”
　　方莫知眼中滑过一丝不明情绪，随即眼睫垂下遮住：“少爷，莫知回来，仍是您的管家。”
　　“什么管家，你只要管我就好！”萧淳煜执拗地将人重新拉到自己怀里，手臂环住那瘦得即使有重重衣服阻隔也能感受到骨头的腰背，“我要把你从里到外，从人到心，都变成我的。”
　　男人的话随着有烟草味的热气喷洒在耳边，方莫知每个字都真真切切听见了，可又都没听见，他还是规矩地说：“莫知的确是萧家的人。”
　　“我要你做我的爱人。”萧淳煜纠正他。
　　方莫知摇头，他很少摇头。他说：“少爷，别开玩笑。”
　　萧淳煜忽然升起了满心的恨，这个人永远是一口激不起波澜的井，将心藏在阳光也照不进的井底，任谁望过来都是一面平静的水面，没有人能深入。
　　“你不爱我？”萧淳煜问，压低的嗓子好像狮子从喉咙里发出的威胁。
　　“莫知敬爱少爷。”
　　“......我要你爱我，”萧淳煜稍作停顿，咬牙道，“就像淮希爱我那样。”
　　淮希，李淮希。
　　这个很多年都没再提过的名字，却在今天被提及。
　　方莫知苦笑，苦到人的心里，几乎苦出泪水。
　　“少爷，莫知没办法做到，请原谅。”
　　萧淳煜真的开始磨牙了，他琢磨着在方莫知哪儿留下个牙印合适，最后他咬上了男人那张嘴。
　　是真的咬，他的牙齿很厉，巧妙地咬住了男人的下唇后推进自己的舌头。
　　方莫知后撤，被他扣住头反而往前贴合更紧，他的舌头得以“大展宏图”，品尝柔软口腔内躲闪的舌头和来不及吞咽的津液。
　　方莫知由一开始的轻微挣扎，很快变成顺从。如果这个时候沉浸在美妙亲吻中的男人张开眼睛顾上他一眼，就能轻易看见他眼睛里破碎成万千粼光的平静，波波荡荡，眼看着就将闯出眼眶。

　　“小奴才，你说是不是？”
　　漂亮的孩子坐在高高的柜子上，小腿来回晃荡着，即使是俯视，也总微扬着自己的下巴，神情高傲。
　　跪在地上低着脖颈的方莫知应道：“是，少爷。”
　　“我不需要奴才，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奴才，我需要玩伴。”萧淳煜黑亮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映进那个跪伏在地板上的人，兀自说着，“我不想看见你。”
　　方莫知已经跪了很久，膝盖疼得麻木了，但他根本不敢抱怨，连忙说：“请少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一个当奴才的机会？”萧淳煜不无邪恶地笑起来，虽然他脸上全是孩童的天真之色，但略带尖锐的话语仍能化为利剑刺入人的心里，“你喜欢当奴才吗？”
　　方莫知额头贴在地上：“我不想回孤儿院。”
　　“孤儿院比当奴才还难受吗？”萧淳煜听了后琢磨一阵，他轻巧地从柜子上跳下来，踢开方莫知下意识朝自己伸过来要接住自己的手臂，说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在孤儿院挨饿受冻，但是在萧家就不会，夫人老爷是我的恩人，我当奴才也愿意。”方莫知答道。
　　萧淳煜看着方莫知额前散在地板上的细细的碎发，意兴阑珊：“行了，你别跪着了，我不赶你走。”
　　“谢谢少爷。”方莫知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可是没等他站直，膝盖一软就摔倒在地，他脱口而出立即道歉，“对不起，少爷。”
　　“怎么回事？”萧淳煜看出不对，蹲下来按住他的腿，一手将他的裤管卷起来，卷到膝盖的时候，孩子薄薄的膝盖骨上赫然一片青青紫紫。
　　方莫知没在意自己的膝盖，反倒更在意萧淳煜惊骇的表情：“少爷，我没事，您不用......”
　　“你是不是真的傻？跪成这样也不知道吭一声吗？我会要你的命吗？”萧淳煜一连串尖声的质问打断方莫知的话。
　　“对不起，少爷。”方莫知只是道歉，因为他知道他的少爷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就算跪断两条腿，不要说吭一声，就连一丝抱怨的心情都不会有的。
　　“哼，你表面这么乖顺，不会是在心里骂我吧？”萧淳煜眯起眼睛，鸦翅般的眼睫仍然挡不住他眼内的冷冷流光。
　　“莫知没有。”方莫知换了一会儿，放下自己的裤管站起来。
　　萧淳煜皱着眉头看他一会儿，半晌后才恶声恶气的命令道：“回你自己房间去，明天之前我不想看见你。”
　　“是，少爷。”方莫知退出房间，消失在萧淳煜的视线内。

　　“想什么呢？”萧淳煜抬手刮了下男人的鼻尖，不多见地挪揄，“我的吻技那么差，都让你走神了？”
　　趁着萧淳煜松开手臂，方莫知不着痕迹地退出了男人的怀抱：“少爷，没什么事我想先去看看敬怡。”
　　“......莫知，你......”萧淳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任你多大力道打过去他都像海绵一样没半点还击。
　　男人皮肤苍白，但刚才的吻毕竟十分缠绵，让他眼角眉梢染上写羞意的红色，沁出的眼波带着主人毫无察觉的一抹媚意。
　　萧淳煜舔了下唇，好像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吻的滋味。
　　方莫知有点难堪地撇过头，虽然他比萧淳煜矮，但仍习惯地微微驼着背。
　　“对不起，少爷。”
　　明明是道歉，但比任何形式的拒绝都让人无话可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