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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月三·离别 突然就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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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行慈悲心,去除怨恨想;大悲感众生,悲惜化泪雨。”这一句自“清鸣山”上学来的佛家偈语,最近总是无缘无故,闯入白绮宁静的睡梦里。盘旋数道,消解了睡意,竟如何都挥之不去了。留待梦醒后,清清楚楚地刻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如此惊醒了几日,再睁眼,却已是仲春三月。
春天的绚烂,已到极致。
与林慕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总是显得那么短暂。更何况,这一段时光,不过只有一月有余,而更多的时候,他行踪难寻,见一面都是奢望。如此说来,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少而又少。
公事政务之下掩藏的权势利益,男人最在意的,莫过于此。她想,林慕应该也不例外。明知道他们单独相处的时日无多,却不料这一日醒来,她是更加的惆怅了。
原来,三月初三,他们又将分别。遥远的西北边塞,异域流寇作乱,圣谕即刻下达,命林慕前往指挥部署。她不明白,为什么区区几拨流寇,需要劳师动众,调动大将军级别的林慕前去剿灭。而且,这个旨意来得出其不意,几乎没有预兆。司礼太监前来府中念旨的时候,眼神闪烁,一双骷髅指骨簌簌颤抖,枯井般的嗓子眼里含糊其词。似乎别有一番旁人难解的深意。
冗长的絮叨完毕,林慕再次俯身跪拜。她与众仆匍匐于后,无法看见他的反应。但是当他承应了旨意,站起身来,笑着恭送来使的时候,她从仰视的视线中,触察到了他周身的寒气。是的,他那张冷峻凝重的脸上,虚假的笑意之中,是深藏的,不可遏止的愤怒。
也许她猜对了,这次长途的行役,目的并不纯粹。这个世上没有空穴来风,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风力来自哪里。
在林慕的视线无意扫过她时,她回了一个苦涩的微笑,但是并没有追根究底。因为她明白,身为女人,对男人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表现出过分的兴趣,是不明智的。就好像,古今妻妾成群的男人们,也从来不会愚蠢到掺和进女人的斗争一样。
而林慕,显然也是深谙此理的。
理由就在于,他对此没有一个字的解释。而且,就在圣旨下达后的当天下午,他与南宫家即将联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对这两件事,京城中人尽皆晓,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联想到南宫家族前一阵子屡遭变故,从此一蹶不振的事实,甚至有人放出狂言妄语,声称如若林大将军不幸殒命沙场,那么牺牲的恐怕不仅是一桩姻缘,更是“南宫”这一簪缨世家的锦绣前程。看来,明眼人都已经觉察出了其中的利害。
白绮这才懂了,什么是所谓的“大势所趋”“骑虎难下”。她不知道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林慕是如何想法。她甚至设想过,这些消息原就是他故意放出去的。因为,这是纸包不住火的事实。但不管怎样,他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而白绮想的更多的却是,他要切切实实离她远去了。一个月?两个月?就算他赶得及回京,婚期不被延后,他也是别人的丈夫了。原本她以为他们之间,至少还有几十个相处的日子,还有时间足以自我安慰。可是现在突然就到了临别之际,蓦然回过神来,伤感之情便不能自已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每年热闹纷繁的仲春之会,竟成为他们两人别离之时。
拂晓的时候,晨光熹微,天色依旧是朦朦胧胧的。往常的这个时候,白绮正躺在床上闷头大睡,不知世事。而这一日,她彻夜未眠,早早梳妆着衣准备就绪,打扮成最美丽动人的模样,只为了给林慕送行。然而,他并不知晓。
清晨的空气,依旧寒冷沁人。她依依不舍地,悄悄尾随着持枪械甲的大军,迤逦穿过内城,一路马不停蹄,往西城而去。走了有一个时辰,她脚底磨破了皮,亦步亦趋地落在最后,眼看就要跟不上了。刚巧垂头喘了口气,她再撑膝抬起头来,却蓦然发现了百步之遥的不远处,那高悬的城门牌匾。
视线往下,是一扇紧闭着的红松铜门。东方的晨光初露,清冷的曙色映在城门的铜钉上,竟冷厉得使人侧目。然而,远望到浩荡的大军,城下的守城兵立时行动,伴着整齐有致的步伐声,“嘎吱——”数十声,厚重的铜门,已经被缓缓推了开来。
春色瞬间逸进了城。城外官道两旁,粉色的海棠花瓣,随晨风飘落。她恍惚地远望着,仿佛看到了树冠下的土地里,落花成冢。而更远的远方,是逶迤的黛山,群峰如墨。而远征的大军,正是要出城,随着落花、群峰而去。
不知为何,她的脚步竟越来越沉重,最后竟然像缚了一块铁,重似千钧。越走越慢,终究停了下来。按照朝廷条例,西城门并不对平民放行。这就意味着,她就要在此,同他分道扬镳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之所以不告诉他,她会来送别,是为了一个人默默承受悲伤。她并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让他看到她的泪。
她只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望着他就好。任由胶着的目光,穿透薄薄的晨辉,越过长长的人流,越过森然冷峭的盔甲和兵戟,毫无顾忌地凝注在他的身上。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她,所以她才能那么放任地,暴露自己的脆弱。
他笔直挺立的肩背,裹着银灰色的战甲,座下跨着一骑高头大马,似孑然屹立的山峰,一直引路于前。她就这样驻足远望着他,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不可及。就像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月亮,散发着无边的清辉,沐浴之下永远只能仰视。
他没有回头。他如何能回头?真正的将士,无论何时,永远恪守着一往无前的训示。更何况,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他。她凄然地想——十四岁,杀了一个人,手都会颤抖的他。十五岁,随父亲行动,却只会躲在黑暗的地窖,瑟瑟发抖,受人威胁的他。如今二十五岁的他,成熟而坚毅。长年的浴血奋战,练就了他铁血般的意志,无异于脱胎换骨。
可是为何,他的背影会那么孤独?而她竟因这样的他,而痛彻心扉。交握着双手,紧紧磕抵在下唇上,泪水早已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一阵风吹来,全身竟冷冰冰地发寒,牙齿酸涩得打颤。
她穿上了他送的衣裳,戴上了他送的手镯,却无法感受到他的温度,犹如一片孤独的云,无所依傍,远隔天边。
在他的背影即将穿过城门,与她彻底分隔的前一刻,她终于痛不可抑,心头竟像被一把刀子绞住了,割裂成了碎块。剧烈的痛楚,终于使得她再也支撑不住,抱紧双臂,无力地蹲倒在地。
再也不敢看他,看他最后一眼。
岁月无情,蚀了心,磨了骨。往后的日子里,当她再回忆起这一幕,与他分别的场景。她都会流着泪唏嘘:若是他们的相逢,不是为了轮回折磨的仇恨,而是春风雨露一般的“爱情”,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可是她这一辈子,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大军全然度过,城门再度阖上的时候,透过愈渐狭窄的缝隙,在以海棠花瓣和远山为背景的画卷中,那一抹骑在马上,孑然回首的影子,成为这个早晨西城门前最美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