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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相拥冰天雪地 白绮,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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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皑皑。
漫天漫地的白色,将大地铺成一个迷宫。白绮一踏出门,就犹疑了。
林慕去了哪里?
她站在冷风口,瑟瑟地打了一个哆嗦,脑中突地灵光一闪!
将军府后园的月洞门前,两名身配铁甲银矢的卫侍,岿然不动地驻守在两侧,任凭风霜雨雪也压不垮的样子。
白绮笑嘻嘻地跟这两位兄弟打了一声招呼,卫侍见到是她,轻而易举地就放她进去了。
走过了一片花园和假山石涧,白绮熟门熟路地进了梅林树丛,转眼便来到了碧云湖。
头顶的雪花依旧飘着,白绮也不甚在意,单手遮在眼前,沿着往日的小路,迎风走到了湖边的凉亭,碧云亭。
在亭阶前停下,一抬头,就见到了意料中的他。
他独自一个人站在亭中,望着对面雪雾弥漫的湖面,似一尊庄严肃穆的雕像,一动也不动。白绮隔着纷飞的雪,静静看着他,一时间竟然忘记上前去。
半晌,冷风一阵阵拂过,她缩了缩脖子,这才回过神来。
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低着头,小心地踏上了亭外的阶梯。
可是她没有想到,等她上了去,再抬起头来,林慕却早已转过身,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紧了紧肩,尴尬地笑了一笑。然而眼角的笑意还没散,他又背过了身,徒留一个冷冰冰的背影,面对着她。
她撇了撇嘴,却不恼,只是悄悄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他的背后,然后张开双臂,一下子就将他的腰抱住了。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背,感觉他瞬间僵紧了,身体有一些微微的颤动。也许,是他的心跳得太快了,也许,是这个天气太冷了。但是不管怎样,他没有挣开她,更没有训斥她。好像他们两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亲密地相依着,并没有丝毫的不妥。
“你怎么过来的?”
白绮将眼睛闭起,静静感受他的气息,随口道:“不告诉你。”
他愣了一瞬,终于轻轻叹出一口气。
白绮不喜欢听他叹气,于是就说:“算了,告诉你好了。”放下一只抱着他的手,转而向他的腰间摸索而去。可是,还没等她将那个小东西取下来,林慕已经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这回换作她犯迷糊了。
“不要说话。”他的声音有一丝低沉。
为什么不能说话?不过想想,今天,她已经说了太多伤他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好久。林慕按着她的一只手,她从背后抱着他的腰,好像两棵生长在一起的树,互相缠绕成一个奇怪的姿态。如果能就此,进入了地老天荒,那该多好啊。
终于,白绮还是开口了:“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吧?”
“……”
“为什么不回答我,我能感觉到的。”
“……你到底了解我多少呢?你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我了解得并不多,但是我知道你哪里好、哪里不好。”
他轻声笑了出来,也许是这茫茫大雪,让他放开了心胸,足以留下更多的空间来接纳她的放肆:“先前你说的我的缺点,我通通承认。”
白绮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你是个顽固派,打死也不肯承认呢!”
“你从哪里知道我是‘顽固派’?”
她嘟了嘟嘴,虽然他看不见:“你不仅顽固,还很保守,是个‘保守派’。”
“你到底读了什么书,看来这些词语?”
“我不需要看书啊,我只需要看看你,什么都学会了。因为你就是一本书,我想读你这本书……”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鼻子是堵着的,好像气息不够用了。
林慕突然将她放在前面,抱着他的那只手也握住了,问道:“你怎么这么冷?”
“我当然冷啊,我在后面帮你挡冷风呢。”白绮怨恼地说。
“那……那你到前面来吧……”他声音不大。她没有听清楚,反问道:“什么?”
“算了。”他突然将她的手挪开,她以为他又要走掉,正在失落,他却突然走到她身后,将她娇小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了。
“还冷吗?”他问。
白绮的声音颤抖着:“冷。”于是,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不多一会儿,一滴温热的水滴,就此滴落在了林慕的手背上,晕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怎么了?”林慕意识到一些异常。
“没有。”白绮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不过,我说了你会不会生气?”
“你说吧,我不生气。”
“你让我想到了我娘。”
林慕果真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她背后咕隆了一句:“可我是男人。”
白绮没有听出他话中的余音:“我是说,除了我娘,已经很久没有人抱过我了。”
林慕“哦”的一声,将下巴微微磕在她的脑袋上,轻轻道:“既然想起了她,能不能跟我讲讲她呢?”
“不能。”白绮笑了,笑容里却有一丝僵硬,眼睛里也像蒙着一层雾,“我只能告诉你,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没有她,也没有现在的我……”
林慕在她的头顶,安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起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伤心自然是有一些,不过已经不那么痛了。”
“你娘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
“为什么?”
“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你……现在的你,很好。”
白绮怔了一瞬:“是吗?现在的我、很好……”
那目光中透出的彷徨迷惘,是林慕看不见的。他抱着她,却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可是白绮是一个多么善于伪装的人啊,她的内心,谁又能猜得透呢?此时的白绮却在想,如果他一辈子都只能看着这样的她,该多好。
“林慕。”她突然叫他的名字。“嗯?”“如果你真是一本书,我该从哪里读起呢?”突然转换了话题。林慕沉寂了半晌,白绮的后背紧贴着他,感觉他的胸口因为呼吸一起一伏,带着一种平静的安慰。“那就从我小时候读起吧。”他说。
“好,你现在是一本可以说话的书。你说吧,我读着呢。”白绮“咯咯”而笑。
林慕也笑了,声音就像飘扬在四周的雪花,簌簌沙沙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呢,大概是五岁之前,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有一次走路摔了一跤,磕掉了一颗牙齿……你该知道,那个时候长一颗牙齿多不容易啊,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哇的一声就哭了。”
白绮将他的两只手紧箍着,笑得直不起腰。
“五岁到十岁之间,我记忆最深刻的,也只有一件事。”他耸了耸肩,深深呼出一口气,“就是,挨了我人生中第一顿板子。”
“哈哈哈,谁敢打你?”
“我父亲。我父亲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对自己的要求非常苛刻,对我当然也不例外。从小,他教导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我都一一遵循,并且铭记在心。但是,只有一句话,我不认同。”林慕谈起他的父亲,话就多了起来。
“什么话?”
“‘宁我负人,休人负我。’”
白绮的眸中有一丝黯淡:“我也不认同。”
林慕停顿了片刻,这才释然一笑:“我理解我的父亲,他过往的人生经历,让他将之奉若真理,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体悟、自己的看法,所以免不了就被他抓住了小辫子,让他好生给教训了一顿……所以,在他过世之后,我也给自己立下了座右铭:‘不行伤天害理之举,不做低三下四之人’。”
白绮“嗯”的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时候,我是很恨我父亲的,同时埋怨我的母亲。他们一个对我严厉苛责,另一个却对我不闻不问,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处在冰火两重世界里,怎么做都不能让他们满意,怎么做都是错的。”林慕的胸腔里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清晰地响在白绮耳边,她能够感觉到他的激动。这些心声,恐怕是他第一次对人吐露。
她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紧靠着他略显冰冷的身体,听他独自说下去,那声音逐渐飘渺起来:“不过,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就不会继续这么倔拗,让他们失望……”
“你知道吗?我十四岁那一年,第一次拿起刀,杀了一个人。”他感受到白绮的身体颤了一颤,但仍旧继续说着,“那个时候,我已经读了许多书,熟记了无数的谋略战术,也知道了许多戎马英豪的故事。我同一般的少年子弟并没有不同,每天,脑海里总是激荡着策马纵横的梦想,胸膛中,溢满了立功报国的热情。那时候的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怕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许是冷风更猛了,他将白绮紧紧地箍在怀里,怕她消失了似的。
“可是,直到那一天,我杀了人……我才看清了自己,我握着刀的手是颤抖的,我在心里不断劝服自己,他是该杀之人,他死了,这个世界就多一份安宁……我做的并没有错,可是当我看着他的鲜血四溅而起,我却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站着,恐惧得像丢了魂魄……往后的一年,我都没能摆脱这个心理阴影,我父亲见我这般懦弱,一时对我失望之极……直到我十五岁那一年,我父亲因我而死,而我也几乎丢了半条命……”
白绮久久没有吭声,他认为她是害怕了,这些话对她这个年龄的小女孩来说,确实是残忍了一些,于是他便总结似的说道:“之后,我的母亲也撇下我,一个人去了清鸣山的‘清水庵’修行,你也见了她的。”
“嗯。”白绮的声音极细,有一丝微不可闻的怅然。
“怎么样,听完之后是不是觉得,我这本书很无趣?”
“没有。”白绮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在他的怀里慢慢转过身来,仰起头,正视着他,“那你能不能将书中的重点告诉我?”“什么重点?”“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不成亲,现在却要娶南宫雪羽?”白绮的视线灼灼的,像是燃烧着的焦炭。
林慕被她看得不自在:“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你只告诉我一半的原因,不,连一半都没有。”她见林慕没有接话,继续道,“现在南宫家的处境,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我了解你,你娶南宫家的女人,不是因为想成家,更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另有目的,是不是?”
林慕移开了视线,不去承受她火一般的目光:“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目的?”
“你,还有南宫家族,你们都想破获邪教‘织影’,对不对?所以,你们一定达成了某种共识……”
林慕大惊,瞬时转过头注视着她:“你怎么知道?!”
白绮云淡风轻地笑了:“上一次我遭绑架的事,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吧,我算哪根葱呢?但是林大将军就不一样了,‘织影’一定是将矛头对准了你。我猜对了吗?”
林慕只知道她有点小聪明,止步于胡闹,却不想她竟然连大事也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且一直以来不动声色,直到现在才揭他的底。
他还真是要对她刮目相看:“白绮,你是不是我命中的克星呢?”
“怎么,你还打算处置我吗?我可是唯一一个,既看准了你的缺点,同时又识破了你的优点的人。你都没有,那么一点点,遇到知己的欣喜之情吗?”她嘟着嘴,翘起小拇指,比划着那个“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