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无华》渔樵闲话

16、第 16 章

　　下船时已是清晨时分，由于昨夜下了雨，并没有一丝雾气，天空清亮得仿佛刚洗过一般。空气中都带着清新的味道。
　　仍旧是个人迹罕至的渡口，几只野鸭浮在水面上，偏着脑袋警惕地望着几个不速之客。不远处有几棵稀稀松松掉光了叶子的老树。
　　六七个仆人打扮的人早已等在渡口，见了他们一行人过来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接了苏清月走，又坐了快一天的轿子，黄昏时候，终于听得人声。苏清月撩了轿帘，看到有炊烟在一片枯黄中夹杂着绿意的地方缭缭升起。三三两两的农人正一边劳作一边大声说笑，几个孩子在田地里追逐着嬉闹。
　　苏清月心里重重一震，望着这片熟悉的地方，恍如隔世。十三岁前的记忆铺天盖地袭来，可却抓不住一丁点实实在在的印象。曾经的一切，都已遥远得如前世。
　　轿子最终停在一个小小的镇上。不知司徒景多久以前就已着手准备这件事了：不止有一座属于苏清月的豪华林园，连回来的缘由也早已有了：为官兢兢业业、积劳成疾，回来修养一段时日。对于这个江南小镇来说，百年也难出一个五品以上的官员，何况苏清月是年纪轻轻就封了王，这边苏清月刚遣人把林园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那边就有仆人来报一干父老乡亲已挤满了前厅。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苏清月每日或看看书、或到野外去走走，不知不觉便到了春种时节，憔悴了一冬的花草树木开始焕出生机，农人忙着耕田播种，到处一片繁忙的景象。这时的苏清月会禁不住回想起被皇后鞭打后回月王府的那天，苏秋月跪在他床前哭着说的话。秋月，我的弟弟，若此时你在我身旁，应该会很高兴吧！
　　但是，这种日子是如此短暂。所以，你还是在土其国没有记忆地快乐生活吧。否则，当我从踏上去皇城的路时，你会多么失望。
　　秋收的时候农人们硬塞下的蔬菜瓜果堆满了大半个厨房。在他们眼中，苏清月就是那为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小镇扬眉吐气的大人物、大贵人，何况这个少年封王的人从不飞扬跋扈、盛气凌人，见了他们都是一派温和。见惯了趾高气扬的官员们，这些农人对苏清月的印象更好。
　　作仆人打扮的一干御前侍卫们都一脸惊愕地看着不断送来的茄子番茄、黄瓜白菜，不知该怎么处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媒婆你走我来地到林园中，把一个个姑娘们吹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苏清月是借口身体不适到后园子的书房去了，只苦了一干铁骨铮铮、只知拼杀的大内高手们，在媒婆们滔滔不绝的天花乱坠中，只感到比面对最厉害的对手时还感无力。忍受了半个多月，一个御前侍卫终于在给苏清月泡茶时看似无心的暗示，苏清月可去前厅向一干媒婆们说自己在京城已有妻妾家小。苏清月却抿了口茶道：“我明明没有啊，怎么能欺骗这些淳朴的人？”
　　一干御前侍卫便只有继续被折磨着，在心中把苏清月骂了无数遍这个深得圣恩、行为难以揣摩的月王定是故意的。一干人只怨恨苍天怎么让自己摊上了这个差遣。离开皇城的前夜，司徒景召集了御前侍卫中最得意的十二金甲，让他们负责苏清月在江南的安危。听那语气，若此间苏清月掉了半根头发他们都难逃罪责。
　　不知不觉已至暮春时节，天气又开始转冷。苏清月偶尔在闭塞、宁静的小镇上走走，已隐隐听得当今圣上剿灭了叛乱，不日将大赦天下、免除三年徭役的传闻。
　　这日从外面回来，刚踏进林园，一个作仆人打扮的御前侍卫名唤小高的便上来喜滋滋道：“刚刚得到皇上的千里飞鸽传书，让我们尽快护送月王回宫。月王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苏清月一时有些发怔，好久才道：“知道了，你们去休息，我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第二天刚蒙蒙亮，一顶素色小轿便从林园中抬出，快速消失于白茫茫的雾中。
　　苏清月默默坐于轿内，有种大梦一场的错觉。
　　出了并不繁华的小镇，刚准备踏上一条石板小路，一片白雾中却传出杂乱的喧闹声。十几个御前侍卫立马警觉地布好了阵。但从浓雾中连奔带跑现出的，却是一干经常送来瓜果的农人。男女老少皆有，见了轿子便扑上来，你一句我一语急急道：“清月要走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这一走什么时候再回来啊？”“好好辅佐皇上，你可是我们全镇人的骄傲。”……十几个御前侍卫拦住了这个那个又冲了过来；拦住了那个这个又冲了过来。又不能对这些乡下人真的动手，只急得满头大汗，直叹自己倒霉。
　　好不容易一干平民散了，太阳都已悬挂在东半边天上，金黄金黄的。叫小高的御前侍卫挨着轿帘低声问：“月王还好吧？”却久不听回答，又问了一遍，仍无回应，小高全身的血都要凝固了，缓缓撩开轿帘。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苏清月半个身影。
　　“这次我们定要被碎尸万段了。”小高喃喃着，几乎站不稳。一干御前侍卫都带了惊恐望着空空的轿子，最后还是小高努力压下心中一切杂念，沉着下令：“分头行动，守住这个镇的所有出口，我马上飞鸽传书给离这里最近的彭县府，让曹府尹派人过来协助。记住，别让一个镇上的人出去了。”
　　“是。”一干人重又恢复了斗志，快速消失于一片雾气中。
　　苏清月在一片混沌中睁开双眼，入眼是一片昏暗。努力让自己清醒几分，才看清自己是在一个四面铁栏的牢房里，前面是一个漆黑的长廊，直直的不知通向何方，后面则是一个大大的空间，壁上挂满了各色刑具。
　　看来害了人终归是会得报应的啊。苏清月从硬硬的木板床上撑起身子——如果那摊在潮湿的地面、裂了几条缝的一块不平木板能够称为床的话。只感到全身都酸痛得厉害。这副过惯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身体，看来已不习惯这些了。
　　阴暗的牢房寂静得很，仿佛能听到外面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遥远的开门声响起，接着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苏清月懒懒抬眼，看到一点微弱的灯光从长廊深处慢慢飘来。
　　“果然是你啊。”苏清月望着来人一身雪白的衣袍，淡淡笑了笑。来人把手中的灯笼挂于墙上，又开了牢门，盘腿坐于牢内的木板上，默默地从带来的食盒中端出饭菜来。
　　“快吃吧，不然要凉了。”他把筷子递与苏清月。苏清月没有接，只是盯着他不动。

　　“我又不是食物，你盯着我就能盯饱么？”来人笑了笑，语气和平时一样的……调皮。苏清月闭了闭眼，淡淡道：“拿走吧，白语堂。我不饿。”
　　“看你都瘦成这样了，还不按时吃饭么？”白语堂笑着，“可别晚上饿得肚子叫。”
　　苏清月闭上眼睛，一副请他快离开的样子，白语堂止了笑，看了苏清月清冷的面容良久才低头把饭菜重新装进食盒。
　　“我把它们放这儿，饿了自己吃。”白语堂站起身来，苏清月仍是闭着眼，听得白语堂的脚步声慢慢朝牢门走去。他缓缓睁开眼，恰看到一丝白色从远及近晃过，接着肩头被人一按，霎时全身便动弹不得。
　　“……”苏清月正要开口，去而复回的白语堂食指已停在了他唇上，带着浓浓的笑意低低道：“嘘，带你去个地方。”
　　几乎可以称作孩子气的笑容却刺得苏清月心中狠狠一痛。他默默垂下眼睑，任白语堂抱了他一步步出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