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雨 ...
-
雨下得很大,哗哗地敲打在琉璃瓦上。不远处湖里的几只仙鹤都扑着翅膀躲到了石桥下,旁边亭子飞翘的雕花屋檐和地面仿佛连了一根根银白的线。不远处的亭台楼阁、花园长廊却都是模糊的,在烟雨中黯淡得很,全失了平日的辉煌逼人。
临窗而坐的男子看似不满二十,只着了一件白单衣,羸弱得很,却并不给人瘦骨嶙峋的感觉。露出来的肌肤莹白而有光泽。五官原本艳丽,特别是眼角一颗大大的泪痣,更生生带出几丝魅惑。
“清月,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把窗户打开了?看看看,一身都溅湿了。怎么只穿了一件衣裳?你不要命了?香儿,快给大公子拿件衣裳来。”花白头发的老管家进屋便絮絮叨叨个没完,一边还蹒跚着过来想关掉窗子,可一双手实在颤得厉害,怎么也关不好窗子。叫清月的男子笑了笑,站起来关上窗户。此时去拿衣服的丫环也抱着衣服回来了,抖开衣服便要往他身上披。苏清月退开一步,接过衣裳自己披上,然后便往门口走去。
“哎,清月,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我去吩咐下人备轿子。”老管家急急大喊。
“只是在府里走走,备什么轿子。”苏清月低低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老管家急急赶往门口,见苏清月已沿着门外的长廊走远了,拿起拐杖便在香儿身上敲打了两下:“蠢东西,还不快送伞去。”香儿平白挨了两下,却只能一边答应着一边拾起角落的伞追了出去。
记得第一次见到苏清月是八年前了。那时清月才十一岁吧!领着五岁大的弟弟秋月蹲在皇城的一个偏僻角落里。那时正是除夕,天空飘着小雪,但街上仍旧热闹非凡。卖花的、卖胭脂的、卖各种小吃的……简直要把原本宽广的朱雀街挤得水泄不通了。刑高双手捧着刚刚由一个好心的年轻小姐给的两个烧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那两个孩子走去。
“给,吃吧。“他把烧饼第给他们。秋月看了看烧饼,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眼里露出渴望的神情,却没有伸手接。清月却是笑了笑,映着眼角一颗淡淡的泪痣,刑高只觉得眼前一片明媚。然后清月才道:”老爷爷,谢谢您,我们可不是乞丐。“
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太要强,明明一看就知道饿了不短的时日了偏偏还不肯受人之施。
第二天乞讨至朱雀街时,意外地又看到了那两个孩子。苏清月牵着弟弟,一边在积了雪的街上走一边向人打听一个姓谢的员外住在何处,可路人皆是摇头。有好心人提示:“孩子,沿着这条街走,看到写包打听楼牌的,进去花十几二十文钱,他们不但会告诉你你要找的人住哪儿,若你找不着路,他们还有伙计专门带路呢。”苏清月笑着道谢,却仍是接着问人。刑高知是因为他们身上根本就没一文钱。
刑高上去,苏清月认出是他,欣喜地道:”刑爷爷,是您哪!“他笑的时候,那颗泪痣闪动着。刑高心想:这么温润的一个孩子,实在不该长这样艳丽的一颗痣。
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刑高自己都奇怪当时会那么好心,帮忙被拒绝了还要主动凑上去。那天他发动了自己认识的所有乞丐,一起帮着打听苏清月口中的谢员外。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在皇城的城边找到了那座大大的府邸。苏清月站在门边向他道谢,又说:“刑爷爷,您可别离开皇城啊,我会来找您的。”苏秋月也仰了小脸道:“刑爷爷真是个大好人。”
刚开始刑高确实抱了很大的希望,就算在那府里当个打杂的也好过这样一年四季在外面乞讨、冬天缩在别人的柴草堆里冷得瑟瑟发抖强啊。可这一等就是六年——在刑高差不多已将这件事忘了的时候。苏清月回来接他了。哦,不止是他,他身后还跟了几十个一看就是高手的卫士。当那顶及其富丽的轿子停在他面前时,他下意识就绷紧了神经,同时努力回想自己得罪了哪位达官贵人。可轿帘掀开,他一眼认出正是六年前那对兄弟中的哥哥。无怪,男子长泪痣确实罕见,只一面便足以让人记住他的长相。只是六年不见,原本清秀的相貌竟艳得逼人。一笑,眼角那颗明显变大加深了的泪痣便摇曳着,丽得仿佛要落下一般。
“清……”他虽认出他,却一时忘了名字,支吾着说不出来。
“清月,苏清月。刑爷爷。”苏清月笑着。他依旧爱笑,却不再给人温润之感,“对不起,这么多年才来接您。”
和苏清月一道回去,他的府邸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金碧辉煌。府前的扁上龙飞凤舞题着“月王府”三个字。刑高那时在街上是听城里都在议论说圣上新封了个异姓王,说那月王如今大富大贵、紫气逼人,在整个朝中最得恩宠。却万万料不到,月王竟是六年前那个小小的、倔强的孩子。
“清月,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刑高不由得喜滋滋夸了一句,不料苏清月的身体却僵了僵,回过头时仍是一脸笑意:“刑爷爷以后就在这里颐养天年吧。”
从此刑高就住在了月王府,却渐渐知道了苏清月大富大贵的原因:每月十五、三十的晚上,一顶小巧却异常华丽的轿子总会出现,而苏清月也在房里早早的装扮好,然后被无声无息带走。回来后一连几天都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只由一个又聋又哑的小丫头送去吃的。
月王府的下人几乎都知道那顶轿子是当今圣上派来的。而他们的主子月王,是靠爬上龙床得来的这泼天富贵。
因此都暗暗含了鄙夷,只是不敢表露半分。
苏清月羸弱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融入雾蒙蒙的雨中。刑高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如今的苏清月是越来越捉摸不透,记忆中那个要强纯真的孩子,他几乎快不认识了
正准备回自己的房,刚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就见跟着苏秋月的一个小厮急急跑了过来道:“刑爷爷,二公子在天香楼喝醉了酒,整个天香楼快被他给砸完了。”刑高气得一拐杖敲到他背上:“没用的东西,早上出门我就叫你们好好看着,你们看到哪儿去了?”那小厮不敢躲,只跪下来委委屈屈小声辩解:“二公子脾气一上来,我们做下人的哪敢拦。”刑高气得又是一拐杖:“你们跟了十几个人,全是吃白饭的啊?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备轿啊。再不去那小兔崽子就该放火杀人了。“那小厮一边答应着一边飞奔了出去。刑高重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一步一颤走了出去。
被刑高命人捆了丢在轿里抬回来的苏秋月,刚开始还在轿里迷迷糊糊大嚷:“我就把你这天香楼砸了又怎样……我哥哥可是月王,月王是谁......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红人,你们能奈我何?小心我杀你全家,灭你九族……”声音大得整条街的人都侧目而望。刑高实在没法,叫人拿布团塞了他口。苏秋月哼哼了几句便没再出声。待回到府中掀开轿帘,看到苏秋月已睡熟了。十三岁的少年,满脸未脱的稚气、不时撇撇嘴角,意外的显得可爱。刑高叹了口气,正要去摇醒他,却有人挡在了前面,摆了摆手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苏清月。
刑高向一干人做了个离开的动作,很快偌大的空地上便只剩了苏清月和熟睡中的苏秋月。苏清月探身进去抱起身量尚未长足的少年,慢慢走向秋月的房间。把他放床上后,静静地盯了会儿弟弟熟睡的脸,不由得便伸出了细长的手指慢慢抚摸。
苏秋月醒来时只感到头痛得要命,还来不及呻吟,已听到刑高带着怒气的声音:“小兔崽子,你可是醒了啊!”然后便用拐杖在他身上乱锤。苏秋月抱着头一边躲一边求饶:“刑爷爷,我错了,饶了我吧。”刑高气呼呼地问:“以后还干不干这些无法无天的事了?”苏秋月撅了小小的嘴,一个劲儿摇头,同时讨好着道:“刑爷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刑高只得停了手,叹了口气把床头的药碗递给他:“快喝了,看头痛不死你小子。这么丁点儿大学大人喝酒买醉。”苏秋月笑眯眯地接了,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却没有想象中的苦,相反还带有一丝清香,不由得问:“这药怎么是香的啊?”旁边一个小丫头是新来的,不知府中的底细。因此笑着回答:“大公子特意拿来了一瓶叫御香膏的东西,说给你熬药时加一勺,不但药不会苦了,而且药效会更好呢。”她本意是让这二公子听了高兴,主子一高兴,说不定就赏她些钱财或东西。不料苏秋月听她说完便“啪”的一声把药碗摔到了地上,浓黑的药汁泼1了一地,满屋的清香味。那小丫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苏秋月只冷了脸道:“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小丫头连滚带爬出去了。苏秋月呼呼喘了两口气,复躺下拿被子蒙了头。刑高只是静静看着,摇了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