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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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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类似手术台的地方,身边有很多蒙着脸的人在研究……我?
原来我还活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分明记得自己从十八层楼上纵身跃下,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那些风,想必也很寂寞,因为无法被看到,因为总要从爱人手中溜走。这是失去知觉前的最后思想。
冷静得可怕。或者是人之将死,本该如此。若是难以堪破红尘,何来洞穿生死。
肩上隐隐作痛,蝴蝶刺青。
我不厌恶纹身,但因为没有执念,所以拒绝这类符号。
“你有未完成的憎恨吧。”
憎恨。每个寻短见的人都很绝望,但憎恨二字,是活人才能有的东西。如果死去的话,就全部结束了,选择了死亡,就意味着失去了憎恨的权利,再也没有任何复仇的资格和可能性。
“我……没有。”我是十五岁的软弱少年。只是个软弱的少年而已。
“觉得憎恨的话就去反抗。硬要说没有的话,你那是什么眼神?”
眼神。眼神无法欺骗别人也无法欺骗自己,这是我一直以来就明白的,所以要戴眼镜,免得被人看到内心的恐惧与不安。
后来我知道在这里,每个人都称这个人——老师。
在这个组织里,每个人身上都有蝴蝶刺青,会飞的蝴蝶,在或明或暗的地方。我们都是被老师选中的人,因为各自的目标聚集在一起,构成一个地下城市。在完成自己的目标之前尽全力帮助身边的伙伴是这里的规则。我们都是被世界抛弃的曾经死去的人,因为感受不到温暖而拥抱在一起奋力反抗这个世界。看不见的城市,甚至看不见自己的伙伴。对方要做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缘由,只要一起竭尽全力。
我和克里斯汀被分在一组。这是个妖娆的神秘女人。
“阿修,牛顿第三定律是什么?”
“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总是同时在同一条直线上,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不错,阿修,你的志愿表没有填,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不想继续读了而已。”我依然笑眯眯地面对高中老师。
“而已?你家长同意吗?”
“是他们的意见啊。”说起来,家长就是组织里的老师吧,我的一切行动都由她指挥,虽然以学生的身份来掩饰,她不希望我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所谓的学习上。我应该去学习更重要的东西。
“这么说不是你自己的意思?那老师去跟你父母谈。”严肃的神情似是在挽救失学儿童。
“老师,没用的啊~决定了的事情就是决定了。”我摊开手,一脸轻松地说。
“你就这么认命了?这样吧,今天老师去你家家访。”
“少管闲事。”
“什么?”
“啊?我是说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闲置着。”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莫非你这孩子……”说着伸手摸我的头。
孩子。我厌恶这个词。
“啊,老师您误会了,不是这样……”
“如果不敞开心扉的话,老师就不能帮你了。”敞开心扉。帮我。可是我只想迅速摆脱你而已,亲爱的老师。
我想了一会儿,“老师,放学您有空吗?”
我每天都要到学校处理这种无聊的情况,而克里斯汀却只需要坐在家里打字。
“因为我是你姐姐,一个……按老师的说法是一个知性女作家。而你,是一个十八岁小朋友,不上学未免惹邻居怀疑。”克里斯汀总是借故捏着我的脸说。我今年十八岁,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我们没有邻居。”这里本就是教堂后的一片无人区。“而且,你最好别碰我。”
“怎么?”
“想想那些脑满肠肥的市政议员和珠宝商人。”我看向墙角,那里放着一摞以权贵频繁被刺杀为新闻的报纸。新闻从前年开始,直到现在,已经一人高。
“怎么?小朋友要杀死自己的同伴?这可不……”话音未落一束发丝被凌空斩断。
“说了别出现在身后。”
“身后身后,到底怎么了?我们是遇到危难背靠背战斗的同盟吧。”
放心地把背后的敌人交给对方,组织里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可是心甘情愿死过一次的我们不是早已被世界背弃的人吗?还能怎么相信。
小背叛者。
那时候,那个圆圆的操场上,曾经有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师冷笑着说小小的阿修是一个不可信任的人,而原因是因为阿修私自放走了被关禁闭的伙伴,那孩子对阿修说自己生病了一定要回去。事后却凛然证明自己是受阿修怂恿偷偷溜走的。老师说阿修是个小叛徒,教育的叛徒。
一圈一圈跑不完的操场,背负着那样阴惨的童年成长。那些令人恐怖却时刻鲜明篆刻的凄楚,那些生怕不公平招致的怨恨,为什么从小到大每个人都恨我。
比如有一个专横粗暴的父亲,他分明地憎恨着自己的女儿。在我的眼里,他永远是强大的,而我却永远是羸弱的,年幼的俄狄浦斯情节,只会出现在男孩身上的俄狄浦斯情节鲜明的出现在我,阿修,一个女孩身上。憎恨父亲,憎恨一个无论何时都自以为是而认为我一无是处的父亲。每个顽强而羸弱的少年的背后都有着这样一个父亲,即使是当我做了些成功的事想和他分享的时候他也只会说——“只有软弱的人才会为这些事情感到高兴。”或者“为这种事情高兴,简直是女人气。”女人气这个词竟然对一个女孩形成莫大打击,后来我发现我的生命变得如此惨淡无疑源此。
作为一个父亲,他也常常送给我礼物,借此让我认为他是爱着我的。可是每每都要加上一句:“即使我对你这么好,你也依然是更爱你母亲吧?”是么,原来我不配父亲带给我礼物的恩典。难道是我背叛了父亲的恩典?我并不对此表示否认,因为诚然我爱着母亲而憎恨父亲,只是没想到母亲也有同样的疑问,“你现在是更相信你的父亲了吧?”
言语稍无偏向即是背叛。我从来没有背叛任何人,却被世界憎恨。
深深的自闭症。
于是于十五岁那年纵身跃下高楼,却误打误撞加入了组织。
组织里的人从来不问我对他们的感情,也从来不揣测我的心理。不知是尊重还是冷漠。
但我依然绝对不会背叛任何人,但任何人都不要站在我身后。这是原则。
这些我连克里斯汀也没有说。
昏暗的咖啡厅,木质地板,桌上的灯罩为之投上光怪陆离的残影,朵朵都是窗边寂寥人难言的心事。我本想编织谎言,却无奈和盘托出。我说老师你知道吗我有一个这样惨淡的童年,我说我走失在童年里了,我说您说的那些未来我现在看不见,可能将来再也看不见了。
我以为是在用力欺骗这个平凡的幸福人,却渐渐氤氲了眼睛最终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我说了连克里斯汀都不知道的事情,如果她看到这一幕想必认为我在表演。
世界上最深刻的痛楚是当你极度悲伤的时候别人却说你是假装的。
当然,我没有提到自杀,也没有提到组织。
我有分寸。有些事会害死这个善良人。