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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   来到这所高级酒店时,土方心事重重。他靠在密封的电梯里,对着监视器抽闷烟。他想象着,监视器的那一头,会有什么样儿的人,在窥视他的行为——他总觉得自己不够自丵由。就算身体自丵由,也难免会为某种东西束缚。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无法摆脱。

      他叹口气换了个姿势。方便残疾人出入的镜子,映出他年轻烦恼的面容。

      帅气如他,对自己外貌的魅力心知肚明,根本用不着谦虚。这张脸,他看了二十来年,有时候觉得憔悴陌生,但总体来说,就是那个老样子。比大街上大多数男人要赏心悦目一点儿,可还没超凡脱俗;伤过不少女人的心,在那些注定失败的恋情里……但还没神人共愤到化为水仙花的地步。

      得体的外观,并不是他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与某些人相比,他觉得自己缺少一些东西。

      譬如银时,头一回相遇,土方就觉得这个人很闪耀,明明有着只能算顺眼的五官和可悲的发型,可就令人不由自主为之吸引。土方接近他,了解他。了解他,为了将他的经验、连同笑容里的秘密霸为己有。

      此时的土方还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痛苦与烦恼,是来自对自身弱小的憎恨以及血液里叫嚣不休的战斗欲望。

      土方想破解银时的气质,总是无功而返。侦查那一套在银时那儿不管用。虽然心中沮丧得刺痛,但他必须承认,他和银时不是同一个层面的人。他俩都有秘密,他隐瞒是为了担当,这是他生命的动力。而银时是纯粹记不住,不屑于记住,或者说是想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无欲则刚。

      如果说他的沉默坚硬得就像块铁。那银时就是磁石。要他勾引银时,利用银时?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

      不过他自有他的做法……他想得太多,以至于忘了按门铃,而是死蠢地敲门。等他想纠正这个错误时,已经来不及了——门开了。

      陆奥捞起热气腾腾的荞麦面,盛碗装盘,往客厅走去。高档而传统的家具逐一呈现。两个男人相对跪坐。高高大大不拘小节的那一位,是她的男人——至少表面上如此。为了共同的目的,她牺牲的太多。不过她信任他,为此万死不辞。另一位,是长头发的男人。陆奥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家伙。举止谈吐都体现出一丝不苟的做派,认真的表情很能迷惑人。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先挖掘高杉晋助的坟墓不可。长州现在很难下手。计划遇到了一些阻碍。”桂向放置菜碟的陆奥表示谢意,目光挪回坂本那里:“茨木死后,警视厅的人就盯上了我们。像苍蝇一样……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总觉得咱们…受制于人。”

      坂本抠着脚趾上的老茧,抬头笑着说:“假发你啊,就是太过认真啦。偶尔也好好休息一下吧。错觉也好,真有人从中作梗也罢,赌上土佐武士后代的名义,我会尽最大努力让计划顺利进行的。话说回来,你最近都没有去看过银时吗?”

      “不是假发,是桂。”桂低头用筷子搅拌荞麦面,不快地抗议着。稍后他露出不符合他风格的悲伤迟疑的表情:“我……现在还无法向他解释。有你在他身边,那样……对他而言,比较幸福吧。”

      “那只是你的看法,”坂本仍然面带笑容,却至始至终没有动筷,“他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桂皱起好看的眉,似乎不能理解坂本说的话:“他…还是每周去一次那个烧掉的地方么?”

      “是啊,从三年前老师遇害开始,就定期跑过去,在以前教室的废墟那里,学着老师的样子上课。我也只能远远看着他。最近一次,我在那座烧毁的寺庙里找到他,你猜怎么着?”坂本喝了一口清酒,慢条斯理说:“他臆想的人物又多了一位。还对着空气和我介绍他的新朋友那。”

      “真是……难为你了。”

      “不,那倒没什么。听我说完。他口中之人,他新认识的家伙——名为高杉晋助。”坂本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桂吃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探究地看着坂本,半晌才说:“辰马,银时他…是真疯吗?他作为不知情的人,会知道我们在找什么?有没可能……你知道,从前开始,他就是演技派的,小时候愚弄我好多回……西乡隆盛那帮萨摩人认为,正是银时杀害了茨木,嫁祸我们头上。他们怀疑我夺走银时在黎明组的继承权后,银时就站在警丵察那边进行报复,很讽刺吧?推理过程错误,答案却可能成立……”

      “你是说,银时杀害了茨木,就因为茨木是天人派来的奸细、杀害老师纵火烧寺的凶手?”坂本斟好酒,啧了一声:“不好说啊……我不认为银时在做戏,也没这个必要。除了当局的指使者,知道真相的就我们几个,外人根本不知道老师死了。银时光凭他自己的力量,怎么也查不到老师的死因和肇事者吧……你想太多了,桂。一直以来,挑起黎明组的重担,真是辛苦你了。像我这样的自丵由身,都觉得好累……”坂本咬着酒杯的边缘,回想起在孤独寺找到银时的场面……那个时候,他真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银时身边的确站着人,一个他看不见的危险人物。够荒唐的,莫非发疯也会传染?

      “都说了,不是桂,是假发…啊不对。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无论如何,我都要将老师的遗志继承下去,就算惊动死者逆天而行也没关系。揭开历史的裹尸布,将血腥的过去公布于众,获得大家的支持,再将那些隐匿幕后愚民取乐的天人驱逐出去。辰马,过去的失败并不是耻辱,无法面对失败才是这个蒙昧的国家的奇耻大辱。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唯如此才能让老师、让那些英雄的亡魂安息。等事情过去之后,我会带银时远走高飞,治好他的病。”

      “这个嘛,且不说。咱们谈谈正事。”坂本哑然失笑,他总觉得桂把事情想得太过轻而易举了。他向陆奥招招手。陆奥坐到他们之间,像是要展开漫长的叙述般酝酿了一下,才用那副万年不变的语气说道:“据我家祖上相传之说,亡者高杉晋助,是攘夷派中的激进人士。一个令人崇敬的疯子。他是昔年征战的关键人物。想要揭露无血开城背后的惨剧,着手这位前辈实为明智之举。但有传言,他在家乡的坟墓实为衣冠冢,本尊早已葬身鱼腹。真相究竟如何,几十年前的知情者大都遭到了当局的灭口,所以无从求证。事到如今也唯有放手一搏,我们的工事可以从这里开始……”

      送走了因罹患绝症而再三乞求他赐予永生的伊东后,高杉借着皎洁的月光翻阅《亡军的将领》。故事的开头下着雨,路上是阴沉沉的霜雾,一位恶名昭彰的将军,千里迢迢跑到异国他乡、昔年的战地,进行烈士遗骸的挖掘工作。这位将军说话颠三倒四,总是不合时宜地敏感狂妄,他高谈阔论,仇视那些昔年的敌人,眼里总有股子鄙薄的神情……
      随着页数增加,高杉渐入佳境,就快与那位将军合二为一……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

      “总督大人,你可真有闲心。”孔雀姬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长袍,美如月下波光闪动的海面。相比上一次相见,高杉注意到,这女人眼底多了种忧愁的神色:“我俩呢,能像这样谈话的机会不多了。不好好欣赏一下这时不再来的月光吗?”

      高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踞在将星辰吹散的夜风中,倨傲而体贴地充当倾听者。

      “鱼开始大量逃窜。龙宫那边,只剩下公主殿下了。她想和沉睡的心上人待到最后一刻。我会陪着她。”

      “那是你的故事。”高杉合起书,靠在石台上昏昏欲睡。如此寂寞的夜晚,他不由自主想念起银时那张床。

      “觉得不舒服是吧,”孔雀姬望着山上的灯光,那里的纸门上映出松阳徘徊的身影,“你和那个男人不同。他是因为坂田银时的执念,不得不画地为牢留在这片土地上。你呢,虽说好像通过人鱼的力量获得了永生,但其实只是用我的血供养起来的行尸走肉。这世上没有人对你牵肠挂肚。如果你的衣冠冢让人挖开,残留的最后一点气息也随风而散,你就只是一堆无人问津的尘土——不过,这么想也许好受一点:毕竟你我都知道,天人大转移之前,留下了怎样的馈礼——所有人都会为他们的愚昧陪葬。”

      高杉点燃烟,笑了一声,沉沉发问:“你听见了么?”

      “什么?”孔雀姬的注意力让高杉轻巧地转移,她耳朵里灌满了幽咽的风声,眼中所见唯有一片浩瀚的黑暗。

      “对啊,是什么呢……也许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高杉略长的前发在风中张扬,他笑着仿佛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将变得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是想赌一把。他会不会想起,昔日我与他的个人恩怨,仅此而已。”

      高杉的话语真真假假孔雀姬从未分辨清楚过,虽然同为人类,但男人与女人就好像两种不同的生物……她从不明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这么说又好像不对头,他们如今可都非人。万般无趣之下她只好引用那个著名的童话故事来恐吓他:“小心变成泡沫。”

      这显然是徒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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