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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楔子
      刃光。
      刃光在闪。雪亮的刀刃上,一点妖豔嫣红宛如美人脸上的胭脂,自上流下,衬着雪白的刀刃,诡艳刺痛了眼。
      是秋水一般极细极长的光,仿佛女子魅惑的明眸。
      轻如蝉翼的刀,秀巧的刀形,形如柳叶,刀刃亮如玻璃,通体透亮的刃,亮出的刺眼刃芒中,的确映着一双眸子。
      眼是凤眼。眼梢末端轻诮的冷冷勾上一笔,极冶豔的眼形。异常潋滟的凤眼,瞳中眼珠如点漆,墨玉般的瞳孔,瞳孔内灵气清扬。顾盼流转间,妖气肆意飞扬。却并不放荡,上挑的斜斜入鬓的眼梢一个温润自然的内敛收尾。轻佻而不□□,一颦一笑,风流尽现。
      他看着,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双夺魂的眼。
      “咫,你当真是个祸害。”他浅声道。
      咫笑:“帘,你这话说得也忒伤人了。”他笑得愈发妖娆,眼梢处斜斜吊起,带上的是一弯冷锐风华。
      帘的声音亦越来越温柔:“很伤人么?好像……没有罢?”
      “帘倒真会狡辩呢。”咫的头微微一偏,眸子悠然,似笑非笑。指尖抚上手中短刃刃锋的苍凉刃芒,眸中一声轻赞:“好刀。”
      帘眉尖微抬,却没有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咫,随后蓦地又叹了口气。一只手搭上咫的肩。咫侧脸,睫毛微垂,不经意的颤了一下。长发垂散在帘的手背上,湿漉漉的冰凉触感让帘突地想到水中潜伏的藻类。那般妖娆和……和什么?帘不清楚。咫的手缓缓覆上他华美如流水般的黑发,他的指尖在隔了一层的青丝间触着帘的手,相似的温度,凉的。
      他在那时不禁抬起眼来,看咫。
      咫的侧脸,那非人所有的完美弧线。他看着,不知不觉间,心中有钝重的疼痛一点点漫涌上来,重重锤在心口上,他不由长长舒出口气。口中吐出的阴霾悄然流转,他想他应该是……听得到的罢?他与他,一向如此,他想什么,他懂。他亦然。
      咫无声的微笑,彼此沉默半晌,咫突地问:“帘可知道这东西的名字么?”
      “哦?”帘耸耸肩,不置可否。
      咫笑起来,扬起脸,浅勾嘴角,眉眼轻扬;眼中天真的妖气逼人飞散:“十莲。”他轻笑,一语嫣然:“十字的十,红莲的莲。好听么?”
      帘颔首,略略低头看着他,眼中笑意柔光没动:“十莲么?好名字。”末了他抬首,负手站在他面前,仰脸看天,肩后黑发飘扬,他轻舒口气,叹道:“咫,这上头,喂了多少人的血?才变成这模样?”
      咫懒懒伏在帘肩膀上,慵懒一笑,声音缱绻:“也不多嘛,加最后明绿儿那女人,不多不少正三十。”随后他把头歪在自己手背上,浅浅一笑,笑容甜美如孩:“不过我真正想问的是,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咫依然不紧不慢的悠然调,只是眸中,一道闪光冷利滑过。毫不掩饰的露出锋芒。
      “从……泠洛死的时候。”帘长叹一声,悠悠说:“咫,你亦太大意了罢?泠洛死前,藏在手下的那管玉箫你竟未察觉么?”
      “箫?”咫羽睫轻颤,抬眼相问,眼芒深邃。
      “泠洛的手覆在玉箫之上,泠洛用箫,你不是不知。但泠洛死时手中一管箫,近处却亦有一管箫,泠洛的那管箫,名字赫然是‘情’,一远一近,暗合你名字之意。不是么?”帘目光一冷,道。
      咫长眉一挑,眸光轻寒,直视着帘道:“好像真是呢。不过,只有如此么?帘不会觉得过于牵强么?”
      “或是牵强,本来我亦不会觉察,倒多亏了绿儿那句无心之语。”帘微叹道。
      咫笑了,唇角上扬,秀长凤眼冷冷的勾出一段摄人妖异:“若非她那句无心之语,我倒不会杀她,不是么?”然后他扬眉冷笑,傲气横生,挺立间自有一股冷丽:“都讲到这份儿上了我亦不再瞒什么。不错,我便是‘影质’,泠洛同明绿儿那女人皆为我所杀,但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言罢他弯眉,笑容复又妖魅,宛约了眉间的冷傲:“帘要杀我么?”
      帘瞳心冷诮,眸光清冷如剑。他抬首与咫的眼神交织,在咫黑玉般的眼珠中,帘看到自己的影。两对极相似的瞳,冷冽清明,深如冰:“我若说是呢?”
      “哦?”咫织白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少见呢!帘是下定决心了罢?”
      帘重又眯起眼浅浅温柔的笑起来:“是呐。”他轻声道。
      咫竟笑了,眼中陡然亮起一抹飞逝即过的妖气:“嗯。我知道了。”
      帘在一旁看着,咫的容颜一度令他心疼。他抚上咫的发,一缕一缕,冰冷柔滑的发丝顺着颈项一溜儿下来,盘绕缠旋,如蛇。帘突然觉得这漆黑的发也如蛇一般悄然捆绑住了他,心里蓦然生出一股躁动,帘知道这是欲望。对咫的欲望。帘……像要咫。他一手搭着咫的肩,脸贴近咫的脸,鼻尖轻轻在他的脸颊上摩挲刮动。帘柔声说:“咫你当真是个祸害,早知如此,刚刚就不废话了,直接杀了你罢。”帘缓缓解下咫的衣带,露出背部出奇清峻的线条。背上点点梅花般的痕迹阡陌交错。帘知道这是昨夜残留的吻痕。他一手接过咫手里的‘十莲’,一边在背上轻柔抚摸。
      咫微微闭眸:“你若现在杀了我,岂非更好?”
      帘诧道:“这倒好生奇怪。咫想死么?不像刚刚说的话呢。”
      咫凤眼半张半合:“不想。”他拖长了音含糊的道:“但我杀不了你。帘,你杀了我罢。”他赫然间睁全了眼睛,眼里有渴望的光芒在闪闪烁烁:“帘,来罢。杀了我。”
      帘默然。没有说话。低头吻上他薄薄的唇瓣,纠缠在一起的躯体。遍地落花血红,黑色长发泻地般流散出去,绞结在一起,模糊了人眼。
      那是在春末的花林中,风起,扬起片片残花。一片叠着一片,艳红的妖色,纷飞胜血雨。
      他在一片漫天寞舞的落花中死死咬住他弯成轻佻弧线的唇,天地血红,他听得见一重重繁花颓然跌落的厚重声响,一声一声撞击他的心脏。看不见血,但他确定有什么穿透过心脏,一瞬,他听见血液流动的寂寞。
      他手上握着‘十莲’,十字的十,红莲的莲。异常妖娆的名字,
      他在他身下,笑容轻摇如夜晚盛开的莲花,他薄唇微启,他说:“来罢,杀了我罢。杀了我。”
      他凝视他的脸容,良久,花落纷飞,有一片从他眼前旋舞落地,滑过他眼前,他仿佛看到往昔亦从眼前翩然飘落。花瓣最终委顿在地,往昔亦不复还。
      花落,他对着身下的他温柔一笑,眸中清光凝敛,他在他身下,望他无言。他亦不语,只颔首。
      ‘十莲’轻辉,冷利光弧一闪而过,光灭处,血花喷溅。在空中高高飞扬,然后遍撒人间。合着漫天残艳飘扬,混杂在纷纷扬扬摇曳的花瓣中,细细妖红泻地而出。只不明白,那纷飞如血的,究竟是花还是血。
      风止,乍落。他起身,站在一片尚未停歇的花雨里轻轻昂首。花落到脸上,那般轻柔,仿佛他昨夜拂过脸颊的黑发。
      “呛啷”一声,‘十莲‘自手中悄然跌落,光洁如初的刀刃平坦在地,地上拖出一道‘十莲’薄薄的暗影。刃上没有血,一点没有。只是那一抹胭脂红,依然诡艳亮眼。
      他……不在了啊……
      他仰头轻叹,眼眸半合,落花依旧,风又飘摇,但是有些东西,是真不再来的。
      他手上有血,却没有泪。他没有流泪。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
      帘的泪,是流不出来的……
      他月白的长衫点染了朵朵血渍,宛如梅花。最终,被锁住的,始终是他……

      咫,你当真没有放过我。

      ※※ ※ ※
      日已将尽,薄暮血红,晚间几许归鸦,孤雁回巢。一线橙色晕染了半个天际。西边半轮残日沉没于地平线。盛放出黑暗前最辉煌的靡光。灿烂苍凉,烈烈的红中,总不尽然带了撇暗靡,辉光四放,华靡间,悲沧黯然。
      窗棂前的青衣男子低低苦笑一声,斜靠在藤椅上。星眸半合,细长睫毛垂下来,眉间透出一股疏懒的倦意。依然是那清俊的容颜,眉眼顾盼间,却平添了股疲倦的浅淡。指尖把玩着一片不知何处飘落的花瓣,然后手指蓦地一用力,花瓣碎作三两,跌落在地上,残躯碎末,仿似蝶儿支离破碎的尸身,他手上沾染了些桃红的花汁,凝固,尔后血珠一般滴落,合着他干净透明的指甲,煞是艳丽。
      帘依然记得咫死的那一天。咫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帘,杀了我。”他没有答,只是把唇凑向咫斑驳的身躯。重复着每个夜里都会重复的动作。咫的身上,是他所留下的永恒的痕迹。无论时光如何蹉跎匆匆,痕迹依旧,是在时间之后所留下的永恒,他的黑发散落在咫的肩上,手指在他的背部来回游走,仿佛亦想抚平咫身后的青紫。咫凤眼斜抬,一双眸子恍如莲花般妖美,他身体送上来,嘴唇对住他的耳边,呢喃道:“帘,杀了我罢。”
      他默然沉默,眼帘抬向面前浅笑自若的人。
      他面前的人,不是‘影质’,是咫。
      但咫就是‘影质’。
      他默然了很久,然后无言。手上‘十莲’横扫,咫白皙的脖颈赫然划开一颈鲜血,呼啦喷溅上天。浅碧色的长袍上三剑血痕突兀骤起,血花飞扬。如珠四散间,咫深黑长发凌空飘扬,撕扯出裂锦般的绝望,黑发缠绵悱恻扬扬洒洒之中,他侧脸微抬,看不见妖艳不可方物的眸,只是嘴角牵扯开的一丝笑意,竟这般煞人。他看见他嘴唇微动,轻微气息已来不及送出,但他看得见唇动的字句。
      咫在将死前,笑意盎然。他说——他记得他说,他的话亦像漫天飘散的血珠,纷纷如雨,落进他心深,他说:“帘,我还在。”

      帘,我还在。
      还在。

      他记得自己曾多次想过,他或许,并无需杀他。然后他就笑了。没可能。他摇头轻叹,若是时光还可重来,他纵使知晓日后后悔,亦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即使……他在软弱的默认自己后悔,他无法做到此生无悔。他杀他,他抵抗不了。那是自小便被深植心中的本能,在平时不经意的时候,藏在心底的背光负面,竞连他自己亦未觉察。他无法抗拒铭刻在血液里的东西。甚么宿命、甚么杀心,不过是借口。他只不过是……违逆不了周围的世界,他自身所处的世界。
      他那一瞬间……默然感到自己的软弱。
      他对他,终是没有想象中那般不离不弃呐。

      日已渐渐沉息于山头,他斜倚窗边,淡淡一笑。余晖蒙上了柔软的夜色,晚风吹过,他青色的衣袖微微寞舞。青衫单薄,眼中往事沉重的旧影如过眼云烟,眉间染上了层倦懒之意。
      “少爷,少爷。”蓦然,叩门声轻起,门外一个极清朗的声音恭声道。
      他眼也不抬,淡淡道:“进来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缝,丝缕灯光自外透出。屋内四周昏黑,夜色柔软。他暗青色的挺立背影便如幽灵般虚无。斜坐藤椅,屋外昏黄的光线斜斜照进屋内。他侧了侧脸,眼眸轻合,苍白的指尖在暗色中亮起缥缈的荧白光晕,眉眼尽是厌倦的淡泊意味。
      来人轻叹,亮了灯,精致姣好的容光宛如女子。一双瞳仁莹然生光,如流清澈。
      他斜靠藤椅,手指无意识的玩弄,末了方道:“濯钥,你站着作甚?”
      濯钥道:“少爷,方才连家公子差人来说,今夜邀您‘醉听楼’一会。”
      “哦?”他一睁眼,晒道:“真忒急了些。天天这么些子事儿,没的叫人腻烦。”
      濯钥一手扶着门框,月白衣裳曳地浮动:“却亦是没法的事罢?好歹那是连家的少主。”
      “呵,这倒是呢。”他一声轻笑:“我也不致糊涂成这样。算罢,濯钥。”
      濯钥在门外微微一笑,恭声道:“是。少爷,车已备好,正在南院外候着。”
      于是他起身,同濯钥一道出了去。随手轻轻将门带上。门稍掩,灯已熄,屋中复又昏黑如旧。窗扉之外,歌舞升平,流光异彩。灯火川流不息,却只能依稀透过屋外密匝黑漆的树林点进灰尘般的朦胧夜色里。方才桃红的花色在暗中刺目的奇诡。映着光斑,异常醒目。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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