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语》沧海澜波

4、点鸳鸯

　　忽必烈和一众臣工远远踱来，好在有惊无险，不少人仍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老爷子泰然处之，虽然对爱牙失里的出身他常嗤之以鼻，但爱牙失里这丫头的脾性，他还是颇为喜欢的。
　　“皇祖爷爷，您也来看马啊？”爱牙失里虽然扔给阔里吉思一串让他无语的问题，但她显然不打算深究答案，从他怀里几钻几绕，一个跃身从马背上，确切的说，是从阔里吉思腿上跳下来，阔里吉思低头一看，这丫头还没天马的腿高就敢骑，胆子到底有多大啊！
　　爱牙失里有模没有样的给忽必烈行礼，忽必烈眉毛都不带动一下地就随手免了。
　　“你表叔送给朕的马，朕还没来得及看，你就敢骑？”
　　“马本来就是给人骑的嘛，难道是圈在棚子里看的吗？再说了，给我骑一下，它也不会从马变成骡子，皇祖几时看不是看？”
　　“朕就念你一句，你竟回朕这么多句，爱牙失里，本事见长啊。”
　　“爱牙失里错了吗？”她翻着眼睛问道，忽必烈没脾气，明明就是有错，到她面前，这个训诫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你随了谁……”忽必烈皱着眉头琢磨着，身边的桑哥道：“奴才觉着，性子像北安王殿下。”
　　“没错！”忽必烈一拍手道：“就是那木罕！”
　　此言一出，不忽木等一众大臣的脸色就更差了。
　　阔里吉思见众人脸色各异，忙跃下马打圆场道：“方才情势所迫，来不及回皇上的话，此二匹天马，是儿臣日前出使马八儿国得来的，不知可否入得了皇上的眼？”
　　忽必烈咧嘴笑着，连连点头：“自然是好马！好马配好鞍，英雄配美人。桑哥，把安南王前日进献的宝鞍命人配上，择日再给他们寻个良主子。”
　　“奴才遵旨。”桑哥忙不迭的哈腰应下。
　　“不用择日了。我看上那匹梅花额红穗头了，皇祖爷爷，赏我吧！”爱牙失里扬头说道，笑容可爱，毫无讨赏之色。
　　忽必烈抿着嘴唇笑眼扫了小丫头一眼，哼道：“无功不受禄，你讨赏给个名头吧。”
　　爱牙失里眼珠子滴溜转，道：“好马配美人嘛！”
　　众人哄笑，忽必烈笑得下巴有点酸，还不忘左右望望：“美人何处？快出来与朕瞧瞧。”
　　爱牙失里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一甩脑后细碎如穗浪的小辫子，道：“少瞧不起人，将来我一定长成像姑姑一样的大美人，看你们还笑不笑话我！”
　　忽必烈连连咂嘴摇头，道：“这丫头，真不知羞。”突然小眼聚光，伸手从她脑顶帽发间抽出一支金簪：“这簪子怎么你戴着？”
　　爱牙失里摸摸头，看向皇上手中的簪子，“姑姑说了，我穿红衣时，需配金饰，可怜我们姑侄俩穷酸得很，连马都讨不到，整个宝珠匣子里只有一只金物，只得分着戴咯。”
　　言尽，众人脸上笑多苦少，一大群老爷们儿中间凭空多了一个小丫头，乐趣就盖过了所有的烦恼。但本神清气爽的阔里吉思却有点失神，他私以为忽必烈为他选的婚姻，是眼前这个生灵活现的小丫头，虽然辈分不合，年龄差距也太大，但他不急于一时成婚，等她几年也无妨。方才听她所言，却原来是她的姑姑，已故的真金合罕的小女儿忽答迭迷失。
　　虽然忽答迭迷失的美名远播，大抵上都及大都没有一个公主郡主敢与其媲美姿容，但此女另有一个特点声名不小，那就是体弱多病，据说是遗传了合罕的体制。如此弱不禁风的公主，在他们那风疾战事多的地方，莫说是管理族中事物了，只怕连活着也是艰辛困难。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眉头有些紧，连忽必烈唤他都没反应。
　　“阔里吉思！”忽必烈第三次以突厥语唤他全名，他才抬起那双猫眼石似的眼睛望向皇帝，忽必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他是否明白他心中的担忧，只道：“美人赠英雄。朕可是把草原上最美的花朵送到了你手上，你要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珍爱她。反正你族中自有月烈打理诸事，若你嫌不够，大可多纳侧室，帮月烈分担。忽答迭迷失的性子是蒙古女儿中极好的，连如此聒噪的丫头都能无条件地养好几年。如今你们都不小了，朕已和月烈提过数次让你们完婚的事，都叫你以战事推脱了。今次，可不能叫你再跑掉！”
　　“什么什么？”不等阔里吉思跪下谢恩，爱牙失里激动的叫起来：“这位漂亮的表叔要娶我那漂亮的姑姑？”
　　刚要说，皇祖爷爷您太会点鸳鸯了！这是九天仙童转生的一对璧人啊！却瞧见脸色苍白的桑哥，欣喜之情骤然落进谷底，她灰溜溜地蹭到桑哥身边，揪了揪他的肥裤腿，她本想扯一扯他的袖子，奈何够不到。
　　“儿臣谨遵皇祖吩咐，谢皇祖赐婚。”阔里吉思压低头说道，嘴已抿成一道细线。他从未听母亲说起皇上催婚的事，只听说皇上早已为他订好了亲事，母亲在他幼时也说是桩不错的亲事，他便没有细问。哪一家王爷娶公主不是同一个流程，他又何必在意是哪一家的公主，生得什么模样，是怎么个性子？他们汪古部，是世代尚公主的四大豪族之一，这无奈也是他们的荣耀。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骁勇征战四方，出生入死，而妻子竟然是个天赐的病秧子！也难怪母亲命他将婚事一拖再拖，她是知道他结婚的对象是忽答迭迷失的。
　　“嗯，那你回去准备吧，朕回大都前，会把忽答迭迷失打扮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给你送去。”
　　他又一声千恩万谢，三跪九叩，才起身。
　　爱牙失里看在眼里，心道：“为何天赐的良缘，绝配的婚姻，却使三个人苦恼，不相配的两个人，却甜似蜜一般？果然，这是佛祖和天父都道不明白的事。”
　　“朕乏了，扶朕更衣去吧。”
　　忽必烈说完这句话，不忽木等一干臣工都愁眉不展地叹气，但跪下来恭送的调子却依旧是欢快恭敬的。爱牙失里没有追着忽必烈去玩，而是留下来观察她的准姑父阔里吉思。
　　“你不喜欢我姑姑？”她问道。
　　阔里吉思看见她严肃认真地表情，好像他敢说不喜欢，她就能吃了他，笑道：“我并不认识你姑姑。”
　　“那我带你去认识她，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但是又一次因为身高差距，变成了拽他衣袍。
　　“公主，这不合规矩。”阔里吉思抽回衣袍，也不知他是觉得他去见忽答迭迷失不合规矩，还是被她拉扯不合规矩。“倒是公主，为何会骑在我族进贡的天马背上？”
　　“这个嘛，你问被你推到一边的小孩不就好了。”
　　阔里吉思这才想起被自己一掌推到一边的幼弟术忽难，彼时他从未来过上都，更从未见过天颜，此遭自己拗不过他的央求，便命他扮作小厮与他同来，王侯子孙未得诏令不可擅自离开守地前往皇宫见圣，今次是犯了大忌，幸而没有暴露他的身份。
　　他走过去看躲在树下张望的术忽难，揉着他天然卷的棕色头发问道：“可有伤到？”
　　“不曾伤到，大兄宽心。”
　　“这小厮怎叫你大兄？”爱牙失里追过来，术忽难的脸突然就蹿红了。
　　“跟公主说个秘密。”阔里吉思直言不讳，低声附耳道：“此少年为我同母幺弟，初次来上都，为行走方便，便扮作小厮模样。”
　　“是表叔的弟弟？那岂不是我也需叫他表叔？”爱牙失里看着两人差不了五六岁的模样，心不甘情不愿。
　　术忽难实际仅比爱牙失里年长三岁，但勤于习武，已长得远高壮于其他同龄的孩子，看上去更为年长，若让她知道两人真实的年龄差距，只怕爱牙失里的“表叔”更加叫不出口。
　　“不用，你就叫我术忽难就行。”他含蓄地笑笑，嘴角两颗酒窝格外讨人喜欢。
　　“嗯，术忽难，那你就叫我爱牙失里吧。”
　　除了叫你爱牙失里还能叫什么啊？阔里吉思无奈地一笑，但术忽难已憨憨地点头连连称好。
　　“你告诉我，她为什么爬到你看管的马背上？”
　　术忽难又是一阵脸红，阔里吉思已猜出大半，无非是爱牙失里胡搅蛮缠，术忽难见到女孩子就没脾气，左右说不过几句话，就让爱牙失里上马了，说不定还自己给人家当了垫脚石。
　　“天马乃贡品，私用贡品，罪可当诛。不可有下次！”阔里吉思厉声训斥，一旁的爱牙失里还作事不关己模样，一抬头见阔里吉思也瞪着她，忙笑嘻嘻地点头称记住。阔里吉思却知，记住的只有术忽难，爱牙失里只是听进左耳朵，倒出右耳朵罢了。
　　“难以想象，你竟是铁穆耳殿下的女儿。”阔里吉思没来由地叹了一句，惹来爱牙失里没好感地一瞥。
　　他印象里，与他私交甚好的铁穆耳是个典型的忧郁王子，而他的宝贝闺女却似一颗骄阳夏日，既然她是忽答迭迷失一手带大，他只能想象着，忽答迭迷失虽然身体孱弱，但也有一颗炙热而可爱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