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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思念 我不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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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离开后的第十五天,白绮开始给他写信。半个月过去了,日子平静得如同深海里的水,泛不起一点涟漪。而他,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虽然说没有消息,总好过坏消息,但是她总是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虽然,这些信她不会寄,就算寄出去,他恐怕也收不到。但是至少她不会那么寂寞,不用把话憋在心里。
于是她提笔。首先抖抖索索写下“林慕”两个字。
记得第一次,他教她写字,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发出怪异的声调。他说,以后禁止叫他的名字。可是她现在仍旧这么叫他,就像他也叫她“白绮”一样。他们的关系也是如此,是一种介于亲疏之间的若即若离,是一种不能坦言的暧昧。
可是,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一时之间竟然难以下笔。但是想到这些字,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看到,心里的忐忑也就逐渐平静了。
她咬了咬唇,继续写。
“林慕,这些日子,你还好吗?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扑扑蝴蝶抓抓虫子,无聊而悠闲。但是我知道,这一切的平静,都是因为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昨天,李逸悠成亲了。你不知道吧,她曾经喜欢过你的。或许你并不惊讶,但是一个女孩子的梦,你应该不会懂吧……她嫁给了一个自己才认识了两天的人,虽然她爹已经认识那个人的爹二十年。李逸悠应该很不甘心吧,可是她却笑着对我说,说她很幸福。因为那个人,是个傻子。一个傻子,永远不会对不起她。”
“林慕,我突然有一些伤感。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运,被命运选定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就像你和我。”
第二天,她继续写。
“昨天忘了告诉你,是一件真正可喜的事。白欢儿托人带了信,说她的孩子已经平平安安生了下来,是一个男孩儿。她们全家人都很高兴。我想我今天也要写一封信回复她,寄到齐徽城去,送给她祝福……林慕,有朝一日,我们也会得到别人的祝福吗?为什么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妄想……”
“算了,我说些自己的事情吧。前两天,我又偷跑出去玩儿了。我知道不应该让你担心,也辜负了你的良苦用心,你让人保护我的事,我都知道了。现在京城里这么乱,我却不愿意总是呆在将军府,不是贪玩儿,而是这里到处都有你的气息……”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喝狼奶长大的。其实,都是骗你的。我连黄鼠狼都没见过,哪里见过狼呢。明白了吧,白绮不仅是你的克星,还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骗了你,不要太生气,她只是想偷偷地证明,一个小女孩儿也能够很聪明。”
“快回来吧,好好地回来。”
第三天,她只写了一句话。
“林慕,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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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又是乌云密布。放晴了一段日子,湿雨呈决不妥协的姿态,往复挣扎。白绮对这种阴晴不定的天气哀叹连连。丫头碧落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天晴的时候趁机晒被子,天雨的时候就收被子,总有事情给她忙。往常爱偷懒的丫头,现在突然变勤快了。
李管家不知怎的,这几天同白绮一样,也是哀声叹气,甚至心事重重。南宫雪羽即将嫁进将军府的事实,终于使他明白,为何白绮一直推阻他的请求,明白了为何她会说出“做不了主”的话。原来这背后的纠葛,不单是关于私事。他一个下人,干涉主子的私事本就逾越了本分,更何况,原来事情是这么地复杂。
不禁想到,他一个局外的老头子,都琢磨不透事态的进展,满心忧愁。那么白绮那个小姑娘又怎么承受得了呢?
白绮却反过来安慰他,还站在林慕的立场替他说好话。说林将军出于大局的考虑,才应允了这门亲事,而且南宫小姐品貌兼备,于公于私都足以与将军相配。至于她自己,除了感激将军的抚育之恩,并不做过多的奢望。
白绮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低垂着眼眸的。李管家无法分辨她的情绪,是否故作欢颜,但是她那难掩的失落之情,是如何都抹不去的。
李管家有一句话始终说不出口。他想,这么倔强的一个女孩儿,也是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他一直将那句话藏在心里,静观事情的发展。
三月底的某一天早晨,谢进突然造访了将军府。他是林慕的好友,自然也是将军府的常客,但在林慕出征的情形下到访,却是第一次。他的亲身到来,让白绮突然意识到,林慕的身边竟然没有他的随同相伴。她知道,以往他们两个人总是一起的,在凶险的战场上,至少有个照应、帮衬。可是唯独这一次,却是例外。
心里默然升起一股不安。是不是有些事,是她忽略了的?
谢进刚一坐下,她就忍不住向他打听林慕的近况。可是谢进也只是摇头。白绮原本以为,随行的大军里至少有人能报信回京,谢进的官阶不低,据此也探不到任何的消息吗?
谢进看白绮一脸的失望,心里更加不安。原来,他也是出于相同的目的,才到将军府来的。“谢都尉,沉住气,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们能做的,只有等。”谢进没有想到,居然轮到白绮来安慰他。
他无奈地笑笑,脱口而出:“我怕的是,再等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不等,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还是谢都尉找到了症结,有能力解决?”白绮一脸的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谢进被她一语戳中了要害,他的确应该找准“症结”,防患于未然,这样就不用坐以待毙,然而他做不到。痛心之余,竟从她的话里察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讶异道:“白姑娘,你是否,知道些什么?”眼前这个小姑娘,能问出这一番话,是极不一般的。
白绮撇嘴,无关紧要地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知道我关心的人,什么时候能平安抵家。”想了想,又对谢进眨了眨眼,补充道,“谢都尉出征的时候,都没有人关心您的安危吗?”
谢进只觉得她的话很客气,不似以往,却不想被她绕进了一个小圈套,竟没有察觉:“自然是有许多,我的父母,还有认识的朋友。”
白绮的眼底隐含着笑意:“我是指,谢都尉的心上人,都没有为您日思夜盼、辗转难眠,挂怀担心吗?”无害的笑意扩散,晕成花朵一般灿烂的笑容。谢进已是二十出头的大男人,何时遭受过小女孩存心的戏弄,刚想称赞她的言辞行事不同往日,成熟了许多,此时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高估”她了。
“谢某人的身边,暂时没有白姑娘所说的……这种人。”谢进尴尬道。
“原来是这样啊……”白绮瞄了一眼谢进,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自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既然如此,我为你介绍一个,如何?”
谢进勉强地正视着她,见她伸长了脖子,红润的脸上竟显“殷勤”。赶紧别开视线,无话找话:“白姑娘怎么……怎么将话题扯这么远了。”白绮见谢进脸红的样子,觉得极是好玩儿。暗中伸了伸舌头,心想,林慕这个朋友交得不差,比他自己可爱多了。
“咦,谢大哥居然没有拒绝,太好了!其实不一定要论及婚嫁,就当交个朋友嘛!”想了想又补充道,“要不然,认个妹妹也行?你瞧,林慕就是有了我这个贴心的妹妹,这才不至于比谢大哥你还可怜。”白绮越攀越亲,直接叫上“谢大哥”了,对林慕也是直呼姓名。
谢进终于明白,那一日,为何那“西罗五使”会被她甩掉。她古灵精怪的性子,恐怕没几个人能治得了。脑中灵光闪现,突然想到什么,急忙有利地调转了话题:“那个……白姑娘以后还是少出门,外头的世界不比府里安全……”
座上的白绮正待开口,一头的碧落却已经恪尽职守地,端着托盘出场了。白绮暗暗坏笑,来得正是时候。
“碧落,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好了吗?”
“是,小姐,奴婢这已经盛上来了。”“嗯。”白绮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碧落抛了个眼色。碧落领意,先对谢进欠身为礼,然后将托盘平举在他面前,垂首恭谨道:“谢都尉,这‘红豆膳粥’是我家小姐特备的待客之礼,请谢都尉务必不要拒绝。”
谢进惊讶:“——粥?”一般人家都用茶、酒奉上。他还真不知道,将军府什么时候“别具一格”,以“粥”待客了?这白绮人小鬼大,还真亏得林慕忍得了她。
心里的话只能心里说,在白绮面前,他是一个字都不敢吭声:“呵呵,那就多谢白姑娘的好意了。”伸手将精致的粥碗,从托盘里取了出来。
“谢大哥尝一尝,味道如何?”白绮笑眯眯地说。
谢进抬头瞥了碧落一眼,心想还真是白绮身边的丫头,联合起来整他。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视线重新转到碗里的红粥上,心头继续腹诽:莫不是,这碗里的食物有毒?白绮笑得诡异,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然而,在白绮“炯炯有神”地注视下,他还是大义凛然地,“呼噜呼噜”一口接一口,英勇地喝了下去。直到碗见了底,白绮才阔步走到谢进的面前,将他的肩一拍:“谢大哥,你真给我白绮面子!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说得掷地有声,豪气干云。
谢进的肩被她拍得触了雷电似的,声音一抖:“你,你说什么?”“江湖上不都盛行‘歃血为盟’吗?咱们是文明人,就‘喝粥为盟’,反正都是红色的嘛。哦,忘了告诉你,刚才你喝的其实是我早晨喝剩下的。恰好你来了,否则就浪费了。”
谢进将碗勺一搁,差点儿没喷出来:“你,你要跟我‘结盟’?”完全不能理解,喝一碗粥都能中招。“是啊!该怎么跟你解释呢……”白绮蹙起秀眉,回忆着自“得月斋”里听来的词语,现学现卖,“就是那种‘出生入死、两肋插刀、休戚与共、唇齿相依’的关系啦!”总算没记漏。
“呵呵,你还真有主意啊……”谢慕言不由衷地打着哈哈。
“怎么样,听起来不错吧?”
谢进提醒自己,莫要被她善良的外表所欺骗。白绮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千万别招惹她。于是干咳了两声道:“那身为你的盟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白绮兴致勃勃地说:“当然有好处,我可以帮你说媒呀!你不知道吧,我曾经成功撮合过一对鸳鸯眷侣呢!现在人家连孩子都生了,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碧落忍不住打岔:“小姐,您什么时候——”白绮瞟了她一眼,将她的声音压了下去:“谢大哥,你不说话就表示答应了哦?”眼睛里贼光闪烁。
“那么,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谢进在小狐狸面前,突然也变聪明了。
白绮虚晃一词:“唉,谢大哥说这种话太见外了……”立马回归本性,“其实,确实是有事情找谢大哥你帮忙啦!”
谢进的心里了然,表面上却佯作不解,甚至故意打趣她:“白姑娘聪明伶俐。不仅言辞犀利,能说会道,行动也甚是敏捷,连那‘西罗五使’都奈何不得……谢某人能帮上什么忙呢?”白绮也假装不懂他的话外音,仍是娇笑倩兮:“咦,原来谢大哥知道我的意思?”
谢进但笑不语。
“谢大哥,你帮帮忙嘛……”白绮见他无动于衷,悄悄走到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襟,“谢大哥,我可惨了。你不知道,就是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已经在将军府后门,整整‘监视’我十天了。”没有反应,继续锲而不舍地摇晃他的肩膀,用她自认为最好听的声音,“盟友有难,谢大哥你,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这声音在谢进听来,无异于魔音穿耳。眼不能视,耳不敢闻,他自动选择石化。心里终于明白林慕为什么要派人看着她。
白绮纳闷,小声嘀咕:“咦,往常我这一招挺奏效的啊,怎么今天就失灵了呢?”
谢进轻轻一个哆嗦:原来,林慕就是这样被她降服的。
谢进的耐力十足,白绮终于选择放弃:“唉,没想到谢大哥居然是个背信弃义的人!”重新走到碧落的身边,示意碧落将碗勺收拾了。
谢进终于得以放松,喘了口气,暗暗活动了筋骨:“我要是帮了你,我才真的是背信弃义。”
“哪有你这种说法,明明就是为自己开脱。”白绮翘起嘴,翻了个白眼。
谢进怕她故技重施,干脆站起身,离她远远的:“我跟你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那语气,还是把她当作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我知道。可是我曾经也帮过你,不是吗?那一次去大理寺监狱,我可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白绮还在赌气。
“那不一样……”谢进随即想到了一件事,也许可以说服她,“说到大理寺,你可想知道,当日你指认的那两个囚犯,现在怎样了?”
白绮的表情,果然瞬间就僵住了,反问道:“……怎样了?”谢进道:“那一个叫季郇飞的,自然是放回家了。然而那个极其可疑的瞎子,也并没有被处死,关押了一个月,也放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人,好可怕。”白绮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谢进选择对她说出一半的真相,只希望她能安全地呆在将军府,不枉费林慕的苦心。毕竟那“西罗五使”也并非凡人,若不是林慕曾有恩于他们,他们断然不愿被任何人驱使。“所以呀,你乖乖呆在将军府,莫不要被那个可怕的坏人抓去。不然,谁都没奈何!”
半晌。
“为什么不把他杀了?”白绮的声音冷冷的,面上全然没有了表情。
谢进心头有异,却没有多想,看着她道:“你年纪小,大人的事不会懂。”
白绮“哼”的一声,别过头去:“又用这句话搪塞我。”眼中眸色浮动,慢慢移向谢进的面孔,与他目光对视,缓缓道,“林慕他,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谢进恍然发现,她的眼神居然显出凌厉。
白绮的唇边勾起一抹无害的笑容,哪里还有一个小女孩该有的怯意。只听她不急不缓地道:“我和林慕已经私定了终身。我不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的女人。”
……
谢进呆立当场。
碧落刚进到屋,听到这句话,浑身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