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红*

17、第 17 章

　　不速之客离开后，尼尔久久地坐在原处，脑子里像是空白的，又似乎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飞来飞去，而他一个都抓不住。
　　他瞪着那份活页夹，想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但又不敢。
　　迟疑来迟疑去，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出手，想把活页夹拿过来。门外忽然传来锁匙的声音。随即，门打开了，瑟凡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留着室外的凉气，配上那身白色风衣，更显得清清冷冷。公事时分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依然恶作剧般地落了几缕不乖的留海，仿佛象征着这个人骨子里的不驯，以及那层正面形象之下暗藏的颠覆性。
　　见尼尔在沙发那儿，瑟凡走过去，把拎在手里的一个纸盒放在了茶几上。
　　此刻的尼尔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见了幻觉。
　　「瑟……瑟凡？」
　　「晚饭吃了没有？」瑟凡这样问，叫尼尔摸不着头脑。
　　「呃？还没……」
　　「嗯，那正好。」
　　瑟凡坐进沙发里，把纸盒子打开，尼尔看到里面是一份牛排。
　　「吃吧。趁热。」
　　尼尔更惊讶了，瞪着瑟凡，开始怀疑并不是自己眼花，而是，这一切纯粹就是一场梦。
　　瑟凡不是讨厌他吗？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吗？怎么会……
　　看着他那魂飞天外了似的木头表情，瑟凡挑了一下眉，「你看着我，肚子就能饱了？」
　　「不，不是不是……」
　　尼尔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牛排捧过来，放到腿上。尽管丝毫没有胃口，还是流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态度，——事实上也的确算得上是受宠若惊了。他『惊吓』得把整块牛排叉起来送进了嘴巴里。
　　「你……」
　　瑟凡看不下去那副傻样，想制止，却只是呻吟一声，按住了额头。
　　随便他吧。白痴总要做点儿出格的事，以证明自己就是白痴，大家没有看错。
　　尼尔辛苦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看瑟凡坐在原处没动静，忽然想起来，「你，你自己呢？吃了……吗？」他口齿不清地问。
　　「你吃你的。别问那么多。」
　　瑟凡回答，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你慢点儿，猴急什么？我可不想看到一块牛排酿成了命案。」
　　「哦……」尼尔瘪了瘪嘴，有点委屈，心里面却也有点暖洋洋的。瑟凡毕竟是为了他好呢。虽然语气那么硬邦邦的。
　　以他目前的情商，他想不到的是，其实瑟凡也不想这么跟他说话。
　　一直以来，瑟凡待人都不愠不火，心思缜密，而处事颇为大气，稳重。可是一对着尼尔，就会忍不住脾气变大，这实在不是瑟凡自己愿意的。
　　谁让尼尔总是一副「我什么都不懂啊」的样子，明明外表那么强势，那么精悍。
　　这种反差形成的效果，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摇着狼尾巴的小白兔，简直就召唤人去蹂躏，去拽那根不知是真是假的尾巴……
　　离开了这几天，看不到那张纯良得傻傻的脸，还有那怯怯的憨憨的笑容，瑟凡感到每一分一秒的时间都过得出奇的慢。
　　他放不下。不管尼尔是真恶狼还是伪小白兔，他就是放心不下。
　　不错，他负有惩判恶狼，或是将恶狼召回正途的本职。但问题是，尼尔他是吗？如果此刻在自己面前的，真的只是一只无知又无辜的小白兔，又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他对付恶狼很有手段，但对待小白兔，他没有丝毫办法……从很早以前，瑟凡就深知自己的天敌，——他对所有的小动物无计可施。
　　确认了这一点后，他对此类生物一概避而远之。可是为什么，面前这只大体积的危险生物（某种层面上的危险），他非但不能避，反而还自己找回来了呢？
　　自从那次的硬盘事件后，他下过决心，不再干涉尼尔的任何事了。以前他就从没干涉过，以后当然也没必要干涉。
　　至于现在所做的这些，他将之判定为日常交流，不存在什么干涉不干涉。
　　他的脑子，似乎是有些选择性的，将一些他不想触及的事情进行了屏蔽……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已经没法计较了。他已经走回来了，用自己的脚，凭自己那控制不住的意愿。
　　对此，他很无奈，无奈得彻彻底底。
　　无声叹了口气，视线一转，他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本活页夹，顺手就拿了过来。尼尔想不起阻止，就算想起了也来不及阻止。
　　瑟凡翻开活页夹，只看第一张，表情就变了。
　　他迅速将内容浏览了一遍，眼神越发地深邃起来。他看向尼尔，问：「这份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尼尔呆呆地回视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明白告诉他，这是斯帕克本人专程送过来的，还特意吩咐说一定要流通到他那儿去……这下可好，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做，那东西就到了他手上了。
　　真倒霉，真该死！怎么会这么不巧？
　　尼尔紧紧抿着嘴唇，——嘴里那半块牛排早在瑟凡翻开活页夹那会儿就吐掉了，拳头也攥起来了，几乎想给自己狠狠一拳。
　　以前的那个「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玩火，惹上那么麻烦的人物？还有现在这个自己，为什么嘴这么拙，脑袋这么笨，每次一被问到重要问题，就总是会卡壳，什么都讲不出来。
　　「……算了。」
　　瑟凡忽然别过头，望着地面，「我知道，你秘密多，办法多，手段更多。而你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强逼也没有意义。」他说着，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自嘲，还有着浅浅的无奈。
　　他无奈。对这个人，对就是拿这个人没辙的自己，他真的无奈。
　　很快，他正下脸色，把档夹合上揣了起来。
　　「但既然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不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去调查资料内容的真伪，你就不要再插手了。从现在起，你退出。」
　　尼尔愣住，随即紧张得一颗心悬了起来。
　　「瑟凡！不要，不是你想的……」又卡壳了。明明那么想要说出实情。
　　可是，实在说不出口，既没有勇气，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
　　如果把实话讲出来了，那不是更奇怪吗？斯帕克为什么会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他，还有那些话讲得都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没有办法解释，一丁点儿都没法解释。
　　就算他本身是无辜的，那些事都不是他惹上的，他只是被迫承受了另一个「自己」留下来的包袱……可他又能怎么对瑟凡解释这些呢？
　　他那么不会讲话，讲得太多的结果，只可能是让瑟凡更怀疑他，更讨厌他，更不愿理睬他。
　　他深深地害怕着这样的结果。
　　这几天的日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实在不想再重复一次了，不想再被讨厌，被抛弃……
　　他的犹豫，瑟凡看在眼里，莫名其妙地，窒闷在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希望这个人对自己坦白，对自己毫无保留。
　　只可惜，他们都做不到。
　　「什么都别说了。」
　　瑟凡站起来，「你自己的事，我不干涉。不过这件事已经归我，如果你来干涉，我不会客气。」说完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瑟……」
　　尼尔张了张嘴，差一点就要把人喊住。但最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眼看着瑟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尼尔无能为力地闭上眼睛，脑袋垂了下去。
　　如果刚才，瑟凡再逼一逼他，也许他就会撑不住，什么都说出来了。
　　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勇气了。再也没有了。
　　因为他发现，他是那么痛苦于看到瑟凡的背影。那离他而去的背影。

　　※ ※ ※ ※

　　瑟凡带走的那份数据，实际上是一份项目报表。
　　报表的内容，是关于斯帕克所拥有的地产公司，与另外一个集团联合所办的一个大型项目。这个项目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早在那次法院开庭之前，就已经暗中开始，不为外界所知。
　　而报表里就记述了项目的详情，各部分看上去都很正常，很合理。但就是太正常太合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正常不合理。因为斯帕克，并不是个行事那么正常合理的人。
　　瑟凡就是被这份报表所吸引，决定调查。只不过，凡事不能求急，尤其是对上斯帕克这样一个对手，就更加不能轻敌了。
　　瑟凡会跟进这个case，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有过上次失败的经验，这一次他一定要打稳仗，慢慢摸索，渐渐深入。
　　此外，由于他曾经在尼尔家假死了一段时间，虽然每天都保持着审理告诉数据，但是被落下的案子还是有不少。
　　这段时间他忙于补回这些，忙得可以说是昏天暗地，几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晚上更是干脆就睡在办公室了。
　　而尼尔并不了解这些，还以为瑟凡是在那本活页夹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再次对他产生了什么误会，因此又连续几天不回来，不再见他了。
　　尼尔很失落，非常非常失落。
　　他想过打电话给瑟凡，但又不知道打了能说些什么。每一次把好不容易拿起来的话筒又挂回去之后，他就狠狠骂自己，没救了。笨到没救了，也懦弱到没救了。
　　就这样仓里仓皇着，这天他忽然接到海伦的电话，说买了几袋小企鹅饼干，邀他一块儿到广场上喂鸽子。
　　尼尔答应了。穿上外套，拄上拐杖，正要出门，瑟凡却在这时回来了。
　　看他明显是要出门的样子，瑟凡问：「去哪儿？」
　　对于瑟凡的归来，尼尔又惊又喜，同时却还有点儿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瑟凡回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
　　「去广场。」他回答，怯生生的。
　　「广场？去干什么？」
　　「呃，喂鸽子……」
　　闻言瑟凡挑起了眉：「这么有闲情逸致？你一个人？」
　　尼尔的耳根红了，「不是。还有一个。」
　　「谁？」
　　「海伦……」
　　「海伦？」
　　瑟凡的脸色阴了一下，「她是谁？」
　　「就是上次被车撞的时候，来做笔录的那个女警。」
　　「她？」
　　瑟凡瞪着尼尔冷笑一声，就像在说，这也能被你勾搭上，真有本事。
　　尼尔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脑袋垂得老低，几乎要点到地上去。
　　「走吧。」
　　瑟凡忽然说，把刚脱下来的外套又穿上了，「我跟你一起去。」
　　「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