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薄》乔浅

2、故友 好在生命给

　　一瞬间，她心慌意乱。

　　也就是这一瞬间，楼下盘碟碎裂声惊天动地，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暴躁的嘶吼：“让她滚！”

　　这一句越苏听清了，一清二楚。她悄悄按住肋骨最痛的部分踱步到楼梯口，一字一句对那个暴跳如雷的人说：“卓令宇，在你康复之前我不会走的。”

　　很多年前她就答应过他不论不会离开。她遵守了承诺，可惜他却压根不相信。不过，不要紧。

　　卓家没有义务为一个不速之客准备餐点。半夜时分，越苏胃疼得抽搐。她在床上打了无数个滚，终于耐不住胃疼的折磨下了床去了厨房觅食。

　　徐姨在卓家干了大半辈子，是绝对不会允许冰箱的保鲜阁里空出一半以上空间的。冰箱里果然还有些糕点和菜肴。

　　越苏心情大好地为自己临时搭了个三明治，一口下肚，顿时感动得差点儿热泪盈眶。乐极生悲的是她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三明治撞上了自个儿的鼻尖——卓家大哥卓君其就站在半米开外的地方，细长的眼底尽是嘲讽。

　　他嗤笑一声：“你在做什么？”

　　越苏眼巴巴看着卓君其高档睡衣上油渍渐渐晕染开来，想了想，埋头上楼。解决了手里的三明治又抱着被子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还是轻手轻脚下了床，打开门。

　　门外的扶栏上，卓君其如同雕像一样依靠着。

　　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即使现在并非西装革履，他的身上依旧散发着商场特有的犀利感觉。洞悉别人的心思是商人的本能，三年前他能对她这个小妹妹有多少宠爱呵护，三年后他就能够堵她多少忐忑和不安。他点了一根烟，烟烧到一半才掸了掸灰道：“令宇说不想见到你，我作为卓家家长，也不希望你继续祸害他。”

　　越苏有些冷，她缩了缩身体咧嘴笑：“卓大哥，你不会想出尔反尔吧。”

　　卓君其掐灭了烟，徐徐开口：“我只是感慨人心难测，辗转难眠，来你这儿寻个安稳。”

　　“怎么安稳？”

　　卓君其冷硬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说：“希望你记得合同第十四条。”

　　越苏的心颤了颤，默默点头，轻轻合上了房门。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才发现，手和脚都已经凉透了。

　　合约第十四条，甲方痊愈之日，合同自动终止。

　　一夜辗转，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越苏依旧是被饿醒的。昨晚眼镜不知道放在了什么地方，她眨着相当于半瞎的眼洗漱完毕，摸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砰一声撞上了浴室的玻璃，顿时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却也意外瞥见了二楼一抹深色的身影。卓令宇？

　　“令……令宇……”她回过神来匆忙上楼，没想到一脚踩了空险些从楼梯上滑落。等她再抬头，二楼过道上早就不见了卓令宇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房门砰的一声闭合声。

　　“令宇，你……你能开门吗？”

　　不抱希望的问话，以及毫无意外的寂静僵持。

　　越苏懊恼地揉了揉眼，一不小心动作大了牵扯到腹部，顿时疼得呲牙咧嘴险些跪下来。她用蜗牛的速度挪回了房间倒头就睡，之后那次醒来穿戴整齐出房门的时候，卓家已经空无一人。

　　不能急。她轻轻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她还不能急。

　　越苏从行李箱里拖出笔记本上开了企鹅申请了个新号码，对着手机里记录一个个小心键入陈淼的号码，加好友，填验证：三水，我是越苏。

　　好友验证飞快地通过了，几乎是一瞬间，企鹅提示音就狂乱地响起来：

　　——越苏？我靠你越苏！！你还活着？？！！

　　——他们都说你已经挂了啊神！！我就说祸害留千年你怎么可能会那么便宜愚蠢的人类！！老娘给你发了起码八百条信息了！！！

　　——你到底是谁？我靠那条道上的小子，敢消遣姐，姐让你吐血！

　　——死人，你说话啊！！！急死我了靠！！！

　　即使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陈淼的暴躁依旧让人触手可及。屏幕上正飞速刷屏的鲜红大字，血淋淋地黏连成一片触目惊心，越苏却看得有些心暖，微微一笑后一字字键入：三水，见个面吧，一小时后，老地方。

　　阳光透射进窗户，跃动的光点把指尖都照亮成了润泽的红。她已经看不清屏幕上急速跃动的红字，却并不烦躁，几日来紧绷的心终于舒展开一些，温暖随着阳光一丝丝渗透。

　　真好，还活着，还可以见到那些可爱的人，可憎的人。

　　老地方是是指S大对面的一家书吧，叫有猫在。越苏在校三年在这儿等过人砸过杯子逃过课，看着小喵变成大喵最后变成老喵，以及，遇见卓令宇。

　　店主依旧是那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见到越苏微微一笑，显然是对她还有一些记忆。越苏熟门熟路地在二楼找到了猫，逗弄了一会儿就听见了楼梯口急促响起的脚步声。只是十几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楼梯口。

　　陈淼精致的烟熏眼妆被汗水晕染得惨不忍睹，咖啡色的烫发纠结成了一团。越苏看着有些心虚，干笑开口：“三水，我回来了……”

　　陈淼的真皮包毫不留情地砸上木桌，眼圈先泛了红：“混蛋你去哪里了！三年没有一点消息，我都以为你死在抓挖国了！”

　　越苏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抖了抖，还来不及开口，脖子已经被气急败坏的陈淼掐住了。

　　“说，你死哪里去了！”

　　“我出了车祸。”越苏思考片刻，轻声给了一个最简单的答复。

　　陈淼的神情瞬间凝滞：“你说什么？”

　　越苏干笑补充：“扩充版是这样的，三年前我一不小心被一辆二货的车给撞了，当了三年睡美人，没有等到王子来吻醒我，所以我就自己醒了。”

　　“你……”

　　“韩剧版是，沧桑的灰姑娘被车撞了，男主角却远在千里之外，女二号奸计得逞，灰姑娘成了植物人……”

　　三年前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三年前，她在青城山别墅区外那条寂静的路上被一辆超速行驶的跑车撞上，多亏了司机并非丧尽天良的人，她被送到了医院，也多亏了随身带着的身份证，警察得以通知父母。只是，那之后她就没有再醒来过，一睡就是三年。于别人，是她过了整整三年植物人的时光，于她自己，却只是一闭眼和一睁眼的功夫。

　　陈淼久久没有言语。半晌才哽咽说：“那爸妈也该给个消息啊……现在、现在是好了吗，你的身体？”

　　对于朋友圈里的所有人来说，越苏是突然消失的。没有预兆，没有人知情，三年前的一个周末过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S大。查了教务处说是突然退学，电话更是关机了三年，报警警察拒绝受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整整三年，渺无音讯。有人说她去了美国，有人说她是出了意外，到后来，大家都渐渐淡忘，就仿佛从来都不曾出现一个叫越苏的人一样。

　　越苏和陈淼书吧里消磨了整整一下午，接受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盘问。到最后，陈淼恶狠狠擦干了眼泪，咬牙切齿说：“祸害遗千年！”

　　越苏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陈淼啜泣完毕已经是下午三点。狼吞虎咽完毕一份简餐，她问：“那个青城山别墅区都是豪宅，你是去学偶像剧在那里碰瓷钓白马王子吗？对了小苏，我记得三年前你有一个死也不肯老实交代的男朋友，他……他知道你的事吗？”

　　外头天色已经泛黑，玻璃上投印着两个人的身影。越苏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惬意地眯起眼，轻声告诉她：“我现在住他家。”

　　虽然，这并不非同居，而是让人不怎么愉快的寄宿。

　　好在生命给予人生最幸福的馈赠，是还有机会失而复得。

　　天将黑。越苏拒绝了陈淼拉其他人好好聚聚顺便宰杀的好意邀请，在天完全黑之前赶回了卓家。没想到卓家依旧是一片黑灯瞎火，上到卓君其下到徐姨没有一个人影。她莫名，卓家该不会是因为她这洪水猛兽住了进来，就举家迁徙了吧？

　　砰。一阵闷重的声响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她几乎是当场跳了起来，三两步上了楼，不带片刻喘息地冲到了卓令宇的房前。房门没有锁，她被屋子里的黑暗吓了一跳，半天才渐渐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一张轮椅倾倒在床边，没着地的轮子正缓缓转动着。轮椅旁边横亘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如同死物一样。

　　“令……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