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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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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江南。
清晨,阳光透过浓浓的雾射在已开始繁忙的街道上,形成一缕缕金黄的光带。阳光中,满眼是走街串巷的人。空气湿润得很,人们的面庞都红润而有光泽,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丰收年。
顺街蜿蜒的运河中满是三三两两过往的船只,敞篷的那种,里面装满了要贩卖的粮食瓜果。在这些船只中,夹杂着的那只只坐了五六个人的小船便显得有几分突兀。
船慢慢向前行着,渐如县镇中心,已能听到两旁街上喝彩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评书人声、笑声……到得转运口,周围的人忙着装货卸货,那船上的五六个人只默默下得船来,几个人都是一身灰色装扮,当先那人看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岁,五官温润而随和,但抬眼看人时,从并不狭长的眼中射出的光却阴郁而清冷。
“你们先找个客栈休息,我去去就回。”当先那人向身后几人道。几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人迟疑了一会儿,终有几分不放心道:“可是苏将军,这个江南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您一个人……”
“谁说不熟,这是我的故乡,每条街我都知道。”当先那人走远了,声音从雾中飘了过来,留下几人面面相觑:怎么,土耳国第一大将军,被巫马陛下当做亲弟弟看待的苏秋月苏大将军,竟不是土耳国人?
雾慢慢散了开去,街上的人愈来愈多。十六年没回,眼见这个城镇已繁华得陌生了。
苏秋月加快了脚步。
“传说那苏清月长得貌赛潘安、人比宋玉,比后宫三千佳丽还倾国倾城。要不然,最开始皇上也不会看上他了。”街旁一个露天茶棚中,一个五六十岁的说书人正向围着他的一群人说得津津有味。苏秋月不由也驻了足。
“最开始皇上对那苏清月好得不得了,又是送宅子又是封官,为了他把后宫三千佳丽都冷落了,可是那苏清月却不喜欢他而喜欢一个状元出生的叫白语堂的人。哦,就是十三年前那场叛乱的首领。
“白语堂也喜欢苏清月,可情敌是皇帝,他哪抢得赢?一气之下就起兵造反了。失败后跑回了老巢,那苏清月倒是痴情,没有弃他于不顾,相反还主动跑去玉龙山找他,被皇上知晓了,气得不得了,亲率了十几万大军讨伐,玉龙山上鸡都没剩下一只。那苏清月和百语堂知道不能在一起,竟双双喝药自杀了……”
苏秋月露出一丝苦笑,当年的种种岂是一个说书人能明了的?他作为那个人的弟弟,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才明白了他当年的身不由己和无奈的。
当年,自昏迷中醒来的他发现自己已到了个陌生的国度,曾大吵大哭大闹过。从巫马诀口中得知了关于哥哥的一切后,他曾那么无助与心痛的哭了整整一天,他说他要回去带哥哥走、离开那个豺狼之地。巫马诀只淡淡道:“等你真正有这个能力时再说吧!”从此后他发奋用功,希望有一天能带着千军万马回去迎接他苦命的哥哥。可是,他还不曾有能力时,一切便已来不及了。
哥哥应该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才会早早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万望他能平安。他死前都为这个唯一的弟弟计算好了一切,可是,自己是如何对哥哥的?
悠悠天地间,只余他一人独自悔恨的活着。
野外,流水汤汤、芳草萋萋、凉风习习,满目静寂与荒芜中,一座小坟孤零零卧于天地间。
“哥哥,今天是你十三年的祭日,秋月看你来了。”他在坟前枯黄的草上跪下,“巫马陛下病重,他的几个兄弟蠢蠢欲动,不久后土耳国定会有场大战。不知明年……弟弟还能不能来看你了。
“哥哥不用为秋月担心,就算真有什么不测,秋月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只是陛下他对我恩重如山,哥哥在天之灵还请保佑他早日康复,早日除掉他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
“哥哥,你说,若当年我们没有千里迢迢前往京城,那么,如今的我们是不是已各自成家立业了?日子虽不富裕却充实,闲时我们兄弟俩还可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这野外,看他们像我们小时候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为什么要去京城啊?”青年把头埋在膝间,悔恨欲绝地问。
空中几只乌鸦盘旋着,向他“呱呱”叫了两声,旁边小河里流水轻轻的流着,四野一片寂静。
“少公子,你来了啊?”一个头发全白,脸像枯树皮般的老人拄了拐杖颤巍巍而来。苏秋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上前一手扶住他一手接过他手中的竹篮。竹篮里,是一叠纸钱和拜祭用的瓜果。
“刑爷爷,您腿脚不方便,以后这野外就别来了,哥哥不会怪的。”苏秋月一边摆瓜果一边道。
“我不时常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清月那孩子,该是多么寂寞。他一贯沉默,一个人在下面,会是多么孤独。”
“……不会的,有家乡这片土地守着哥哥,地下还有爹爹陪着,哥哥不会孤独的。”苏秋月转过脸,露出一丝笑容,“但无论如何,谢谢您,刑爷爷。谢谢您离开京城来这里为哥哥守墓。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弟弟的,真是半分资格都没有。他活着时,我没好好对他,活在他的羽翼下却只知惹是生非,对他冷言冷语;他死了,我也不能常来看他。我真是不配做他的弟弟。”
“清月在天之灵,知道你如今的成就,只会是欣慰的。”
欣慰么,哥哥?为你这个如此不懂事的弟弟。
若我能活着经过马上会到来的政变。哥哥,我就辞了大将军一职,回来接替刑爷爷为你守墓。巫马陛下的恩情我也算报完了。剩下的年月,来报我对你的亏欠。
一直在空中盘旋的乌鸦忽然俯冲下来,“嘎”的一声又飞远了。
俩人回去时,辽阔的天地间,远远的看到一个已不年轻的男子朝这边走来。
司徒景。
十二年前第一次在这里遇到这个罪魁祸首,他是那么悲痛憎恨的扑上去,对着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打又踢,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他狂乱地喊叫:“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滚,你滚,你没资格来看我哥。”
但是,记不得是哪一年的祭日,他去晚了,远远地,看到那个从来都是傲视天下的帝王,就那样跪在由于下了雨而显稀泞的坟前,用手抚摸着墓石,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他原谅了他。
司徒景默默看着那个人的弟弟和管家因见了他,绕道从另一条路走远了。
坟前的两棵白杨树已很高了,这两棵树还是他刨土栽下的。他倚着树坐下,望着江南这片山川田野,微笑着道:“清月,你看,你的家乡越来越美了。”远处传来孩子的声音,他侧头望过去,看到两个十来岁的男孩相对站着,背对着他的那个男孩把手放到身后。他看到男孩从袖中掏出只竹蜻蜓,口中振振有词念:“天灵灵,地灵灵,水月要给弟弟变出只竹蜻蜓。”说了声“变”,把手摊在另一个小男孩面前。那个小男孩一脸惊喜地接过了竹蜻蜓。望着前世般熟悉的一幕,司徒景不由得露出笑来,可笑着时,却有冰冷的液体滑过面颊。
对着他站的小男孩无意看到了他,低声向另一个孩子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孩子回过头来,两个孩子望了他两眼,便你追我赶笑着跑远了。
如此欢快的笑声。
“清月,这次,我让你走。”他伸出手抚摸着墓石,哭着笑了。
(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