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也在这里吗？》树嫆

8、8．她的传说 我没遇见过

　　范文琪的父母原是国营单位的工人，后来下岗，于是夫妻两人下海。他们在度假村承包了一口鱼塘，以及一家供钓鱼的人吃饭的小饭馆。范文琪的家境在他们那一块，也算是好的。范文琪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基本上想要的东西，家里都能满足她。可是，高中时候家里发生了变故，范文琪的生活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范文琪还有一个哥哥，让家庭发生变故的，就是她的哥哥。范文琪提到她哥哥的时候，数度说不下去，语气里满是恨意。据范文琪所说，她哥哥从小就不听话，家里人管不住。后来长大了，居然跟社会上的地痞流氓混在了一起。终于有一天他出事了，被关了进去。范文琪的父母花光了所有的钱，还要去借钱，就为了把她哥哥弄出来。结果，度假村的生意丢了，一家人陷入了穷困窘迫的境地，也就是范文琪噩梦的开始。
　　“我第一次见到我爸爸去求别人，你知道我爸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吗？可是，他却要弯下腰，去哀求别人。就为了那个混蛋。我见到我爸爸那个样子，我真恨不得把那个混蛋杀了。我真的有这种心。”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范文琪的情绪十分激动，有时候哽咽，有时候又恨得咬牙切齿，更多的叹息。我没遇见过在这个年纪比她更爱叹息的人。我找不出话来接应她，没法安慰，更没法顺着她的情绪让她去把她的混蛋哥哥一刀捅了。好在，她只是需要诉说。
　　“后来，付出了那么多代价，那个混蛋终于从监狱出来了。可恨的是，他只安静的在家里呆了一个月都不到，又开始出去混。更可恨的是，我爸妈还是管不了他。特别是我妈妈，即使是发生了这些事，她也还是纵容他。我有时候，真的对我的家庭特别失望，失望的次数多了，只差变成绝望了。”
　　说到这里，桌上的啤酒没有了，她便问我还有没有酒。我说啤酒只有两罐了，但是有伏特加。我本来还想解释为什么家里会有这种酒，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好奇，所以我就直接去拿给她了。我想，她大概是沉浸在她自己的情绪里了。关于她哥哥发生的事故，我是有好奇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严重到进了监狱。可是，我觉得我的好奇并不合时宜。我怕我问出来打断她叙述，又怕问得仔细，显得不尊重。因此，只好压住自己的好奇。
　　我拿出酒来的时候，发现她正点燃一支烟。
　　“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我就算是介意，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吧。
　　“酒来了，你要不要兑点饮料。”
　　“不用了。”
　　她起身去拿了两个杯子，倒满其中一杯，准备倒另一杯的时候，我说：“我不喝。”她也没多话，直接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我想提醒她，这酒很烈。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我想，也许是我内心觉得她肯定是个酒量很好的人。
　　她又接着继续说。
　　“家里突然就穷了，我一开始完全没办法接受那种落差。可是，我看着我爸为了赚钱养家，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出去找工作，我太心疼他了。也因此，我明白，我应该像个大人了。”
　　中间，范文琪边喝酒边抽烟，一边叹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这段时间里，无所适从，只好跟着她叹息。
　　我只希望她要么一直不停的说下去，要么醉过去。显然她还没有喝醉，因为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说下去。
　　“我高三那年，准备不考大学的。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我实在不想继续读书花钱。如果我不读书的话，还能赚钱贴补家用。我哥那个混蛋，虽然后来没惹什么大事，但是没一份正经工作，只知道伸手问爸妈要钱。我看我爸实在太辛苦了，我想帮帮他。我不想读书，当然也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家里发生这么多事，我的心情受到非常大的影响，早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我高二的时候，成绩直线下降。到高三，我就被从重点班刷下去了。我想，我就算是考大学，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了，还不如不考。我把我的想法跟我爸说，可是，你知道怎么着了。我爸居然哭了，当着我的面哭了。我爸说，他做所有一切都毫无怨言，因为他还有一个支撑，就是他的女儿。他引以为傲的优秀的女儿。如果我不继续读书，他也会怀疑他做一切的意义。我爸他哭了很长时间，埋着头。我想，他当然不只是因为我。只是我，点燃他那两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情绪。他的痛苦，脆弱，无助，挣扎，最终都在小女儿面前爆发。那一刻，我真的成为了他的支撑，他的依赖。看见那样的他，我如何能再说，我不想继续读书了。我也没办法告诉他，我的成绩已经差得不像话了，就算是考大学，我也没多少希望了。后来，果然，我只考了一个三流大学。我们学校，你也知道，学费很高。我本来想，读个大专算了。可是我爸也不肯。我也不敢不顺着他，但是，我想，大学我一定要自己赚钱，自己养活我自己。”
　　“所以你就……”我很顺口的接了这句话，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没关系，我的事情从来不怕别人说。别人说错的，不能变成正确的，我不在意。别人说对的，我也没法在意，那就是事实。我想，你也已经在校网上看到，关于我的事情。”
　　“嗯，不过，都只是传闻而已啦。”
　　“不算传闻，我相信你知道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我被她的坦率吓到，但是很快就欣赏起她这份坦率来。加上她之前跟我说了那么多，所以，无论我知道她什么样的事情，我想，都没办法使我讨厌她。
　　“我上了大学以后，就一直在努力的找兼职。然后才发现，我之前想得太天真了。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好不容易有一份我可以做的工作，但是工资又太少。我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我不贪钱，但是，我必须要贪钱。像你们，可能从来没有对钱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我跟你们不同，因为我们的家庭不同。后来，我就进入了这个圈子，裸体模特。”
　　她说“裸体模特”的时候，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坦然。即使她可以大方的承认这些事情，但是，说到这四个字，还是显得迟疑不安。
　　“这个行业并不光荣，虽然很多人打着艺术的幌子。但是真实是什么，我们自己知道。我无意于为自己找借口开脱，我确实是为了钱才做这一行。”
　　“原来是这样，其实，你真的很辛苦。”我这话，一半是发自真心，一半是为了找句话来回应，避免尴尬。我其实很怕她听完我这句话，对我不屑，觉得我虚假。但是，她却再次湿了眼眶。
　　“那你是怎么认识简哲浩的？”我问。
　　“你说你哥啊，其实你哥跟这个圈子没什么关系。我有一次陪一个客人参加一个聚会，这种事情，也算是我的工作之一，陪人应酬。但是，只限于吃饭喝酒，有些事情我做不了。我倒不是清高，做这一行的人，说清高这个词都是讽刺。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原则。总之，那一次聚会里，也有你哥哥。这个说起来，有点话长。我现在有点醉了，时间也晚了，我就长话短说吧。那一次的聚会里面，除了你哥哥，还有一个年轻的体育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正好也是我的体育老师。他认出了我，他当然不至于四处张扬，说我是他的学生。但是，他和你哥哥是朋友，他说给了你哥哥听。你哥哥大概是对我产生了好奇，觉得我一个女大学生出来做这种事情，肯定有隐情。所以要了我的电话号码，我只当是又多了一个客户，自然给了他电话号码。可是，他之后却只像朋友一样待我。我猜他是在同情我。”
　　“因为你也告诉了他，你的这些事情么？”
　　“没有。也许你不会相信，这些事情，我是第一次对人说。噢，不算第一次。有一个一路陪我走过来的朋友，他也了解我的所有事情。”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对你说这些，也许是我长期以来太辛苦了，今天又遇到一堆事，所以就想找个人来说。恰巧遇见了你。也许又是因为我遇见了你，让我想跟你说我的一切。”
　　“总是，你这样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呵呵。”她笑，有些无力。看上去是醉了。
　　果然，她笑了好一会，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我从书房把毛毯拿过来，给她盖上。她脸上还有红晕，眼睛也还是湿润的，不知道简哲浩有没有看过她这一面。我脑子里居然只有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