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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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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奴——
修罗弓定是有灵性的,它藏于殊黧的体内,当危险来临之时就会自动出现,悬浮于她的面前,弓弦低鸣,发出阵阵吟哦,似乎在敦促她紧握弓身,以自身灵力凝聚成修□□,射杀。自它苏醒后,原本就少言的殊黧更加沉默。她经常跃至山谷中最老的那棵银杏树上,一躲就是一天,一任班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点点的洒在身上,再渐渐换做黑暗的笼罩。
太阳东起西沉,日月交替了十个来回。当又一轮新日挣脱天际线跃上云层时,殊黧站在树之顶端,眺望着,红日染艳朝霞,挥洒着暖与光。广袤原野上一片勃勃生机。
她幡然醒悟。
复仇最好的方式,不是万死不辞不计代价的将自己的利剑送入仇人胸膛,而是将自己的光明和希望当做最好的礼物,呈送给对方。
她跃下树,来到世母天门外,轻轻叩门,“娘娘,殊黧前来请罪。”
殊黧的醒觉让世母天不知是喜是忧,她占卜了一百年,每次都断在这一刻。
这一刻,便是命运之轮正式开始转动的时刻,一分一秒,朝着她不可预测的结果接近着。将来会怎样?她无力知晓。
殊黧不知娘娘为何沉默,疑惑注视。
似是突然惊醒,世母天秀眉微动,将在心中思索了千遍万遍的借口道出,“殊黧,你身上所穿之衣只能做战衣的内甲,保护力量是不够的。你即刻便要出发,往东千里之外有一个伪龙潭,那里住着一只三首妖蠇,它腹部的皮是做外甲的上好材料。”
“遵命!”殊黧道,“殊黧明天便启程。”
“不用等明天了,此刻便动身罢。”世母天退进内,轻轻掩上房门。
嬗姬不知从何处现身,大约将她们对话听去大半,与殊黧对视后便漾出美丽微笑,“妹妹,在外没有娘娘庇护,一切小心!”
殊黧点头,却忍不住为世母天的安危担忧。她的使命便是保护世母天,此去伪龙潭不知需要多少时光。论武力,娘娘和嬗姬实在只是两个弱质女流而已。
“妹妹为何面有忧色?可是在担心娘娘安全?”见殊黧默认,嬗姬续笑,“娘娘神机在手,自然早已事事都做好了安排。妹妹,这就听娘娘吩咐,去吧,勿需多虑。”
嬗姬所言有理,殊黧只得放下心中不安,回身看着娘娘的房门,再拜三下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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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母天独立屋中,凤眼紧闭,唯有额间灵印光华流转,显示出内心波动。良久,她怅然张开剪水双眸,饮血权杖杖头光芒大盛,投射在空中,显出夜色中殊黧隅隅独行的高挑身影。
身为神武将的她,臂细腿长,裹在青衣之下更觉瘦削。月光下一个孤独身影,寂寞凄清。
眼前场景让世母天不由回忆起族王迎战夜叉王那一日。
那也是个月上中天之时,点兵台前山野上,神武将们排得并不齐整,但雄伟身躯笔直而立,手中的武器透出阵阵杀气,挡住无边月色。
年轻而英俊的族王意气风发,手握修罗弓举过头顶,“勇士们!”声音沉厚,轻易穿透月色直抵内心,“我阿修罗族的勇士们!你们在哪里!”
“在这里!”神武将齐声回答,声震天地,惊得夜鸟哀鸣逃窜,“我们与王在一起!”
族王继续举着修罗弓,“你们?你们是什么?”
“阿修罗族的神武将!”
“若是有人来抢我们的土地?”
“杀!”
“若是有人来抢我们的女人?”
“杀!”
“若是你们此去便永离故土?”
“为族而亡!杀!”
毫无惧怕,慷慨赴死!族王面上呈现傲色,放下手中长弓,吹起了进攻号角。
族王天真的以为,凭借阿修罗族全族之力,凭借面前这八千勇士,足以将敌人拒之门外。
可是他错了。。。
一错,便是以全族人之性命作为代价。
世母天闭上双眸,不忍再回忆。“殊黧,此别不知可有相见之期。”她低声自语,“你乃既定宿命中唯一变数,我族是存是亡,全依托于你。。。”
占卜神女可通天彻地,唯一无法预知的,便是自己的命运。同样的,世母天也测不出胞姐舍脂天女之运。若是能够,悲剧是否便可避免?
或许,还是不能。。。
天意如此。
天要灭阿修罗族。。。
天,舍弃了阿修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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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一夜,天亮时殊黧尚不觉疲倦。
已是深冬,太阳挂得低矮,光芒也稀淡许多。长及膝盖的茅草已经干涩枯黄,一脚下去,断茎枯叶。
渴饮泉水,饿食野果。穿过平原,翻过高山,物移景迁,唯一不变的,是脚下匆匆步伐。十日后,越过藤蔓纠结的森林,一片苍茫的草原赫然出现。
看惯了杏谷的温和,这辽阔草原让殊黧平生一股刹那窒息之感。毫无遮挡的风肆无忌惮的吹刮肆虐,呜呜风啸如泣如诉。发在狂野飞舞,青衫鼓动,似乎承受不住风的拉扯。
极目望去,天与草原结成一线。在尽头处,那浑吞做一体的颜色已是分不清那到底是草还是云。
风实在是太大了,今晚须得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歇息。想着,穿入草丛。草茎刺上腿上裸~露的肌肤,有些痛。低头看,一丝一丝的划痕,微微透出淡淡的血色。
艰难顶风潜行,殊黧终于寻到一个低洼之地。
中央有小湖一个,大约是久无雨水之故,湖水退却许多,露出颇长一片岸,虽不大平整,却刚好避风。水边淤泥地上,还有前来饮水的野兽留下的脚印。
殊黧长呼一口气,寻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风从头顶刮过,不再觉得逼迫。
湖水清澈,粼光闪闪。弯腰掬一捧清水在手心,洗了一把脸,荡去满面风霜与尘土,疲惫神态稍退。
夜色渐沉,风弱了下去。当天上出现第一颗星时,风的呜咽已经变成了低吟。殊黧和衣靠在土坡之侧,闭目养神。
突然,一声轻微的嘶鸣传入她的耳朵。睁开双眼那一瞬,目光便将周遭情形览尽。
嘶鸣声再度响起,微弱而无力,殊黧立时辨明了它的方位。放轻动作,蹑足而行来到湖对岸,拨开一片长草,一只白色的独角兽伏卧在草丛深处。
殊黧一顿。
独角兽是一种极具灵性的生灵,它们性格温顺,头顶生角,奔跑起来脚下生风,可日行千里,因此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人喜欢以它们为坐骑。
眼前这只,观其体型应当是成年兽。它伏在那里,动也不动。殊黧暗暗奇怪,这样的生灵一贯机警,为何自己靠得这么近了,它还没有察觉?
上前再走两步,忽然身后风起,殊黧灵敏的一闪。一个小小白影倏地从身边射过,撞入草丛中,去式太急,来了个倒头栽。原来是一只小独角兽,身上的白毛已经粘上了黄色的泥土,颇显狼狈。
一击未中,小兽毫不气垒,一骨碌翻起身,将头上尖角对着殊黧,喉咙里发出“昆~嗯嗯~~”之声,似是在做威胁。
殊黧忍俊不禁。看样子,这小家伙在保护那只大兽。
“我来帮你,你切勿害怕。我瞧瞧它怎么了可好?”殊黧放轻声音,怕惊吓了小兽。
“昆~~~”又是这个声音,好像还是不放心。
大兽被惊醒,如雪的蹄子略略动了动,偏头看了殊黧一眼,继而挣扎着想起来。殊黧弯腰蹲下,缓声道,“我无恶意。。。你是病了还是受了伤?”
大兽似是听懂了殊黧的话,不再挣扎,只是用明亮的两只大眼看着她。
殊黧继续安抚它,“不要紧,我给你看看,也许我可以帮你。”
大兽喉咙中发出低嘶,正是之前听过的声音。小兽蹦了过来,靠在它怀里。大兽继续调转目光,安静而长久的看着殊黧。
突然,大兽的头轻轻垂下,双目紧闭着。小兽激动起来,用力撞着大兽的身躯,拱着,扒着,口中发出悲鸣。
殊黧伸手一探鼻息,大兽已经死了。她微微叹息。
那一夜殊黧是在一种悲凉的气氛中渡过的,小兽哀嚎了一整夜,在黎明时分才倦怠的依偎在死去的大兽怀里合了眼。
看着那无依无靠的小小身影,殊黧暗忖,它还太小,放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只怕难以成活,不如带到杏谷去。想着,伸手捉住小兽的角,一把将它提起。
小兽从梦中惊醒,四只蹄子恼怒得乱蹬,口里“昆”声不断。
殊黧手伸直,避开它的蹄子肃道,“你的母亲已经死了,你现在只有跟着我才能活下去,明白么?”
“昆~~~”小兽应是不明白,兀自发出愤怒的声音。
殊黧干脆用绳子将它捆住,尤其是四只飞舞的蹄子,然后揣进怀里继续自己旅程。
那小兽扭了好一阵,终于放弃了挣扎,乖巧起来。殊黧心情大好,笑微微对小兽说着话,描绘杏谷的美丽,娘娘的和善,也不管它是否听得懂。
一人一兽~交流了许久,殊黧突发奇想,“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我唤你‘昆奴’可好?”
“昆~嗯嗯~~”听起来不像是高兴的叫声。殊黧皱眉再道,“不喜欢么?我觉得挺好听的呀,谁叫你喜欢昆昆的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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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殊黧晚上便早早寻地休息,昆奴开始依赖起她来,总是会选择依偎在她的怀里安睡。小小的身子蜷起,长长的睫毛偶尔会微微的抖动一下。天刚明,它就会一个骨碌站起来,先威风的抖动一下全身的毛,然后撒开蹄子四处乱跑。
昆奴其实很好养,它吃植物的根茎,有时也跳着去吃树上的叶子。脑袋伸得长长,尾甩得高高。
有了昆奴的陪伴,殊黧的旅途少了寂寞多了欢乐。
初解开绳索时,殊黧给昆奴洗了一个澡。独角兽不愧为兽中之灵,沐浴过后的昆奴虽然说不上威风凛凛,但却十分神气。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后脖一线飘逸的淡黄色鬓毛,雪白的尾巴拖在后股,头顶的独角黑得发亮。
殊黧忍不住赞叹:“昆奴,你真英俊!你要快点长大啊,到时我给你找一个美丽的母独角兽!”
“昆~~~!!”不满意的声音。
“怎么?不喜欢母独角兽?那母马呢?或者母驴?”
“昆!!!!!!!”愤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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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东,空气越是潮湿。离开杏谷的第十八天后,天上下起了雪。大团大团的雪花在飞舞,如棉如絮,未过多久,皑皑的白雪便铺得满山遍野。雪停后,大地一片洁白,树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
殊黧折了一支在手,暗叹,真像修□□啊。。。
冰凌吸着掌心热气,渐渐化水。松了手,残冰扎入膨松的雪地,只留一个黑幽洞眼。
积雪厚至脚踝,一步一步,行得甚是不便。昆奴却很兴奋,在四周蹦来蹦去,一忽儿跑远,一忽儿奔近,四个蹄子激起雪尘,玩得非常尽兴。
此时它又跑远,躲在树后看不见踪影。殊黧追着蹄印而去,突听昆奴一声兴奋长嘶,似是惊变。
加快步伐绕过一株参天古树,便看见一处山坳。昆奴正站在山坳口处,瞧见殊黧赶来便连蹬几下蹄子,继而再朝坳里张望。赶至近前,殊黧突觉脚下生温,脚底和山面,露在外的泥土均呈暗红色。一嗅,便察觉空气中有异味。
弯腰将小兽抱起继续往里潜行,温度越来越高,暖意渐厚。怀中昆奴惬意的打着响鼻,挣扎一下,想落下地来,却被殊黧按住了头。
越往里走,积雪越少,最后竟消失不见,想必都已融化。
眼前突现一块黑色巨石,上面竟然积着一堆白雪。殊黧暗觉奇怪,再接近两步,方察觉那不是雪,是衣服。非丝非布,极是轻柔,被风吹得微颤。
这里有人?
似是印证殊黧所想,突听一阵水声传来。探头望去,巨石底下是个浅池,冰天雪地里腾腾冒着热气。
原来是一处温泉。。。
池中卧坐着一个人类男子,姿态随意而慵懒。浑身肤色白皙得不掺杂一丝血色,长发却是乌黑的,半漂浮在水中半沾湿在身。他不知有人靠近,以石为枕,闭目仰天,不知在小憩还是已然入梦。
长眉两道没入发端,眼睫黑而浓长。高挺鼻梁下是单薄的唇,色泽淡极。胸口一片莹玉雪白,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唯见两点茱萸被温泉热气蒸得鲜红。
殊黧微有羞赧,偏转眼神,正要蹑足退却,怀中昆奴却因不满终于忍耐不住而发出一声怒鸣。声音虽然很轻,却是突兀。
殊黧一惊,朝池中看去,男子似若未闻怪声,仍然一动未动。
可是昆奴又是猛然一挣,终于蹦出殊黧怀中,继而毫不迟疑兴高采烈往温泉中一跳。如大石入湖,发出好大一声响。
男子终于被惊动,他缓缓坐正,睁开了眼。“谁?”他开口询问,声音清越动人,“是谁在这里?”
昆奴就在他不远处惬意游泳,他如若未见。
稍后,殊黧便察觉端倪。他的眼型虽极秀美,眸中瞳孔却无光泽,如失了灵性的两颗黝黑宝石。
竟然是个盲者!
昆奴只顾自己快活,蹄子卷到了他在水中散舞的长发。他伸手扶住发端,往后抽理,口中续问,“谁在池中?”微露不安之色。
殊黧无法继续保持沉默,柔声开口安慰,“是我的小马。”停一下,再道,“你不要怕,它只是顽皮。”
似是听见对方是个女子,男子面色渐缓,薄唇微扬,露出一个可令天地顿失颜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