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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叶?秋叶! 天下虽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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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胡大爷有些反常。
平日里的胡大爷,那可是无处不在,悟明没练好棍法,他在旁边叹口气摇摇头,秋叶偷吃只鸡腿他在窗子边阴阳怪气地笑上两声,连念尘看书习字打个盹儿他都能在猫在旁边给念尘添上两撇胡子。
可是,这几日,胡大爷非但不在众人跟前儿晃悠了,也一改平日有事儿没事儿三分笑的德性,沉默地站在寺门儿口,背着双手皱着眉头,素袍穿出一身的萧瑟之气。小土匪念尘闪着一双大眼睛扫着扫着落叶就扫到了近前,胡一刀抬抬脚,继续一脸深沉,念尘探探脑袋,“胡大爷,天边儿有什么好看的?”胡大爷幽深哀怨地看念尘一眼,叹了口气,不说话。
一直站到金乌西沉,黑衣江淮犹豫了犹豫,道了句,“饭摆在前厅儿了。”胡大爷掸掸袍子,仍是一脸深沉地进了寺门。
饭桌上,悟明、捂成一帮人想方设法逗胡一刀笑。悟明清清嗓子,敲着碗碟给众人抖搂,说是前儿晚上和悟成在百花楼喝花酒,叫了几个姑娘过来,悟成酒过三旬搂着姑娘小梅往外走,众人问他干嘛,他说要去数星星,小梅却捂嘴斜一眼过去,就你?!还数星星,数月亮去吧!众人瞅着悟成哈哈乐,悟成一张圆脸都红成了红灯笼。
可是胡大爷没笑,夹了一块筷子酱蹄花,又夹一筷子笋子烧鸡,端着碗默默地吃。秋叶也察觉了不对,端了一碗汤瞟了胡一刀好几眼。胡一刀偶尔对上秋叶的视线,马上移开眼,脸皮儿却一红,头几乎要埋进碗里去。江淮黑亮的眼,看看秋叶看看胡匪,起身添了碗饭。
秋叶就纳了闷儿,回到厢房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找出一面铜镜儿来,抄在手上来回地看,间或看看一边习字念书的念尘,“念尘,我这脸上可有什么脏东西么?”念尘一脸茫然。秋叶皱着眉头想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怒气冲冲地杀到了胡一刀房里,一脚踹开厢房的雕花大门,一双丹凤眼瞪得要冒出火来,胡一刀正在喝茶,一口呛在嗓子眼儿里,不住地咳,秋叶怒目圆瞪步步紧逼,直把个胡一刀逼到了墙角里,秋叶眼睛再瞪一瞪,胡一刀就矮了三分,心虚地看着地上,一只脚在地上画着圈圈,秋叶一把揪住胡一刀领口,“好你个胡一刀,土匪当惯了,都算计到了自己人头上了!”胡一刀更心虚了,看看秋叶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地咚咚响,秋叶地狱修罗般地一拳打过去,“我床板下飘香居的那只烧鸡果真是你偷吃的!”
天气一日日暖了起来,西凉山上的夜风也没那么寒了,胡大爷顶着猪头般的一张脸,对着被风吹得唰唰响的翠竹嘿嘿一声,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笑。
胡一刀这几日的郁闷是由于一个梦。这梦冗长又繁复,一会儿是千军万马的战场,他胡大爷骑着一匹皮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身披黑色铠甲,头顶一撮儿红缨子迎风飘扬,大手一挥,一声令下,身后的千军万马向前杀将过去,颇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雷霆之势,好不威风;一会儿是金碧辉煌的朝堂,胡大爷一身官袍,胸口绣着银线的虎,慷慨陈词,真真气派;可是梦的最后却是秋叶一张脸,不是平日里龇着獠牙的嚣张摸样,他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端得是气度雍容、精致漂亮。梦里秋叶挽着他的一双手,整了整他一身戎装,眼波流转,眉目含情“等你凯旋,我便——”接下去的话记不起来了,胡一刀只记得秋叶一身青绿的衣衫,劲拔的身形羞煞那后山的竹子。眼见秋叶温润的双唇就要印上自己的双唇了,胡一刀却看见一束白光,就猛地醒了过来。
“醒了啊。”江淮正拉开房门,外衣搭在手上,额头一层细汗,像是刚耍完剑法回来。胡一刀砸吧砸吧嘴,心里有些遗憾,想再闷头睡会去,却翻来覆去是睡不着了,出门洗把脸一抬头看见秋叶也推开了门,脸一红头一低,心里就发了虚。胡大爷背着手,皱着眉头,想了整整一天,哎,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堂堂西凉山一霸胡一刀怎么就惦记上这还俗也没多久的秋叶大师了呢。
这紧要关头,秋叶的一顿胖揍及时地挽救了将要失足的胡一霸。胡一刀在秋叶劈里啪啦毫不含糊的拳头雨里,深深明白了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一个不慎,这种想法算不得数。
胡一刀又高兴了。夜里横在房里唯一一张大床上四仰八叉睡得欢实,江淮立在床边愣了愣,面无表情地脱了外衣也爬上床去,这大床上别说一个胡一刀,再来头两百斤的肥猪都睡得下。胡一刀又做梦了梦里梦见了怡红院的小桃红,群芳阁的春晓,百花楼的荷花,一个个娇艳无比,一声声胡大爷叫得人骨头都酥了,末了还有翠绿阁里的小倌儿,软玉暖香,比女子抱起来都舒服。第二天胡大爷一睁眼,觉得天也蓝了,茶也香了,天地一切都正常了,胡大爷乐呵呵地出了门都没看见身后江淮微微红了的脸。
胡大爷落草之后正经的劫镖没干几次。除了把江淮劫回来那次,胡大爷板着手指头数也没再数出几件来,这几个月来寺里的进账都来自胡大爷对山下几个恶霸的搜刮了,再不就是趁夜色扫荡几次对面的山头,县老爷府里也去了一趟,去了等于白去,穷的叮当响,胡大爷实在看不过去咬咬牙还留下了几两银子。于是胡大爷觉得得再劫一趟镖。都正式落了草当了土匪的,不杀人放火不打家劫舍就罢了,再不劫个镖就该有人上门挑事儿了,哎,都是江湖规矩。
胡大爷手擎赤柄玄铁大刀,冲众人豪气地吼,“劫镖的,得有好身板儿,练就好身板,马步先得扎稳。”刀背拍拍悟成,悟成马步扎了还没一会儿,腿肚子抖得像筛糠,“扎稳当点,算什么男人?!”这一堆人里马步扎得最稳当的是江淮,蹲得低,扎得实,而且轻轻松松,面色如常。扎得最次的当然是小念尘,大眼睛里盈满泪水,马步一会就成了内八,委屈地望着太师椅上啃着小黄瓜的秋叶,眼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秋叶才不搭理他,手边堆着胡一刀赔罪的礼,笑得如同春风里的花。
不过,胡大爷这集训训得倒是很及时。不出几日,山下有人来报,月上中天有趟镖打西凉山山上走,说来也巧了,还是福威镖局。
于是,夜晚,西凉山的官道上,熟悉的一幕又出现了。镖车远远停下来,胡大爷赤柄玄铁大刀刚抗上肩头,开场还没念出口,福威镖局的镖师们挥着长剑短刀的就冲了过来,胡一刀有些慌神,忙召出一干众人,火把一举,众人都愣了,福威镖局的众人还没跑到胡大爷近前儿,便一个一个都倒下去了,西凉寺众一脸莫名纷纷看向他们的头儿,胡一刀阴测测地一笑,“哈,这是招儿空城计,绝对有后招。”寺众挥挥刀,“大爷,我们怎么办?”胡一刀继续阴测测地笑,“呵,敌不动,我不动。”于是西凉山的官道上,西凉寺僧众一个个怒目圆瞪,瞪着那地上躺着的一伙镖师们。夜风一阵阵地吹,火把眼看要燃尽了,镖师们还没动,悟明扯扯胡大爷,“大爷,不如我们上前看一看。”“愚蠢!”胡一刀回瞪一眼,“你上前便是中了这敌人的招儿了!”地下躺着的镖师终于耐不住了,打头一个爬了起来,武器丢在地上,江湖规矩,这叫做投诚。那镖师碘着圆圆滚滚的大肚子,脸上堆着笑,“哈哈,早听说西凉山住着批厉害人物,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哈哈。”凑到胡一刀身边,“胡大爷可否借一步说话?”胡一刀看看他脑满肠肥又手无寸铁的摸样,就跟他走到一边儿,那人笑容还是推着一脸,有些无奈地摊摊手,“胡大爷,这趟镖我们三七分成如何,江湖规矩,我七你三。”胡一刀满脸疑惑,那人以为他不满意,忙解释,“哎,您也知道,我福威镖局也算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了,总得给点做补偿,再说您看我这一趟几十来号人这都得有个交代。再者说,您不废一兵一卒,跟白捡没什么两样,对外头我们就说西凉山的匪剽悍、聪明这趟镖又被胡大爷您给劫了,瞧瞧您还外带立了威,以后办什么事儿都方便些,乱世不是。”胡一刀眨巴眨巴眼,还是有些愣。那胖子敛了笑容,为难了,最后狠了狠心,“你四我六,不能再少了。“
胡一刀拉了一车的金银珠宝,满载而归,寺众喜气洋洋,七嘴八舌的夸着胡大爷,“跟着胡老大就是不同凡响,别人劫镖非死即伤,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要我说啊,我们胡大爷还有情有义,这不还给他们留了一些,也不至于脸面上太过不去•••”
“福威镖局也算大镖局了,在我们胡大爷脸前也就是个屁•••”胡一刀本来喜洋洋的脸又垮了下来。秋叶扒着箱子,口水直流,“这能买多少只烧鸡啊,还有火腿也得买几只,有脆皮鸭就更好了•••”秋叶看看胡一刀,眼神儿竟都添了份敬佩。胡一刀挺了挺腰杆,觉得也挺自豪,可背过身而去,眼里还是有些愁。天下虽说不太平,可江湖规矩什么时候成了这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