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帚石楠》帚石楠

6、生日礼物

　　周日的清晨，朦朦胧胧中，手机铃响，我接起电话。

　　“仰光，爸爸妈妈祝你生日快乐。”电话那头是母亲慈祥的声音。原来今天已经是十月二十日，我的生日。每年父母都记得我的生日，我倒不见得回回都记得他们的生日。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

　　儿时，父母总是精心地为我庆祝生日。生日蛋糕一定是有的，有一年还特意做了活泼可爱的熊猫糖果在上面。从小到大，阅读是我最大的爱好，所以生日礼物总是各种书籍。童年是真的无忧无虑。

　　长大了，恋爱了。和北川一起过生日是温馨甜蜜的。他总是会给我一些小小的惊喜。有一年我的生日，他忙着在学校实验室做实验，做到很晚。原以为他已经忘记，谁知道我清晨起来，却发现卧室门口掉着一个大大的长筒袜，里面是他用实验室玻璃管制作的玻璃爱心。就像童话里圣诞老人会在小孩睡觉的时候悄悄在床边的长筒袜里塞入礼物一样。原来他买通了我的室友，趁我熟睡时挂上去的。他的这个举动曾让我的宿舍姐妹们谈论羡慕了好几天。

　　最近两年的生日怎么过的，倒真有点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是工作的压力和生活的别扭。

　　今天就简简单单过掉吧。我挂下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帘子，阳光倾泻而入，屋子瞬间明亮起来。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熟悉的声音传来：“仰光，生日快乐。”

　　他还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北川。”我说。

　　“下午，我会到温莎来看你，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这是例行公事，还是只为了证明分手了还能做朋友，我想了想说：“好。”

　　中午，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然后便在阳台看书。北川到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左右。

　　他将一个方形的礼盒放在我的面前。粉红色的包装纸上是一朵小小的紫色绢花。里面则是一套精美的瑰珀翠的护肤用品。精油，香水和乳液，隐隐的散发着玫瑰花的香气。不得不说这个礼物选得很好，对于前女友来说既不过于贵重，又很是实用。

　　“很多女孩儿都喜欢这个牌子，香味特别。”北川笑容可掬。

　　我微微一笑，心下已然明了是谁帮北川选的礼物。

　　“多谢。”我言简意赅。

　　“仰光，你最近工作是否太过辛苦，瘦了好多。也漂亮回来了。”北川表情复杂。

　　“生活安稳平和，人自然会瘦下来。你知道的，我只有心情糟糕的时候才会发胖。”我说得云淡风轻。

　　北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北川见我意兴阑珊，便起身告辞。我说好。

　　北川走后，我再次打开礼盒，挑出出那瓶淡黄色的香水，细细端详起来。只见瓶身纤细玲珑，如女人的身体，瓶头是滚珠形设计。这种设计的香水不用于寻常喷洒使用，而只需在身上轻轻一点，香味即侵入肌肤，玉体含香。我打开瓶盖，往手腕上一点，果真玫瑰花香幽幽而来，沁人脾肺。这种香水的用途不言而喻。钟凡的确很用心，她帮北川为前女友挑选如此亲密的礼物，表面上体现了她的大度和善意，实则是向我示威，这个男人已经彻底属于她，从心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原本平复的心又酸楚起来。北川，以前你的礼物虽然清涩却真挚，如今则精致而无情，你此时此刻恐怕还在感叹钟凡的善解人意吧。

　　我收起礼物，将它放进了抽屉。

　　晚上，陆姐叫我到她家吃饭，还特意强调说有重要事情。我估摸着可能是要讨论俱乐部的冬季活动。谁知我一进门，陆姐就给了我个大大的拥抱，并高声说道：“生日快乐，仰光。”

　　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得意地说：“你忘了吗？我可有你们每一个成员的个人资料哦。”

　　陆姐真是用心，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日都记了下来。

　　进了屋才发现里面早已被布置一番。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带围绕在四周。房间正中是一张乳白色的法式雕花大方桌，上面摆满了各色冷盘、点心和红酒。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放在中间。俱乐部的成员都到齐了，纷纷过来向我亲吻祝贺。

　　我被大家簇拥到蛋糕前，陆姐点上了蜡烛，让我许个心愿。我想了想说：“希望我们的俱乐部能给更多人带去帮助和快乐。”众人鼓掌叫好。

　　“仰光，你应该为自己再许个愿，尤其是个人感情方面的。”说话的是琳达，一个肤色红润，有雀斑的开朗姑娘。

　　她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响应。我笑了笑，配合地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高声叹道：上帝啊，请赐我一个好男人吧！”说完，一口气将蜡烛吹灭。

　　大家欢呼起来，陆姐揽着我的肩膀说：“仰光，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聚会进行到一半，我已有些微醺。好久没有这样尽兴过了。我趁人不注意，溜进了底楼的书房，决定歇一歇，再出去继续“战斗”。

　　陆姐夫妇是建筑学的教授，所以书柜里有许多建筑美术相关的书籍。我看了看，这些建筑美术大师的名字我大多不知，只认得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琪罗。在意大利旅行时，他的雕像名作《大卫》曾让我惊叹不已。

　　这时，左侧书柜中的一个木制画框吸引了我。画框是用棕红色的桃木制成，只有书本那么大。里面洁白的宣纸上赫然写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两行字。字体俊秀隽永，笔锋处却苍劲有力。字如其人，写这字的人恐怕也是内敛沉着，含而不露吧。

　　“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站在书房门口的陆先生对着怔怔发呆的我说道。

　　“这字是哪位大师的杰作呢？”我问。

　　“是我那朋友自己写的。我在他家里看到，很是喜欢，便要了来。画框是我自己买来裱上去的。”他笑道。

　　“看这字体好像临摹自董其昌的行书，却又不完全是。倒更像清朝雍正皇帝的字。不过清朝的皇帝都擅长模仿董其昌的书法。”我喃喃自语。

　　“哦 你也对书法有研究？他有段时间的确对清朝的皇帝产生了兴趣，钻研了一番。”陆先生眼睛一亮。

　　“研究是一点都没有。只是小时候家里有一本书，据说是清朝历代皇帝朱砂批注的奏折翻本。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没事就喜欢翻来看看，所以觉得这个有些像雍正的字体。也只是随便猜猜。”

　　“你莫非和我那朋友一样，也对历史感兴趣？”他又问道。

　　我摇了摇头，说：“我对二十四正史可没啥想法，对那些稗官野史倒有些兴趣。就当看故事吧。就像这雍正皇帝，历史上的文人由于深受其文字狱的迫害，多批判他薄情寡性，阴险狡诈。感情上也是一切从政治利益出发。因为年羹尧能帮助他夺得皇位，所以就独宠年妃。可我却觉得正好相反。”

　　“怎么说？”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雍正应该是因为爱年妃才照顾自己的小舅子的。从他的奏折批注就可以看出。他批年羹尧的折子的时候都是一副大家长劝慰的口气，让年羹尧要多靠自己的本事来获得别人认可，不要老仗着自己的妹妹来得圣宠。雍正已经给了他很多别人不能有的建功机会和贵重赏赐。谁知道年羹尧不仅没有及时自省和克制，反而恃宠生骄，做出了许多超越本分的事情，最终招致了雍正的警觉和忌恨，家破人亡。即使这样，雍正也是在年妃死了后再惩治他的。”

　　“嗯，有些意思。”陆先生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年妃病重的时候，雍正常常守在她的身边，死了也不允许下葬，而是让人看守灵柩。雍正死后，乾隆把年妃，雍正以及皇后一起葬在了太泰陵地宫。试想一个妃子，又不是自己的母亲，乾隆为什么要这么做，肯定是完成父亲的的遗愿啰。所以我觉得雍正其实是个很有情的人。可惜他这个人过于勤政，又自苦，什么都藏在心里，所以死得早。”我一口气讲完了自己对那段历史的想法，竟觉得身心舒畅。

　　陆先生顿了顿，笑道：“ 我那朋友虽有些寡言，但也常有些自己的理论。但他毕竟有些年纪了。你才二十几岁，没想到也有这么多想法。你们要是遇到了，说不定还能说到一处去。”

　　我耸了耸肩，自嘲道：“我真没什么理论,只是没事儿喜欢瞎琢磨。”

　　我又瞄了眼那个画框，叹道：“小时候，最喜欢我父亲的字，觉得很是流畅好看。可惜啊，我没有遗传到半点，再加上人又懒，现在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真羡慕那些字写得好的人啊。”

　　陆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既然喜欢，我就把这个画框送给你吧，就当我和陆姐送你的生日礼物。”

　　我急忙摇手道：“你和陆姐帮我举办了这样一个生日会，我已经很感动了,哪还需要什么生日礼物而且是你朋友给你的，要是他知道你转送给别人了，说不定会不高兴呢”

　　陆先生轻咳了一下，说：“我那朋友要是知道送给了你这样的人。估计也会乐意的。”

　　我想再这样推辞下去没什么必要，便欣然接受了。

　　“你们在这里啊，仰光，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哦，大家都等着你呢。”陆姐也来到了书房。

　　我笑了笑，随她走了出去。

　　晚上临睡前，我将画框用布擦了擦，摆放在了床头柜上。旁边是我自己的相框，里面的的照片是四年多前刚来英国留学时在伦敦大笨钟脚下拍的。拍照的人是北川。那时的我眉梢眼角都是笑。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可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我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