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梦醒》那一夜

13、悲凉的春节

　　在炮竹声声响、辞旧迎新的春节，我知道在同一个城市的天空下，有个人和我一样，那么孤寂、那么悲哀，受世人鄙视、唾弃，250，我们都只能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孤独地舔舐那血淋淋的伤口吗？
　　——古贝灵　　2009年正月初二
　　“读读读，读什么书，就她那脑袋，还能读个出息来么，看看隔壁家阿尺的女儿，十六岁就出去打工寄钱回家了！”
　　“好啦，少说一句，小灵长大了，你这样她…”
　　“她要是会想，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早点嫁人，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吃饱撑着没事干啊！”
　　大年三十，家家辞旧迎新、杀鸡宰鹅准备过除夕夜的时候，她的家，依旧上演着“清晨小骂、中午抑扬顿挫地骂、晚上歇斯底里地骂”这样的戏码……
　　身子卷缩成一团埋进密不透风的被子里，顺便将耳朵死死地捂住，拼了命地想把外面那十年如一的争吵声隔绝在外，但纵然差不多要窒息而死了，那乡村妇女的尖锐声还是如雷般灌进耳膜里，震得古贝灵的眼里闪过一丝近乎崩溃的嘲笑和扭曲的恨意。
　　这个令古贝灵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出去的“家”，令她作呕的“家”！
　　她那可怜的舅舅和趾高气场的舅妈每天都会上演以她为主角的争吵戏码，没钱、不让她读书、不做农活……是她那舅妈永远的攻击武器，只不过攻击多了，抗攻击能力也就强了，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你给我快起来烧火做饭，快起来，别装死……”越来越臃肿、皮肤夜黄里带黑，健康到极点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房间，对着床上的被子就是一阵“老牛犁田”式的拉扯。
　　死抓着被子，躲在被子下的黑暗身影仅剩下那双如宝石般漂亮的眼睛在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生生被力道折断的指甲连带着鲜红的血液一起充斥在这片小小的黑暗领域。
　　死都不认输，死都不放手，即使放手……
　　“嘭”的一下，没料到古贝灵会突然放手，正把吃奶力气都用上的妇女顿时一个踉跄，狠狠地摔倒在地，来了个四脚朝天……乌龟式的丑态伴随着尖锐的惨叫！
　　“你个死丫头……”臀部传来的刺痛感让妇女刚想破口大骂，却突然对上一双如黑夜中的流浪猫那般森然的眼睛，顿时所有的话全吞了回去。
　　额头上有一块很大的淤青，那是昨晚挑灯夜读被她舅妈发现，被鞋子扔的，理由很简单：浪费电！
　　“我去做饭！”古贝灵捋了下前额的发丝，将头发遮住那块淤青，嘴角一扬，颇有胜利感，晃悠晃悠地走出房间。
　　没有煤气、没有煤气灶、没有抽油烟机、没有抽风机，简陋如解放前的厨房，古贝灵一边往灶里塞柴薪，一边炒着锅里的菜……空气中飘着一些木柴燃烧后的烟灰。
　　区天麒……除夕了，此刻你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和家人一起开心地贴春联、包饺子？
　　“我家阿灵越大越漂亮了，真好看！”
　　古贝灵没有回头，唇角却上扬了好几十度，灿烂的笑容在身后老妪到来的时候显像在脸上。
　　“外婆，快要过年了，又年轻一岁咯！”古贝灵脸上终于洋溢出一股与年纪相符的笑容，轻灵的话语也代表着她是真心喜欢与眼前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呆在一起玩笑。
　　古贝灵的外婆眨了下那双沧桑、浑浊的眼睛，盯着古贝灵，心疼道：“外婆要是不在了，你被欺负该怎么办？”
　　上了年纪的人，似乎特别容易哭，这不，说没两句，古贝灵的外婆又是老泪纵横的。
　　“如果你走了，我不会再回来这个家！”古贝灵在心中暗暗地说，但嘴上说的却是甜进老人家心窝里的话：“外婆还年轻呢，等我结了婚，生了孩子，你还要帮我带孩子！”
　　“以后谁要是我阿灵的老公，谁就有福气咯！”古贝灵的外婆宠溺地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开心地笑道。
　　没有牙齿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的慈祥！
　　“外婆，在我复读的学校，有一个男孩子，虽然人稍微冷淡了些，但心地很好，相貌……在我们女孩子的眼里，是很帅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当成女朋友看待，但他对我很好！”古贝灵看着炉火里慢慢被燃烧成灰烬的木柴，一双眸子也似燃起了不知名的火焰。
　　爱情，她的爱情……是飞蛾扑火式的悲剧吗，为什么如此不安……
　　2009年1月25日，大年三十，古贝灵带着冥纸蜡烛往山上走去，该拜一下古家的祖宗了，看一下老爸了……
　　小时候总是期待拜祖宗，因为拜完祖宗有很多好吃的；长大了，看到旁边拜祖宗的人，再看看自己……人家的祖宗死后有后人建纪念亭，将骸骨骨灰摆放进去，不致于风吹雨打，祖孙满堂、欢笑连连地祭拜着……
　　她的祖先呢，几个瓮装着遗骨放成一排，就这样放在山上，传到这一代，只剩下她这一个女的了，每次祭祖……都是她一个人来！
　　旁边祭祖的人在放鞭炮，古贝灵原本正准备烧香，却被鞭炮声吓得老远，等到那浓浓的硝烟散去后，一群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在几个老人的带领下，正以一种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她……
　　习惯了，人家都是男子来祭祖，现在看到就这么一个女孩子带着丁点元宝蜡烛来拜祖，不惊讶才怪。
　　看他们的衣服和散发出来的气质，应该是从大城市工作或者读大学回来的吧？
　　古贝灵看起来有些苍凉和悲哀十个瓮，这十个瓮装着她的爸爸、爷爷、奶奶、太公、太婆……自己的列祖列宗，到底是你们倒霉呢，还是我倒霉呢？人家改革开放之前，生的孩子最少也四五个，你们倒好，八代单传，传到这一代，竟然还是个女孩子？
　　“以后有钱了，再建个亭子给你们遮风挡雨吧！”拿着香，形影单只地朝有些悲凉的祖先们拜了三拜，古贝灵便开始烧那些元宝蜡烛。
　　“什么时候才有钱呢，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你们也别太期待，我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就算死了也是埋在夫家那里，如果我以后的孩子有出息，我叫我孩子帮你们建好了！”古贝灵说完，把一卷鞭炮放在报纸上，然后点燃报纸的一角，让火苗慢慢靠近那鞭炮的燃线。
　　“乒乒乓……”
　　她特怕鞭炮，一见那鞭炮响了，立马拔腿就往山下跑……
　　洗过柚子澡，除夕夜也就降临了，在这个中国人最重视的团圆夜，古贝灵却觉得……很可笑。
　　看着桌面上难得的丰盛晚餐，古贝灵的脑海里想的却是……对面的那女人会不会在菜里下了老鼠药？
　　区天麒，这家伙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她记得那一夜区天麒带她到他家附近，仅几十步之遥了，却不敢踏进家门！
　　为什么？为什么像她这么憎恶回到这个家的人都有勇气踏进家门，接受冷眼、嘲讽、每天不是这里瘀伤就是那里淤青，而他却一直不敢回家？
　　除夕夜，晚上八点，古贝灵坐在天台上，看着村子里时而冒出的绚丽烟花，心底没由得冒出一抹酸涩。
　　小时候，她也很开心，很幸福的……即使家里没人有钱，但最起码爸妈在身边，爸爸从不让她干农活，妈妈从不让她去厨房，她是穷人家里的“公主”，是父母掌心里的明珠。
　　有新衣服穿、有压岁钱、有烟花放……
　　拿出区天麒走时留给她的手机，有些无聊地拨了下小区套房里的电话，可竟然通了……
　　“你没回家过年？”即使对方没有应声，但古贝灵依旧知道接电话的除了区天麒，不会再有谁。
　　“没有！”一如既往的简单而冷淡的回答，让拿着手机的古贝灵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家伙，都过年了，语气还是那般冷淡，就不能喜气一些？
　　“250，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年吗？”当古贝灵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年初八开始要补课了，多和家人团聚！”区天麒简单的几句话成为了他与古贝灵之间第一次通话的结束语。
　　“也不是真的冷淡嘛！”黑夜中突然又爆裂开的烟火，绚丽得让古贝灵发笑，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笑。
　　大年初一，几个与古贝灵外婆比较要好的邻居陪同镇里发放“老人慰问金”的几个“小官”来串门，看到突然热闹起来的门庭，古贝灵冷笑不已。
　　“老人慰问金”，具体数字她不知道，但绝对不超过两百元，老人家们接到镇政府的救济，会感动得老泪纵横，但在古她眼里，发放“慰问金”不仅是响应国家政策，更是那些“小官”们的业绩门面功夫，这“慰问金”从市县到镇村，层层贪污，到底原本要发给老人家们的数目是多少，已经非常模糊了。
　　官字两个口，巧立名目……永远是贪官们应付检举的最佳方案！
　　“呦，小灵长得是越来越水灵、越来越漂亮了，张嫂啊，谁家娶到小灵那真是捡到宝了！”
　　“对啊，张嫂，我大伯家的那儿子，人长得一表人才，又在深圳市里当厂主任，一个月赚三千多呢，要小灵与他一对，以后在深圳找工作也很方便，直接叫他安排就可！”
　　中午吃过晚饭，古贝灵陪外婆到榕树下晒太阳，村里几个三姑六婆立即半玩笑半蕴含深意地笑道。
　　“小灵还读书呢，说这些太早了，我家孩子还要读大学呢！”古贝灵的外婆宠溺地看着了下前者，有些不悦地看着周围的那些三姑六婆。
　　农村女孩的命运——读不成书，十八九嫁人是很正常的，即使这中间会因为《婚姻法》规定的法定年龄而办不了结婚证，但也无碍实质性的结婚，多的是十七八岁就结婚的农村女孩。
　　大年初二，古贝灵以“打工”为由，提前离开了那个令她心烦的家，带着外婆给她的100元压岁钱和舅舅给的800元学费和200元生活费，启程往县中心的水寨镇，不，确切地说，是往区天麒的家走去。
　　每次舅舅给她钱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睛就睁得比铜锣还大，仿佛就怕给多了一毛钱。
　　两个小时的车程，古贝灵走下车站的那一刻，心里就像飞出鸟笼而鸟儿，轻松、愉快，一直压抑在心间的那团闷火仿佛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背着个包，快步往离车站仅两三百米的小区走去。
　　只是十天而已，区天麒租的那套“三房一厅一厨房浴室”的小套房让她有种特别的思念感和归属感，就像一个……能包容她无理取闹和任性妄为的家！
　　打开门，屋内飘散的西兰花香味熟悉地扑面而来，门旁的鞋柜依旧是一男一女两双毛毛鞋，客厅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所有的一切，就像十天前她离开的那样，没有任何改变。
　　“250，我回来了，有没有什么吃的，好饿！”比起回到她的那个“家”，古贝灵此时的样子才像是对家人应有的“不客气”。
　　“不在？”古贝灵看了下墙上钟，暗道可恼也，她特地挑这个时间就是为了回来的时候他还没做午饭，可以顺便给她做饭，可回答的是一片窗口吹进来的风声。
　　蓦地，茶几上的一本相册映入古贝灵那闪闪发光的眼眸之中。
　　翻开相册，里面行水流水般的字体顿时让古贝灵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好想回家，可他们的目光如此复杂……2009年除夕夜！
　　原来春节，悲哀的不只她，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