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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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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
昆奴来回游了好几圈,心满意足开始往岸上爬来。殊黧弯腰将他拎起,搁在身边,刚一落地,它便急不可耐的用力摆着身子甩水,边发出舒适的‘嗯~嗯’声,连尾巴也不放过。
男子一直淡笑着侧耳倾听。
“它果真很顽皮。”就在殊黧准备静悄离去之时,男子突道。
殊黧脚步一顿,回眸而望,暗忖,他真的是盲的?细看一眼,再度确认。顺带将周遭地形探寻一遍,之后目光又落回池中男子身上,毫无忌惮打量对方。
他虽是依旧隐藏在热泉内,但却因坐姿的调整而半身外露。近水面蒸汽腾得厉害,温度本不应低,可是他露在空中的那部份肌肤看似抵挡不住周遭寒意一般,蒸泡出来的些微血色已经褪得干净。
这是个先天孱弱的人类,体力较之其他普通人等远为不及。
片刻,敌意消退,目光渐转怜悯。
“姑娘为何不说话?”男子似是觉得奇怪,修长双眉微微皱起,“可是我说话冒犯了姑娘?”
“没有。”殊黧应道,不曾察觉自己话中温柔之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问,听见殊黧的回应他似是很高兴,唇边又露出微笑来,面朝殊黧方向,两只眼如常人一般睁着,失色的瞳仁躲在长睫下。
“没什么。。。”殊黧微叹。她其实想问对方,此处不靠村落,他视物不便,如何能在此出现?
心中不是没有疑窦,却在看见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眸时停住了口中直言。
“姑娘是否在猜,为何我会在这里?”眼盲心未瞎,他一语道破殊黧心中所想。真是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殊黧索性大方承认,“为何?”
他却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问道,“不知姑娘从何地而来?”
“从西而来。”殊黧回,一刻后索性再道,“欲往东而去。”
男子轻笑出声,“我好似又冒犯了。。。”
突有脚步声传来,约莫三、四个人类的足音。
殊黧不愿与他们照面,弯腰抱起昆奴,辞道,“我的小马乱跑,若是刚才惊了你,我很抱歉。”略停,听见脚步声又近了许多,她续道,“接你的人似是来了,就此告辞。”
他眉头落下些落寞,低眸而道,“你这便要走了么?”
殊黧轻点头,继而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出声道了个“是。”
转身欲行,却听他恳切挽留,“适才听闻姑娘欲往东方,我的部落便在东边方向,姑娘何不与我们一道?我不知姑娘在寻找什么,但此处方圆百里内只有我们一个部落,姑娘若是想打听什么,或许我可以稍尽绵薄之力。”
他说的在理,殊黧脚下一缓。
娘娘只说了方位,没有告知妖蠇具体在哪,找起来确实有些麻烦。那妖蠇只要是在附近,总会留下痕迹被人类察觉。若能事先打探清楚,总好过现在这般毫无目的乱走。
男子似是知道已将殊黧说动,于是薄唇略弯,“我名罗劫,是轩辕部落的祭师。”
耽误了这些工夫,山坳另侧疾步走出四个人类,两前两后抬着一只藤编躺椅。他们见到泉边尚有旁人,皆露出惊讶之色,但脚下丝毫不慢,来到岸边便停下,色转虔恭,四肢着地的跪了下去。
殊黧不知缘故,正惊讶时,忽见罗劫自水中而起。
长身玉立,发湿漉漉搭在身上,肤雪发黑,他迎面阳光,淡金色的光芒被乌黑双瞳所吸,沉得看不见底。唇角依旧上弯,静静立在水中,洁然如一朵出水白莲。
见他动作,那趴伏在地的四人以头磕地再拜一下,继而一起起身。前两人趟进水里,伸手扶在罗劫两侧,弯腰恭敬的将他往岸上引。另两人则从黑石顶将那白如雪堆的衣服取下,迎风展开,待罗劫上岸后小心将衣服套在他身上,接着将他长发略作整理。之前那两人再度捧出雪白狐裘。
躺椅以老藤编成,穿以小臂粗木棍做扶手,垫着厚厚黄斑虎皮。
罗劫被小心扶入椅中,四人围在周边忙碌。许久后才整理妥贴,此时罗劫已然浑身被狐裘裹得紧实,露在外的只有黑的发、玉的颜,以及和煦的微笑。
跟着四人一人各执一头,将躺椅平稳抬了起来。
罗劫在椅中侧身卧坐着,面朝殊黧站立方向笑了笑,面带歉意道,“我身子虚弱,经不得风,让姑娘见笑了。”
殊黧绕过温泉,来到众人之侧,罗劫两只无光的眸子准确落在她身上。之后,他右手敲了敲躺椅扶手。得了号令的四人将躺椅举在肩,一起迈步,稳稳的朝来时方向走去。殊黧稍稍落后七八步,跟在他们身后。
抬椅四人身体甚是强壮,疾步绕过山坳,趟过一片沼泽,站在山之脚下。殊黧走到近前,看见一个山洞。
“等下我们要穿山而行,里头不太平整,而且无光。”罗劫解释。
殊黧会意,接道,“我会跟得紧些。”
离开温泉不过短短时间,罗劫的面色似乎又苍白了些,但笑容却一直不曾变,轻声赞道,“姑娘聪敏。”
初迈进山洞时尚有些光射入,往里再走几十步,便陷入一片漆黑。殊黧双目可在夜中视物,走起来毫不受阻。但那抬椅四人速度亦是丝毫不慢,每一个落足都恰到好处,绕开积水,躲开坑洞,踩在平整实地之上。起初她以为他们像她一般,也有暗中视物之能,观察片刻之后便发现并非如此。他们只是对洞中境况极为熟悉而已,想是来回走过千遍万遍。
洞中空间渐渐逼仄,鼻端传来浓厚泥土气息,又走了数百步,万籁俱寂,似是已到山之腹地。洞壁凿痕渐渐明显,是人力所为。她不由讶异,“这个山洞,是你的族人挖出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幽静山洞阵阵传开,有回音悠悠相和。
罗劫回道,“是族长照拂。”说着轻咳几声,随后他用手掩嘴,显是在竭力压制。
洞中潮气太盛。
殊黧心中了然,想是这个部落的人类发现了温泉所在,便开凿出这条山道来助罗劫休养避疾。这条道蜿蜒悠长,不知费了他们多大功夫。记得罗劫曾说过他是祭师,在部落里,这是权威仅次于族长的人。
念及此,殊黧不由再度打量起罗劫来,惊讶察觉即便在这样的黑暗里,他依旧面带微笑。
突然,殊黧看见抬椅右前之人一脚落在一块悬空的石头上。石下已空有罅隙,此时已然承受不住再多重量,一踩之下便立时断开。那人脚下失力,不禁松手惊呼一声,眼看就要不稳栽倒。殊黧立时上前,一手相扶,另一手托住自他手中脱开的木杆。椅身连晃也不曾晃一下,便落入殊黧手中。
另外三人不知发生何事,齐齐停了脚步。
“怎么了?”罗劫问,话中都是关切。
那失足之人忙回,“刚刚是我不小心踩空,被这位姑娘所救。”边说边伸手在空中摸着,殊黧手下微微带劲,将他引回原位,他双手忙就势攀摸住木杆。
罗劫清咳一声,“走罢。”,四人重拾脚步,速度却放慢了些,约是怕意外再度发生。
无声默行一阵后,殊黧听见很轻一句,“多谢。”,看见他面上微笑,殊黧不知为何,亦微笑了一下。
眼前终于出现一道天光,抬椅四人的脚步轻快起来。有节奏的甩着手,渐渐加快了步伐,脚下却依旧平稳。
钻出山道后,面前一片丽色风景。
两侧高山耸立,阻住严迫风霜。山□□汇出一片平原,一览无际,当中一条宽阔长河,蜿蜒混沌,将平原一分为二。两岸缓坡上苍翠如春,夹杂鹅黄之色,如嫩芽初冒。星点般缀着白墙茅屋,稍远些有树枝栅栏,圈住猪羊等牲畜,田野间农人忙碌。
索桥横贯河面,阳光碎金万点。
殊黧暗叹,这是迄今为止,她见过的最大的人类部落。
跟在罗劫身后刚进入部落,身后便追辍着孩童来。初时几个,稍后聚集做十几人,有男有女,欢着,叫着,发出咯咯笑声。她回身而望,孩童们在身后十步开外停下,两两相觑一阵,孩童们作鸟兽散,口中嘈杂呼喊,“仙女。。。仙女来啦。。。”
殊黧不禁莞尔,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类当做仙女。身边罗劫笑容加深一度,霎时将无边景色比了下去。
罗劫被抬入一座石垒高台之侧,石墙石顶,有门无窗,空气却不污浊沉闷,想是另有通风之法。
放下躺椅后,那四人便各退半步,屈身伏地。罗劫自椅中而起,手一伸,便摸到墙壁上斜靠着的一只古藤杖,杖头嵌着湛蓝宝石一颗,动作间闪烁迷离,流光溢彩。他轻挥了下杖头,那四人便拾起躺椅鞠躬离去。
一行一动,积习养成。
屋内幽暗,亦无烛台等物。眼盲之人,不需要这些。
“姑娘请坐。”罗劫自是对屋内陈设了然于心,伸手指着门边侧摆的一只木椅。
殊黧却习惯站着。她不动,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数十尺见方,家具皆是石制。石床石踏石几,除却刚才所指之木椅,再无旁物。
没有听见殊黧的动作,罗劫也不以为意,缓步来到石床边,侧身躺下。他以手支头,歉道,“我有些乏,需要小憩一阵,姑娘请便罢。”说完径自闭目睡去。
他的唇白得更无颜色,难道刚才那阵旅程这样消耗体力?殊黧从未见如此柔弱之人,不由好奇端详。他虽有狐裘护身,但似不抵石床阴凉,裘绒底下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着。
殊黧悄步上前,伸手一探他的额头,冰凉,在探他的手背,亦是冰凉,不由转而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体内灵力充沛,运转一周天,便捂热了他的手,再过片刻,热气传至他的体内,驱散了寒意,唇透出血色来。
放下罗劫的手,殊黧转身跨出石门。已是傍晚时分,日头西挂。有农人荷锄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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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手拨出最后一个音符,琴音于悠扬中渐趋静寂,连黑莲都已沉醉音律之中,发出馥郁浓香,令人闻之欲醉。
夜叉王缓缓睁开眼,黑曜石一般的双眸带笑看着玉阶下的奏琴妙人,“好曲。”他赞,自斟醇酒一杯,靠近鼻端轻嗅,继而放下,“多谢。”
萩暌露出柔媚微笑,“得夜叉王一赞,幸甚。”言罢扶琴起身,续道,“今日奏曲已毕,萩暌告辞。”说完却没有立时离去,妙目看着夜叉王。
夜叉王一笑,“请转告天帝,一切尽在我手。”萩暌灿然离去。
他慢慢起身,立在玉阶之上,望着无边暗海黑莲似是陷入沉思。右手探入胸口,抽出白锦一块,看着锦上所沾之殷红液体,他唇角勾出摄魂微笑,“越靠的近,越伤得深。果然如此。。。”手一松,白锦飘荡陷入莲花丛中,沉入水下。右手空着,却不由伸掌端举在身前,融融暖意传来。
他再笑而自语,“你在救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