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人小鬼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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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一门被贬，这个在周国屹立了百年的世家大族终是以一个相对温和的方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陈妃薨逝之后，陈胜在牢中大病一场，我和周子潇到牢中去接他之时竟险些认不出他了。
不过这么些时日，当初气魄逼人的常胜将军已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那高大健壮的身躯也佝偻下来。他静静的缩成一团，手脚上都戴着镣铐，歪靠在潮湿阴冷的墙壁上，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不言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看了看神色凄然的周子潇，皱了皱眉，对身边亦步亦趋的跟着的狱卒道：“怎么弄成了这幅模样，这样一直病着也没有给他看过大夫吗？”
狱卒瑟缩了一下，懦懦的答道：“回公主，上边没有命令，我们••••••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周子潇叹了一声，摆了摆手道：“这不怪他们，进了这种地方能保住命就是不错了。”又转头对狱卒道，“将牢门打开吧。”
许是开锁的声音惊到了他，陈胜呆滞的目光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愣愣的看了一眼开门的狱卒，又机械般的转头看了看轮椅上的周子潇，干瘪的嘴角竟恍惚有了一丝笑意。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粗哑刺耳的声音：“潇儿••••••”
周子潇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微微一紧，皱了皱眉，声音平平的道：“父王赦免了你，我来接你出去。”说完似再不想看他，自己操纵者轮椅转身向外而去。
看着周子潇的背影越来越远，陈胜嘴角颤了颤，似是想要唤他，却终究未能出声。
“将他扶出去吧！”我暗暗叹了一声，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只因为当初的一念之差，明明是至亲的父子，竟落得如今这样相见争如不见的地步！
将陈胜放出大牢后又命人给他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再次见到时虽仍旧虚弱，却终究多了几分人气。
“陈胜，以你的才能，本可以成为一代名将，却为何选了这样一条不归路？”我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肃声道，“你父亲当年混淆王室血脉，刺杀王上。如今，你又步他的后尘，谋害王上、兴兵造反！你熟读大宣律令，当知不论哪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父王只将你陈氏一族驱逐出永清，乃是念在你多年镇守边疆之功法外开恩。今后的路何去何从，你可要三思而行！”
“王上以德报怨，大恩大德，陈胜没齿难忘，”陈胜面色凄然，犹豫良久，终还是低声道：“潇儿他••••••”
“他让我转告你，他这一生都只会姓‘周’。”我想起方才周子潇嘱咐我将这句话带给陈胜之时那凄然的神色，顿时心中一痛。
他这一生，何其凄苦！生来便做了家族的棋子，被丢进了寂寂深宫，幼时又为了救我而落了残疾，长大了却又突然发现这些年心中一直珍而重之的人原来却并非自己的亲人••••••
我越想便越是愤恨，忍不住怒道：“你若是当真如此在乎他，当初又为何会同意这样疯狂的事情？若不是父王仁德，你以为他能活到今日么？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狠心的父亲，为了权势竟不顾自己亲身骨肉的性命！”
陈胜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瞬间更加惨白，虚弱的身子微微的颤抖着，仿佛马上就要倒下。我终是有些不忍心，恨恨的一甩袖子，背过身去，道：“你不用为他担心，他永远都是父王的儿子，是我的哥哥，我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走吧，我送你去和陈锐会和。”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我连忙回身，只见陈胜跪伏在地上正在叩头，我吓了一跳，慌忙侧身避开，道：“你••••••你这是作甚？”
他却并未理会我，只安安静静的磕完三个头，撑着地费力的起身蹒跚着向马车走去••••••
一直将陈胜送到城外，才见到等在那里的陈锐。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单薄的、寂寥的铺在地上。
两两相望，均是无言。明明只相隔几日未见，却恍若隔世。
他今日不似以往一般着一身墨绿的锦袍，看着便透出几分世家大族天生的贵气和张扬，而是穿了一身青色长衫，沉稳而低调，透出几分莫名的沧桑。神色也不再是以往那般的漫不经心和吊儿郎当，而是微锁着眉头，似是郁结着说不出的愁绪。
曾经把酒并肩，如今却相顾无言。原以为是最亲近的友人，如今却连他那眉梢的愁绪所为何来都看不懂，世事的变幻莫过于此。
送走陈锐回到王宫，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自从公开了身份，我便又住进了小时候住的昭阳殿。
我心绪烦乱，未免让父王担心，便想先回昭阳殿梳洗一番再去给父王请安。
前脚刚刚踏进殿门，迎面便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一凛，还未来得及思考，本能的便挥袖将来物扫开。
“呜••••••”
一声惨叫。
“啊••••••小黑••••••”
一声尖叫。
“砰••••••哗啦••••••轰隆••••••”
一地的碎裂翻倒声。
“啊••••••啊••••••啊••••••”
一片尖叫。
一瞬间，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我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碎了一地的瓷器，东倒西歪的趴在地上的宫人，翻到成一片的桌椅••••••半晌，才回过神来，心头的火一拱一拱的，怎么压也压不住，指着殿门边抱着一团黑呼呼的东西的少年，大吼道：“周子淇！你是要拆了昭阳殿么？！”
今日一早，周子淇依礼去向父王请安，正遇上我和周子潇也在，父王便留下我们一同用膳。席间，周子淇说从小便没有兄弟姐妹，如今进了宫才有了个王姐，为了能与我这个王姐多多亲近亲近，便跟父王要求住到昭阳殿附近的曲涵殿来。父王本欲不准，但我却想看看这个人小鬼大的小王爷到底要玩儿什么花样，便求父王准了。
没想到，他竟闹到我的殿里来了！
“公主息怒••••••奴才该死••••••公主息怒••••••”殿内殿外东倒西歪的宫人们慌慌忙忙的爬起身来，哆哆嗦嗦的跪了一地。
门边的周子淇微微瑟缩了一下，晶亮的大眼中染了一层雾气，抽抽搭搭的道：“王••••••王姐••••••我在找小••••••小黑••••••小黑跑来了昭阳殿，所以••••••”说道最后，语声哽咽，似马上便要哭出来一般，真是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小黑？”我一愣，眯着眼看着他怀中黑乎乎的一团，半天才认出来竟是一条纯黑的卷毛狗。
“这是谁弄来的？”我皱了皱眉，道。
我生来便不大喜欢什么小猫小狗的，自小时候被隔壁家的那只大黄狗咬过之后，更是一直对狗没什么好感。
“公主••••••小王爷说喜欢狗，所以奴才们才去找了一只过来，可是没想到一不留神，这狗竟跑到了昭阳殿，奴才们知道公主不喜欢狗，这才连忙过来找，可是没想到••••••没想到公主这时候回来。公主，不关小王爷的事••••••都是••••••都是奴才们大意了••••••”领头的一个宫人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道。
我禁不住暗暗冷笑，竟只有一日的功夫，这周子淇就让这些宫人不惜触怒我而对他挺身相护，看来，他这装可怜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了！只是，在我面前玩这些小把戏也未免太看轻了我一些！
“你们都下去吧，”我挥了挥手，指着周子淇怀里的卷毛狗，道，“将这狗也带下去。”
“听宫人们说我讨厌狗，便弄了只狗来作弄我，难道这就是你爷爷平日教你的制胜之道？”待宫人们都散去了，我才缓缓的走进殿内，扶起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了看他，道。
原本泪眼汪汪，委委屈屈的缩成一团的人一瞬间站直了身子，眼中的泪花也早不知去向，他轻轻掸了掸身上残留的狗毛，眨了眨眼，道：“当日大殿之上我便知道瞒不过王姐，如今看来，果然没错！王姐不愧是落影门门主的亲传弟子，果然好身手！”
他竟什么都知道？！
“小小年纪便如此厉害，将来还了得？”我微微一笑，冷声道，“你在我面前如此锋芒毕露，不担心我杀了你以绝后患？”
“小小年纪？”周子淇冷笑，“王姐可别忘了，你我都是周氏王族的后人，身上流着的是先祖睿智的血液。王姐长在市井之中，十六岁尚且都能有如此智慧，更何况我从小便活在危机之中呢？”说到这里，他似大人一般低低的叹了一声，接着道，“王姐若是当真想要杀我，便不会费尽心思的将我召进王宫了。你的父王一生仁德为怀，如今到了你，便更是妇人之仁！此时我若是和你易地而处，必会将陈氏一门和骥王府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哎！周国若是落入你手，还岂能号令天下、千秋万代？”
“号令天下，千秋万代？”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尚且还没有我高的少年，骇笑道，“你连逼宫都要仰仗陈家和落影门的势力，还想号令天下、千秋万代？”
“便是仰仗陈家和落影门又如何？他们不过是我夺得王位的棋子而已！”周子潇似是有些恼羞成怒，高声道，“你真是对不住你出生时落在周王宫的那只凤凰！凤凰乃鸟中之王，而你呢，却偏安一隅，甘心做一只凡鸟！我若是你，便趁着如今公孙弘博尚未坐稳江山之时联合祈、吴、晋三国取公孙弘博而代之，四分天下！到时候再各凭本事，决一雌雄。晋国世子公孙仪胸无大志，庸才一个，二公子公孙朔虽有本事，却恪守本分，志不在天下，所以晋国完全不足为虑。吴国世子公孙栎虽有本事，却为了夺嫡时隐藏机锋而自毁声誉，成了世人眼中的花花公子，不得人心。祈国世子公孙恪行事谨慎小心、为人谦逊机敏，倒是个很优秀的对手。只是，即便你赢不了公孙恪，最不济也可以夺得半壁江山！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你便占了其中之二，如此大好良机，竟都叫你白白的浪费掉了！”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瞪着我，圆圆的大眼中满是鄙夷，只差高呼“朽木不可雕”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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