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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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个阴雨连绵的潮湿城市，仿佛在薄而不断的雨丝中都散播开凉凉的潮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人心肺中，很不舒服，却又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黑色的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踏下来，一脚踩入个小小的积水潭，激起一点不大的水珠。
秋雨瑟瑟，萧淳煜整个人下了车之后便下意识整理了下风衣的衣领。边上的人早为他撑开伞，阻挡住雨水侵蚀。
萧淳煜点上烟，眯起眼望向远处。
“先生，就是这里。”
耳侧响起他的助手安陆的声音。
前面是一排门面接不宽敞的门市店铺，从文具到自行车修理行倒是一应俱全。看上去这些门市房都有些年月了，白漆剥落斑斑驳驳，连那些店铺的招牌都褪了颜色，显得十分破旧凄惨。
萧淳煜的眼睛盯住其中一家书店，似乎是确认再三地开口：“白鹿书店？”
安陆立刻回答：“是的，先生。”
萧淳煜深色的眼珠微微一动，人随之往前迈开步子。
拉开书店的门，先听见一声很年轻的男孩子声音说“欢迎光临”。萧淳煜循声看去，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站在角落里，身后是一把微微晃动着的老爷椅，大概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
男孩手里攥着本英语书，因为没有客人，他本来自己看得正认真，听见拉门的声音以为是来买书或者看书的客人，没想到一进来就是几个架势极大的正装男人，尤其是为首的一个尤为面露不善，让他有点心惊。
“请问，您需要什么书？”男孩试探着问问。
萧淳煜皱起眉，本就冷峻的脸就更显得阴沉。
“你是店主？”他问。
男孩愣了一下后回答：“我在帮我爸爸看店，您有事儿吗？”
爸爸？萧淳煜也愣了一下，他侧脸看向跟在身后的安陆。
安陆额上冒出了冷汗：“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并没结婚生子。”
萧淳煜转过了头，继续问：“你爸爸的名讳是什么？”
“......方莫知。”男孩犹豫着，“您找他吗？”
萧淳煜在自己完全不知觉的情况下勾起了一边的唇角，有点像笑容，但绝非柔和善意的笑容，反而比怒气昭然更令人胆寒。他开口说：“是，我找他。”
男孩虽然不认识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但直觉告诉他此人绝非善类，于是他说：“对不起，我爸爸不在店里，他去京里进书，至少要个两三天才能回来。”
萧淳煜截住男孩的眼神：“哦？”
男孩心里一跳，觉得自己的话被男人瞬间看穿，于是他急着续语道：“您还是下次再来吧。”
萧淳煜吸了口烟，烟雾迷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廓：“不用，既然请不到你爸爸，请你也是一样的。”
男孩怔住，没有理解男人的话。
他没有理解，可萧淳煜身后的手下都理解了，三个男人无声而迅速地冲上去扣住男孩的手臂捂住他的嘴，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就完全制住了他。
行人本就稀少的街道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书店里发生的事，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一个男孩就这样被带上了那辆黑色的车，只剩下地上一本掉落的英语书，在秋雨带起来的风中微微颤抖。
方莫知是深夜才到的书店，他先拜托货车司机和他一起将进来的书搬进了租来的小仓库中，然后才赶往自己的书店，习惯性地看看书店有没有锁上门。
手电筒的光在黑色的雨夜中十分微弱，但方莫知还是看见了书店没有关上的门，他惊诧的“咦”了一声，上前探视。
书店里漆黑又安静，他掀下滴着雨滴的雨帽，伸手摸索电灯的开关。
然而，在摸到开关之前，一个冰凉的金属管贴到了他的太阳穴上。并在方莫知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瞬间，电灯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后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接着看见了眼前坐在角落中老爷椅上，神情悠哉的男人。
“少爷。”
不知过了多久，方莫知停滞的心脏才重新跳动起来，脑筋也跟着活络了。他暂且管不了顶着脑袋的枪管，先恭恭敬敬地对男人喊道。
萧淳煜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身体随着椅子慢慢摇动。灯亮起来后，他就开始细细观察着披风带雨进来的男人。
整整六年了。
这个人却好像还停留在过去似的，丝毫没变。若非要说出些变化来，那就是比之从前更加清减了吧。他人藏在宽大的黑色雨衣里，依然能看出来空空荡荡的内力有怎样一副清瘦的身体。
“真难得啊，莫知，你还记得我。”
感叹似的，萧淳煜说道。
“莫知受萧家大恩，没齿难忘。”方莫知早就平静下来，语调一如从前，平静的，有点与生俱来的淡漠。
萧淳煜坐直了身体站起来，他挥挥手，安陆收回了顶着方莫知的枪，老实地退到门口。
“雨衣脱了吧，怪湿的。”萧淳煜随意地说，在方莫知照办后踱步到他跟前，重新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没变多少。”
“少爷夸奖了，莫知老了，少爷也成熟了。”方莫知微微笑起来，不薄不厚的嘴唇将微笑的弧度把握得十分漂亮。
“客套话免了吧，我们之间用不着那个。”萧淳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腰凑到方莫知面前说，“你猜猜，时隔六年，我来找你干什么？”
方莫知老实回答：“不知道。”
萧淳煜点点头，这就是他熟悉的方莫知，沉静内敛，不管是绽放还是枯萎，都如此安静。而他，竟然任由这样的人沉寂着直到他离开，自己才幡然醒悟。
淡淡的叹息声逸出，萧淳煜听见自己说：“莫知，跟我回去吧。”
方莫知抬起半阖的眼皮，一双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疑惑和惊讶，但很快就被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和顺从取代。
“少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答应您。”
早料到他会拒绝，萧淳煜也不意外：“为什么？”
“我现在有个儿子，不是一个人，所以不能无所牵挂地为萧家效劳了。”
“儿子？你儿子多大了？”萧淳煜问。
“是，今年满12。”
“叫什么？”
“方敬怡。”
“原来那小鬼叫方敬怡，名字不错，”萧淳煜饶有兴致的回味一下说，“我下午来的时候，请他先去吃点点心。”
方莫知平静的表情里增添了些不常出现的担忧：“给少爷添麻烦了。”
“无妨，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应该明白了。”萧淳煜慢条斯理捻着自己衣领尖，“跟我回去，你们父子平安，不然就算我不动你们，今天我来了，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们。”
方莫知自知已无退路，可他表现出来的依旧是平和的顺从，他行了礼，低声说：“是，少爷。”
萧淳煜微微扬起下巴，终于露出了点满意的笑容。很意外的，他的笑容竟然挂着些孩童般的天真，且和他俊美的五官并无冲突。
下榻的酒店虽然看上去平凡而不张扬，但真正进入到里面才能知道这种地方没有身份的人根本没资格踏入半步。
萧淳煜看着方莫知拿了房卡，然后有些踌躇地跟自己说：“少爷，能让我先见见敬怡吗？”
“可以，让安陆带你去。”萧淳煜心情好的标志之一，就是比平时好说话。
方莫知跟在安陆身后来到一间房间门前，在他打开后走进去。里面的大灯开着，男孩有点瘦小的身影蜷坐在柔软的沙发中，动也不动。
厚厚的地毯吸食了所有声音，方莫知走近了男孩都没察觉，他先看看摆了一茶几的各色点心水果——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敬怡？”方莫知轻轻唤道。
男孩一惊，然后猛然回过头，在看见方莫知的刹那眼圈迅速红了一下，不过终是给生生憋回去了。
“爸爸。”方敬怡叫道，“我一直等你过来找我。”
“乖孩子，”方莫知把男孩拥进自己怀里，感受着孩子身体轻微的颤抖，温言哄劝，“没事，别害怕。”
“爸爸，咱们回家吗？”方敬怡问完，肚子就叫了一声。男孩细嫩的脸跟着红起来，“我还没吃过晚饭。”
“这里的点心你吃吧，没事的。”方莫知说，一下一下摸着男孩柔软的头发，“我们不用回家了。”
“啊？”方敬怡皱起眉，小大人一样担忧地说，“这里住着很贵吧？”
“不，只住一晚而已。明天我们跟着萧少爷，就是带你过来的人去萧家。”方莫知看男孩一脸迷茫，解释道，“爸爸以前在他家工作，本来是辞退了的，可现在萧少爷又来找爸爸了。爸爸以前受过萧家恩情，所以不能知恩不图报。”
方敬怡似懂非懂点点头：“哦，那书店怎么办？”
“少爷会帮我们想办法的，”方莫知递给男孩一块凤梨酥，“记着，以后见了少爷，要跟爸爸一块称呼‘少爷’。萧家不是一般人家，到了那里后你要比平时更乖更懂事，要有礼貌，要有分寸。”
方莫知郑重其事的严肃神情感染到男孩，他立即点头答应：“我知道了爸爸。”
房间里，安陆垂着头站在萧淳煜面前。
“真是父子？”萧淳煜回想着刚才在监控室里看见的情景，语气有些冷。
“这个，安陆确实不知道。”安陆又开始冒冷汗。
萧淳煜眼里泄露出危险的神色：“看上去怎么那么亲厚......你把人叫走，告诉他温情戏该结束了。”
“是。”安陆背在身后的手偷偷在衣服上擦了下，赶紧出去了。
被安陆叫出来的方莫知回到自己那个房间，沉思半晌后才动起来，他起身去浴室洗澡。等他光着上身擦着头发出来时，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萧淳煜。
“少爷，”方莫知放下手站好，“让您见笑了。”
萧淳煜没说话，而是贴上去审视着他，最后把目光锁在男人的右臂上。
那里有一处陈年的伤痕，在胳膊处前后一对，铜钱大小，圆圆一个，比之周边的皮肤更白——是枪伤。
方莫知神色坦然的任由男人靠近，直到胳膊上一点灼热才激灵了一下。
萧淳煜的拇指摩挲着那个突起的伤疤，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才说话：“怎么还没好？”
“早就好了，少爷，这只是留个疤而已。”方莫知回答。
萧淳煜的拇指在那上面留恋一会儿后才收回去，他折开身子走到窗边背对着方莫知：“你儿子已经十二了，可你是六年前离开的萧家，这么说你在萧家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孩子？”
“是。”
“这能忍，竟然把我都瞒过去了。”萧淳煜轻笑着说。
“当时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我离开萧家一年后才出现的，”方莫知不疾不徐的解释，“他妈妈把他带过来的。”
“完美如我的方管家，也有疏漏的时候。”萧淳煜说。
方莫知垂着眼帘：“是我的疏忽。”
萧淳煜吸了口气：“那个女人呢？”
“不知道，她说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也不会再来找我。”方莫知的声音低下去，他不知回忆起什么，神色黯然。
萧淳煜从眼前的玻璃上看见映现出来的男人的样子，眼底深深郁郁的暗潮涌动。
“这样最好，”萧淳煜淡淡说，“他比浅哲小了两岁，正好可以做个玩伴。”
方莫知毫不犹豫的推谢：“敬怡年纪小怎么能和小少爷比，少爷太抬举他了。”
“我不是抬举他，”萧淳煜用眼角睨着他，“是因为他是你儿子。”
“谢谢少爷。”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有来有往的对方却显得很闷，萧淳煜有点烦地扯了下领口，倏地往往门口走：“我先走了，你早点睡吧。”
“是，少爷晚安。”方莫知弓下背。
萧淳煜开门离开。
安陆守在门口，他看见往这边走过来的萧淳煜，吃了一惊：“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萧淳煜抬高声音：“这不本来就是我的房间吗，我回不得？”
安陆连忙说：“不是的，先生，我只是以为......”
萧淳煜挑起眉梢：“我没那么急，明天他还要跟我回去，路上难免劳累。”
安陆点头：“先生说的是。”
翌日启程的时候，秋雨初歇，浅灰色的天空上卷着几缕残云，和着凉薄的风，将这个小城晕染出一片水墨画似的景致。
方莫知和方敬怡被安排在萧淳煜之后的一辆车上，父子俩在汽车启动之后，不约而同朝后望去。
“看什么呢？”方莫知拍拍儿子的头。
“我要说个再见，”方敬怡说，男孩子细细绒绒的眼睫下，漂亮清浅的眼珠里掩着不舍，“爸爸，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也许等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回来看看。”方莫知回答。
方敬怡没再说什么，下巴抵在背座上，一瞬不瞬望着玻璃外迅速倒退的熟悉的场景。
方莫知随着孩子的眼睛望过去，满眼皆是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充满淡淡的甜甜的回忆。斑驳的街墙、湿漉漉的街道、随风摇动的树叶和往来悠然的路人。
“唉，早知道我就先去张爷爷那儿买个包子了......”
最后，方莫知听见孩子轻轻的叹息。
前方是宽阔的马路，不知是通向了怎么样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