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多情催老应知我 ...
-
阳光明亮得近乎惨烈。三娘拍拍额头暗啐一口,心想怎么找了个这么乱七八糟的词儿。越锦和阿梨两个在试着固定竹竿,不知哪里出了分歧,远远的只见阿梨叉着腰霸道十足。三娘不禁失笑摇摇头,思绪忽然怎么都收不住,刹那间横贯记忆,回到一个月前。
彼时师父已经过世,伤感悲凉都已足够,三娘开始着手完成师父遗愿,就是在锦绣山下开个客栈。说来这事儿也奇,一年多前三娘曾奉师命下山一次,两个多月前才回来,山底下都是空的,师父留遗嘱的时候三娘还只当他老人家抽风,谁知下山来看竟真有了一片木楼,最神奇的是三娘打开橱柜时发现了满满一坛子雪花银!于是,三娘心里,师父的形象还是维持在无所不能的级别,不可超越。
这些事,三娘是从未说与张此的。倒不是有心瞒着,三娘只觉没必要。师父交代下的事必然是有自己的道理,既是有所交代也必然会做下安排,何必像小孩儿告状似的,一条一条和师兄纠缠分明。况且她从不认为这客栈如师兄眼里般是个累赘。她这人,向来懂得知足,有安身处,有在乎的人,也就够了。
她看着阿越阿梨。这会儿她们在犯愁怎么把旗子挂上去了。
三娘让气盈满周身,足尖点地,顿如春燕剪着一池碧水,纵身而去,阿梨小锦只觉眼前一花,青影儿掠过,手里的旗子已然没了,仰头一看,三娘沿竹竿飞升,眨眼的工夫已把旗子挂上去,倏尔人已落定在两个小姑娘身前,拍拍手,眼角眉梢的得意劲儿都盛不下,恨不得满脸上写满“夸我”的字样。阿梨哼一声,别过头去。还是阿越,为三娘打圆场。“三娘,旗子挂上去,这下总会有客上门了。”
像是应和她的话一样,木栅之外的路上响起得得的马蹄声。三娘顺声望去,只见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人人白衣胜雪,风度奇佳,不是张此又是谁?
“阿此哥哥!”越锦喜得叫出声来。也正是这功夫,那匹马进了院子,顿至眼前。
三娘扶着高瘦的竹竿,恍惚中竟觉得眼前的越锦阿梨秦淮统统不见,只剩下师兄一人。他依然清峻淡然,依然风采绝佳,他依然是师兄。视线清晰模糊清晰,反复变换,直至最后师兄的面容成了唯一。一切忽地都不重要。三娘想。所谓家人,不见得是一直留下来的那个,有时他走得最远飞得最高,可是他终究是会回来的。更会张开双臂护在自己身前说至少还有他。所以……“师兄你回来了。”三娘浅浅笑起来,凤眸那么细微一挑,便是一片三秋月色,媚软动人。所以回来就好。所以我一直知道你回来,因为你一直是张此。
不必问自分别后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要回来就好。张此深深看着三娘,漆黑的眸中喜怒难辨。“我回来了。”他说。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三娘动容。单有一亩三分地两间青瓦房是不够的,你还需要有一个人,懂得听你说句回来了,能够对你说句回来了。这是家的韵味所在。
煽情总也不够,又有马蹄声得得而来,越锦踮着脚一看,雀跃起来:“三娘,这次真是有客啦!”阿梨听了也跟着张望。三娘却已经沉下脸,把一口白牙咬得嚯嚯作响,活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一样。看那一身风骚的红衣,看那摇摇欲坠的侧鬟,分明就是青楼的秦淮。
三娘自认为不是不能容人的人,独是对这秦淮,她真真不待见,若问为什么,倒也说不出,单只不喜秦淮看自己的眼神罢了。可秦淮毕竟已经来了。她勒住马,翻身下来,红裙碎绽成一片最盛的榴花,妖娆至极,她冲着张此笑道,“你尽仗着好马欺负人,这次算你赢了,若我骑逐月,一定不会输给你。”
三娘飞快瞥一眼张此。张此似乎并未察觉,仍旧含着笑意调侃秦淮说她越发不济,才只这么远就受不住了。
原来,原来快马加鞭不过因为一场比试。原来彼此挂念不过是单方面的臆想。她不自觉地看秦淮的脸。真美。却听越锦在一旁嘀咕:“好嘛,三娘捡回来一双人,我就惦记着阿此哥哥,原来也捡了个美人回来。”三娘听着又是气又是好笑,扬手就敲了越锦一记,
秦淮看了看她,问道,“这小姑娘伶俐得很,是阿梨,还是阿锦?”
三娘的脸顿时又垮了几分。本就因多出一个陌生人而尴尬的气氛更加僵硬起来。
越锦皱起眉头。“叫我阿越就是了。”
三娘这当口转过身去,温吞吞地喊侄女的名儿,“去从仓房竹篓里挑几个大鸭蛋出来给你阿河叔叔吃。”看也未看张此。
张此却不能不作声,“阿河是谁?”
三娘才回过头,又是往常的天真神色。“阿河是我新请的账房呀。”
于是张此也皱眉了。“你何时请的账房,我怎么不知道?”
他原是要问那个阿河是怎样的人的,三娘装作不知,眼角微微挑起,媚意横生,“自是和你别后请到的。厨子好说,账房可不容易碰见,留住也应该。”她瞥见阿梨转过身子步子却疲懒存心是要听闲话,顿时出声催促,“阿梨快去挑鸭蛋!”想了想那丫头的鬼性子又补上一句,“不准动手脚!”说完,竟径直抬脚往屋里走了。
她却没进去屋子。
刚转身就听暮流河扬声问鸭蛋到底有没有,紧接着那货的身影就出现在门边,再接着,似乎是被绊了一下,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塌下。
事隔许久三娘想起这一段儿总是乐得不行,想暮流河与张此掐来掐去不消停,胜负却在初见的一刻分明,暮流河都五体投地了,事后想要逆转又如何能够。当然,那是后话。
张此盯着趴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哟嗬,好风骚的白衣服直接啃地,这位公子你可安好?他缓缓发问:“三儿,这就是你请的账房,嗯?”尾音来了个危险的上挑。
三娘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奔过去扶起暮流河。“阿河你还好吗?”然后才扭头,冲张此一笑,“不错,这就是我请的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